父愛如山
——紀念父親誕辰101周年
文/潘清華
父親離開我已經(jīng)整整21年了。我愛我父親，他是一個勤勞儉樸、寬厚仁慈、熱心助人的中國標本式農(nóng)民。
父親出生于一九一九年，世居源南鄉(xiāng)垱下村野雞嶺，共有五姊妹，在兄弟中排行老二。因家境不好，加上居住地理窮山惡水，交通偏僻，直到三十歲才結(jié)婚生子。不幸的是長子、次子；長女、次女四個都夭折了，只剩下現(xiàn)在的我們五姊妹，這在父親心中當時是件多么慘痛悲哀和無可奈何的事情哦!
父親很愛我們，他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牽掛著我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親切地呼喊我們幾姊妹的名字。遇到走親戚或出遠門總會帶上我們同去，記憶中最深的是父親帶我們?nèi)ゲ讣易哂H戚的事。當時去麻田的公交車少，父親也舍不得花錢搭車，每次去麻田伯父家做客都是父親用一旦米蘿挑著我們?nèi)?。來?00多華里的山路，現(xiàn)在想想當時父親挑著我們是件多么辛苦的事啊！
可能是晚年得子的原因吧，父親非常疼愛我們。無論是烈日炎炎的夏天還是寒風(fēng)刺骨的冬天，每次收工回家都得先抱抱我們幾個，好像抱一抱，親一親就不累了似的；家里沒人照看時，父親都會帶著我們一起出工，把我們放在田埂邊，他和母親在烈日下耕地插秧，我們幾個開心地玩泥巴、捉泥鰍，弄得全身是泥……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哪知父母正為生計在烈日下?lián)]汗勞作啊！
記得有次我生病了，咳嗽，發(fā)燒。父親急著就要送醫(yī)院，母親覺得去蘆溪醫(yī)院這么遠，又沒車、缺錢的，堅持在家喝點土方子治療。我第一次見到父親對母親大吼著：到底是人金貴還是錢重要??？不由分說背起我就往蘆溪醫(yī)院跑，那份焦慮現(xiàn)在都能感受出來。我當時很后悔自己身體不爭氣，讓父母吵架了、擔憂了、用錢了！
那個年代物資非常奇缺，遇上欠收，糧食只夠吃到正月，剩下幾個“荒月”父親均是東挪西借度日，但父母從沒讓我們餓過一次肚子。記得有一天深夜，我隱約聽見父母為斷糧的事愁得商量來商量去，后來父親就連夜出門了，第二天剛過晌午就挑著兩袋紅米回家了。這才知道父親那晚走了整整一夜的山路到麻田伯伯家借糧。挑著100來斤米來回趕了一整夜的路，僅僅就為了第二天我們幾姊妹不挨餓，可憐天下父母心！
父親是個勤勞的人。記憶里他總是忙個沒完，從沒停下來歇過半天。即使大雪封山，別人窩在家里烤火他也出門斫祡；臨去世的前一刻還到田邊扯黃豆，結(jié)果倒在快進家門的路上。生產(chǎn)隊的、家里的；親戚朋友的、左鄰右舍的……事事都有他的份，好像從來不知道累似的。母親常說他有點傻，什么事都喜歡勞神攬著。但說歸說，父親就是這樣，只要別人招呼一聲就去幫忙了。村里人都說整個垱下村都找不出第二個這樣耿直、厚道、勤勞和熱心的人來！
也許正是“人生在勤，不索何獲”的原因吧。我家的油茶山每年被父親鏟得干干凈凈，茅草不生。不僅結(jié)的油茶籽比別人家多，父親鏟山的柴也夠我全家整個冬天烤火用，真叫人羨慕；由于父親的勤勞，村頭旮旯都種滿了紅薯、高粱、玉米、南瓜等作物，還在后山開墾了幾塊水田，讓我們?nèi)胰税具^了一個又一個的“糧荒年”。
父親為人善良、耿直、熱心。村民或親戚朋友家有紅白喜事或建房修屋什么的都喜歡請他幫忙。父親呢，也是直性子，每次都有求必應(yīng)，從不推辭。而且做起事來有始有終的，從不知道偷奸耍滑，沒有哪家不對他滿意的。記得新店馬欄窩舅舅家建房子那段日子，父親每天四點不到就去舅舅家?guī)兔埲チ?。我家去赤山馬欄窩有近十里的山路，每天早出晚歸的，直到房子建成為止。父親過世時，臨近幾個村子的很多人都自發(fā)來送葬了，真讓我們做孝子的感動不已。感謝父親，為我們積攢了這么好的人緣！
