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盞燈
畢竟季節(jié)屬隆冬，年關漸近味漸濃。
戶戶爭制“臘八豆”，香腌四季農家風。
——竹枝詞：《廿四節(jié)氣·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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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雁北向，鵲始巢，雉始雊。）
在外省打工的二寶，臘月初摔死在建筑工地。同在一處打工的村中伙伴，步行將尸體從千里之外背回村莊。
朔風吹汗。霜花滿衣。
七天后，尸體抵達村口。
亡者的家人早哭啞了。村里人陪著默默落淚。
沿襲古老的習俗，黃昏時候，巫師領著亡者的親屬來到河邊招魂。希冀通過親情的殷殷呼喚，讓客死異鄉(xiāng)的亡魂循著引路的河燈，沿著河水溯流而上，回歸家鄉(xiāng)。
牛角號嗚嗚響。
河邊香煙繚繞，紙幡旋飛。招魂開始了。
1
頭披鳳冠、身著紅色法衣的巫師，手執(zhí)法器，念念有詞：
嘆魂魄，忽散缺！亡靈好似晦朔月。只望清輝長不減，誰知庭光一旦黑……
嘆魂魄，忽散缺！亡靈亡靈喲，聽我說——
東不可往啊，東有弱水無底。
南不可去啊，南有朱溟浩池。
西不可向啊，西有流沙千里。
北不可游啊，北有冰雪蓋地。
故土不可曠，時日不可延。惟愿亡魂啊，快快回家園。你在遠方也回來。你在近處也回來。你在山前山后都回來。你在懸?guī)r洞穴都回來?；臧?！你歸來啊，歸來??！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
隨即由家人點燃小紙船的蠟燭，往河面放出第一盞燈。
巫師邊舞邊唱：點河燈啊放河燈，照亮亡靈好回程。我請亡靈沿河上，一走走到一盞燈……
燭光搖曳的小紙船，向遠處飄去。
2
接下來，巫師以亡者父母的口氣念念有詞：
兒??！我的苦命的兒??！我兒異鄉(xiāng)遭殤亡，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爹媽含悲來把魂叫：魂啊魂，回來喲！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
你要是遠鄉(xiāng)遠土認不到路，就只管沿著河水往上走。
你要是遠山遠嶺記不到路，只要認出河上飄過來的一盞盞燈。
千萬別去躲在山洞獨自悲哀，千萬別去躲在河邊眼淚汪汪，千萬別去鉆進樹林草棵，千萬別去鉆在牛馬身上。
頭魂要回到頭里住，牙魂要回到牙里居，耳魂眼魂要回到頭上來，皮魂要回到人身上，腳魂不要到處奔走。異鄉(xiāng)不是棲息處，野外不是棲息處。
三十六魂要今天回來！七十二魂要今天回來！所有的魂啊魂，今天要集中，爹娘要給你所有的魂魂魄魄拴線。
魂啊！你歸來啊，歸來啊！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o:p>
隨即由家人點燃小紙船的蠟燭，往河面放出第二盞燈。
巫師邊舞邊唱：點河燈啊放河燈，照亮亡靈好回程。我請亡靈沿河上，一走走到二盞燈……
燭光搖曳的小紙船，向遠處飄去。
3
接下來，巫師以亡者女人的口氣念念有詞：
夫啊，我苦命的夫??！原指望夫妻恩愛百年長，哪想你一家之主身先亡。為妻含悲來把魂叫：魂啊魂，回來喲！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o:p>
那大火烤不干眼淚水吔，那大火把你的雨水烤干。男人你回來吔，回來喲！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o:p>
