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盛夏 我們在新疆(三)
文/羅雁萍
安源人作客大草原
1964年初春，牧民的女兒龍梅玉榮為保護(hù)生產(chǎn)隊的羊群，與風(fēng)雪搏斗。草原英雄小姐妹，用生命捍衛(wèi)集體財產(chǎn)的事跡，家喻戶曉，盡人皆知。于是，草原就成了一個夢幻。是藍(lán)天白云還是風(fēng)雪無情？
1968年冬，全國的中學(xué)生都下放到農(nóng)村，身份由學(xué)生變成了知青。我特別羨慕能到草原去的知青。那時候，我們最喜歡唱的歌是《草原到北京》：“草原到北京要走多少天？草原到北京能有多少里？跨上紅彤彤的棗紅馬啊，穿上白生生的羊毛衣……。”
蒙古包是一個充滿神秘色彩的地方。我幻想著:有一天，自己穿著蒙古袍，英姿颯爽的騎在駿馬上，成為一個揚鞭催馬，馳聘草原的女漢子，那是多么愜意的事情。
當(dāng)一切都不可能成為現(xiàn)實的時候，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上草原一游。沒有想到，40多年以后，夢想成真。
昭蘇大草原
2004年7月17日，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新疆朋友夫婦請我們到昭蘇草原作客。
位于新疆伊犁的昭蘇草原，是我國著名的四大草原之一，這里不僅生活著哈薩克、漢、蒙古、維吾爾、回、塔吉克……等21個民族，還有著“中國天馬之鄉(xiāng)”的美譽。長冬無夏，春秋相連。最美麗的風(fēng)景就是在7月。我們是在最對的時間來到了最美的地點。
一直以為，到草原，就是看草的延綿和壯觀，欣賞浩瀚的草海草浪，其實不然。夏季的昭蘇大草原，油菜花是主要的景色。遼闊無垠的種植面積、整齊劃一的高度、金光燦燦的顏色，首屈一指，喧賓奪主，壓過大草地。她的壯觀，她的延綿，她的美麗，無與倫比。
極目遠(yuǎn)眺，天邊一片金燦燦的云彩，煞是耀眼。當(dāng)朋友告訴我，那是油菜花時，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內(nèi)地的油菜花多是在三月份綻放。萍鄉(xiāng)東橋鄉(xiāng)連續(xù)十幾年的油菜花節(jié)都是在三月初舉辦。由于三月份多是雨季，看油菜花得把握好時機(jī)，稍縱即逝，一耽誤就得一年。而新疆的七月，是油菜花最絢麗的時節(jié)。不得不感嘆，南北差異之大，美景無處不在。
朋友的朋友，一位哈薩克族小伙子騎著馬來迎接我們。一個個蘑菇形的白色蒙古包，點綴著綠色大草原。牛群漫步、羊兒撒歡。果真是一派“藍(lán)藍(lán)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的浪漫景象。面對遼闊的大草原，我們情不自禁地放開嗓子吶喊：“噢——嗬——嗬——我來了！”無比的心曠神怡。
裊裊的炊煙升起，牧民們在燒水、宰羊，迎接烏魯木齊來的的客人。蒙古包的主人是一對維吾爾族中年夫婦，十分熱情好客。他們的小巴郎（男孩），提著一個阿不都（水壺），讓我們洗手。由于朋友事先告訴過我們一些少數(shù)民族的風(fēng)俗習(xí)慣，所以，洗手后不敢甩手，而是接過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干。然后，彎腰走進(jìn)蒙古包。
蒙古包的外觀很一般，加上外面驕陽似火，原以為里面一定是黑洞洞的悶熱無比，誰知，走進(jìn)去才知道別有洞天。