我家經(jīng)濟雖然也僅夠勉強度日，但父親還時常接濟和幫助比我家更窮的親戚和鄰居。記得有個遠房舅舅，因家里人口多，糧食不夠來借米，父親大方地把米缸里的米全裝走了。說是拿去吃就是，我們自己的口糧有辦法解決，其實那些米也是前些天剛從別處借來的。父親就是一個這樣耿直的人，從來都是把別人家事看得比自家的事還上心。
父親當生產(chǎn)隊長那幾年更是每天起早貪黑地忙碌著，事無巨細都親力親為，完全把生產(chǎn)隊的事當成了自家事。他大度，從不與人斤斤計較，總是重活臟活搶著干，也從沒說過一句埋怨話。后來農(nóng)村分田責任承包到戶時，父親也是讓他人先挑牛、農(nóng)具、水田、茶山等，別人挑剩的自己撿底，為此事父親不知聽了母親多少嘮叨。
父親一生節(jié)衣縮食，印象中他好像很少穿過新衣服，衣襪都是補丁疊補丁，直到不能再穿為止。很多時候父親都是穿著自己編織的草鞋出工，布鞋只有出門做客時才舍得穿。因常年嚗嗮，父親黑得呈古銅色，手腳清筋突露，一看就是一副飽經(jīng)風(fēng)霜、常年勞作的典型農(nóng)民形象。
父親自己舍不得吃穿，凡有啥好吃得都帶回家給我們幾姊妹吃。糧荒的那年月，每頓都吃不飽肚子，父親常吃幾口就放碗筷，坐在旁邊看我們幾姊妹狼吞虎咽吃著。那時我們多不懂事，只知道自己餓，沒想到父母勞作一天比我們還更餓哦！
因為窮，父親沒上過幾天私塾，但他卻很希望我們幾姊妹出個讀書人。他總是說沒文化種田很辛苦，只有讀書才有出息。那時候只有我好讀書，成績較理想點。父親常見人就夸我喜歡讀書，總催促我多在家看書，不要我去幫干農(nóng)活，甚至“雙搶”時也優(yōu)待我在家學(xué)習(xí)。哎，可憐我那老父親，情愿自己累成駱駝樣也不要已經(jīng)十幾歲的兒子幫忙，就為了心中那點微茫的希望！
后來我擇優(yōu)錄取到萍鄉(xiāng)中學(xué)上高中，父親當時高興得合不上嘴，好像家里真出了個秀才似的?，F(xiàn)在想想，初中畢業(yè)時直接去讀市外小中專還更實惠些。一個農(nóng)村娃在城里重點中學(xué)讀書，學(xué)雜費、生活費、各種輔導(dǎo)資料費等，對一個沒有任何經(jīng)濟來源的農(nóng)村家庭來說，那簡直就是筆天文數(shù)字。那幾年的學(xué)習(xí)、生活艱難地就像人間煉獄一般。父親陪我一起走過了那不堪回首的三年高中生活，也記不清父親為我送過多少米、多少菜、借過多少錢、受過多少冷眼！參加工作后，總想帶父親到外面旅游一下，讓他享幾天清福、開開眼境。沒料想父親因冠心病發(fā)作突然離我們而去了?？蓱z的父親，勞碌一生，最遠也就去過一次長沙，還來不及享受一天子女的清福就撒手西歸了。“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也”這是做子女的最大悲哀！
父親是一個平凡的人，他只是中國五億多農(nóng)民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員。但是，正是父親那勤勞儉樸的習(xí)慣、寬厚仁慈的態(tài)度、堅韌頑強的毅力深深地影響著我，使我在今后的學(xué)習(xí)、工作和生活中從沒感到過困難，從未被困難嚇倒。
父親現(xiàn)在離我而去了，我將永不能再見他一面了，這個哀痛是無法補救的。
但愿父親在天國從此不用再這樣節(jié)衣縮食、辛苦勞碌和四處奔波了！
愿父親在地下好好安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