新衣、新帕、新鞋、新襪子，折得好好，糨得硬硬，等你回來穿。
飯菜茶食樣樣全：有你常吃的好飯好菜，有你愛吃的杠子面。好飯好菜千里都能聞到香，杠子面千里都把肚腸牽，誰見了都會嘴饞。
給你冤鬼一碗，給你仇鬼一碗，好說好講，請他們不要緊糾纏。就說：船等你回來刷油，屋等你回來撿漏，鐵等你回來鑄犁，馬等你回來鍘草，牛等你回來使田。
男人你回來吔，回來喲！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o:p>
灶背后就是你的潲桶，大門外就是你的使牛鞭。你回來喲，雞不再亂叫，狗不會再亂咬，全家人也會心安！不回來就算你討賤！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o:p>
隨即由家人點燃小紙船的蠟燭，往河面放出第三盞燈。
巫師邊舞邊唱：點河燈啊放河燈，照亮亡靈好回程。我請亡靈沿河上，一走走到三盞燈……
燭光搖曳的小紙船，向遠處飄去。
4
接下來，巫師以亡者的弟妹的口氣念念有詞：
哥啊，我苦命的哥??！一母所生一根藤，你卻早出苦海早超身。弟妹含悲來把魂叫：魂啊魂，回來喲！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
六月日頭毒，數九北風寒，最經不住是清明節(jié)，你到處游、到處躥。經不住細雨綿綿，小則著涼打噴嚏，大則染上風寒，你在哪里哼？哪里喊？家里人喊不應，瞧不見?；臧』?，回來喲！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
菜熱了一道又一道，“水飯”潑了一碗又一碗，回來喲，你看看外面，天上下毒雨，下蛆！地上爬毒蟲，鋪釘板；石壓石，山擠山；大風把樹皮都刮翻，看你人往哪里鉆！
到處都有鬼來卡脖子，到處都有神來趕，又是打雷，又是扯閃，快飛過幾架嶺，快飛過幾架山，大大方方進屋，一頭鉆進熱鋪蓋，睡你的覺，打你的鼾。睡個天圓地圓，睡個天寬地寬?；臧』辏貋韱?！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o:p>
隨即由家人點燃小紙船的蠟燭，往河面放出第四盞燈。
巫師邊舞邊唱：點河燈啊放河燈，照亮亡靈好回程。我請亡靈沿河上，一走走到四盞燈……
燭光搖曳的小紙船，向遠處飄去。
5
接下來，巫師以亡者兒子的口氣念念有詞：
爹啊，我苦命的爹啊！兒女未曾報得養(yǎng)育恩，您卻拋兒棄女離凡塵。兒女含悲來把魂叫：魂啊魂，回來喲！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
您在路上別砍刺，刺也別扎您；路上有巨毒，你別摸毒，毒也別毒您；您的腳要走您的路，您的眼要看您的路；路邊有蜜蜂窩，您別去惹蜂窩，蜜蜂也別來刺您；路邊拴有白狗，您也別去打狗，狗也別咬您，您手中有骨頭，把它丟給白狗吃。
走到陰間有黑、白兩條路，黑路是魔鬼路，請您別走黑路；白路是祖先路，請您揀白路走。如果您的魂去了陰間，陰間有死路，則把死門關閉；陰間有禍路，則把禍路斷掉；看見走在您前面去的人，您就伸手往回拉；發(fā)現跟在您后面去的人，則伸腳往回蹬。
送走您的時候，別帶兒女的魂走，您知道人間無兒孫之苦；別帶莊稼的魂走，您知道兒女饑餓之苦，餓時賒糧吃之苦；別帶牛羊的魂走，您知道兒孫的貧窮之苦，冬天賒衣穿之苦。您的祖先在前面，您的兒女只是送您走，而不會跟您走。您走了以后，給您兒女吉祥、平安。
如果您再有權選擇改變自己命運，猴月二十四日布谷鳥歸來，兒女們最想念您的時候，就化身成一只布谷鳥，有林在樹上叫，無林在石上叫，見不到您的身子，讓我們聽到您的聲音，也就滿足了?；⒃露娜樟种邢s鳴，兒女們最想念您的時候，您就化身為一只蟬在林中鳴叫起來，見不到你的身子，讓我們聽到你的聲音，也就滿足了。您莫要變成林中的老虎或天上的老鷹，人們一見著就會四處起吼聲。你活著是好人，死了也有好魂……
魂啊魂，回來喲！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
隨即由家人點燃小紙船的蠟燭，往河面放出第五盞燈。
巫師邊舞邊唱：點河燈啊放河燈，照亮亡靈好回程。我請亡靈沿河上，一走走到五盞燈……
燭光搖曳的小紙船，向遠處飄去。
6
接下來，巫師先是以亡者的口氣念念有詞：
三陣陽風，三陣陰風，來到自己家園。
走到紫竹林邊，那紫竹吹起簫管，嗚啦嗚啦一吹，嚇得那驚魂打幾個躥躥，嚇得那驚魂出一身冷汗。
顫顫畏畏來到墻邊，只見那黃狗叫聲連連，不曉得是咒我還是咒青天。
畏畏顫顫走到豬圈邊，小豬小不安，大豬大不安。那砍腦殼的豬崽，不認得你的主人，也不記得那潲桶圓圓？
顫顫畏畏來到牛圈邊，只見牛角彎彎，眼兒圓圓，犟頭犟腦要把人剜?；琶χ忻恢Ｈ﹂T閂，又摸不著使牛鞭。
畏畏顫顫走到屋檐口、階沿沿，只見那燈火點得皇皇，火正在猛燃，左鄰右舍卻木起個臉。難道這不是我的家？不是我的園？
慘慘凄凄，凄凄慘慘，那驚魂又要飄散。
念到這里，口氣則換成巫師了：
亡魂啊亡魂！這里是你的胞衣地，橫走直走都會由你；你是屋里的主人家，輕話重話都會依你。你有什么好提心吊膽的？你有什么好擔驚害怕的？魂啊魂，回來喲！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o:p>
隨即由家人點燃小紙船的蠟燭，往河面放出第六盞燈。
巫師邊舞邊唱：點河燈啊放河燈，照亮亡靈好回程。我請亡靈沿河上，一走走到六盞燈……
燭光搖曳的小紙船，向遠處飄去。
7
牛角嗚嗚吹。巫師且歌且舞：
嘆魂魄，忽散缺！亡靈好似晦朔月。只望清輝長不減，誰知庭光一旦黑……
嘆魂魄，忽散缺！亡靈亡靈喲，聽我說——
你白發(fā)蒼蒼的雙親叫你，你可聽到了？叫你你要答應，喊你你要跟來。
你同床共枕的女人叫你，你可聽到了？叫你你要答應，喊你你要跟來。
你一母所生的弟妹叫你，你可聽到了？叫你你要答應，喊你你要跟來。
你疼愛有加的兒女叫你，你可聽到了？叫你你要答應，喊你你要跟來。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
你的伯父叔爺姑媽兄弟姐妹侄兒侄女在叫你。你的舅舅姨媽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在叫你。同族的門宗在叫你。一起長大的伙伴在叫你。鄰居好友在叫你。叫你你要答應，喊你你要跟來……
（親人們一同呼應：回來啊，魂啊魂?。?o:p>
親人的呼喚，再遠的地方也能聽得見。
一路上燈火通明，把歸途照亮噠。
黑夜來臨了，聽到亡靈的腳步越來越近了，背井離鄉(xiāng)的，到底還是尋到路了?；臧』?，回來噠！
（親人們一同應答：回來噠！回來噠?。?o:p>
黑夜來臨了，聽到亡人的靈魂開始說話了，隔山隔水的，到底還是尋到路了。魂啊魂，回來噠！
（親人們一同應答：回來噠！回來噠?。?o:p>
黑夜來臨了，是點燃最后一盞燈的時候了。
第七盞燈一點燃，月亮就出來了。月亮一出來，西天門一打開，亡人的靈魂就可以升天了。
家人于是點燃小紙船的蠟燭，往河面放出第七盞燈。
巫師邊舞邊唱：點河燈啊放河燈，照亮亡靈好回程。我請亡魂上西天，一走走到七盞燈……
燭光搖曳的小紙船，向遠處飄去。
（長篇敘事散文詩《大地蒼黃》連載之二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