房頂上的羊毛氈子掀開來了，抬頭可以看見藍(lán)天白云。墻上掛的，地上鋪的，全是純羊毛氈子，并且五光十色，絢麗無比。少數(shù)民族稱蒙古包為氈房。
環(huán)形的氈房，房架是用紅柳木做的，六塊氈墻組成墻壁，用繩子將氈墻牢牢地固定在房架上，整個房子都是活動的，便于安裝和拆卸。對于以放牧為生，一年內(nèi)要搬家多次的游牧民來說,住房就必須是能夠隨意移動的活動房,，只需將房架一收，裝在馬背上，即可出行，特別方便。難怪曾經(jīng)聽說過蒙古族是“馬背上的民族”，今天算是一睹廬山真面目，開了眼界。
牧民的飲食文化
氈房的大門一律朝東，對著門的方向是上席，一般由尊者或長者就坐。地毯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果點：冰糖、干果、馕（少數(shù)民族的一種主食）……因為七月份正是瓜果飄香的季節(jié)，所以，杏、桃、西瓜、甜瓜、葡萄……等等水果應(yīng)有盡有。我們席地盤腿，盡情享受。 氈房的右側(cè)擺著炊具，女主人跪在那里給我們燒奶茶。氈房外面，飄來一陣又一陣香味，那是主人在烹羊肉、烤羊肉串。不一會，主人送來一碗香味撲鼻的湯面，說是讓客人先打底子，喝酒時就不會醉了。這種湯面是由西紅柿、土豆、皮牙子（洋蔥）、蔬菜加上面片，用羊肉湯燴成一大鍋。雖然是普通菜，可營養(yǎng)價值極高，常常聽到他們的一句俗語：“湯面熱三遍，給個縣長都不換?！笨梢娖湮兜乐?。
普通的家常菜，值不了大價錢，可在交通不便的大草原上卻極其珍貴。必得有合適的時候，才能從外面帶些進(jìn)來。平時，他們自己都舍不得吃，為了招待我們，卻傾囊而出，真讓人深受感動。
說話間，主人又端進(jìn)來大盤的羊肉，每塊肉都有男人的拳頭那么大。主人將羊頭恭敬地獻(xiàn)給首席尊者，并遞上一把精致的英吉沙小刀。只見尊者用左手將羊頭托起，右手拿著小刀，將羊頭上的肉一小片一小片地剔下來給在座的每一位。一個似乎不經(jīng)意的動作，卻有著十分的講究，頭頂及臉上的肉，是給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意喻著他們是有頭有臉的人，耳朵和舌頭是給孩子們吃的，意味著孩子們要聽話，長得靈光……。
新疆的羊肉與內(nèi)地果然不一樣，不僅沒有一點膻味，而且鮮嫩可口。牧民們說：“你們現(xiàn)在看到了草原最美好的風(fēng)光，但還沒有吃到最好的羊肉——‘冰嚓子居里羊’，歡迎你們冬天再來做客。”
早聽朋友介紹過，冰嚓子居里羊，是冬天剛結(jié)冰時，滿十個月的羊羔子。這種羊在整個成長時期，吃的都是新鮮的草，所以膘肥體壯肉嫩。
緊接著，一碟又一碟的羊肉串端上來了，金黃燦色，油光澄亮，香味撲鼻。之所以色鮮味美，除了羊的肉質(zhì)好以外，還有一種唯有新疆才有的叫“孜然”的調(diào)味品，難怪有獨特的風(fēng)味。
女主人殷勤地為我們斟上熱氣騰騰的奶茶，一碗又一碗。容納著20幾個人的蒙古包里，竟然有維吾爾族、哈薩克族、蒙古族、漢族四個民族的朋友，大家談笑風(fēng)生，就像一個大家庭中久別重逢的兄弟姐妹歡聚一堂，其樂融融。
牧民們的酒文化，也讓我們增長了見識。酒席上，自始至終都是兩個酒杯。酒司令（由主人或是長者擔(dān)當(dāng)）一只，客人一只，由酒司令斟酒。因此，酒司令以身作則，那是必須的。喝完以后，立即滿上。所以，他的酒杯總是滿滿的。而且，次次對酌，他都是先干為敬。而客人則根據(jù)斟酒的酒量由其斟酒，愿喝多少斟多少。他們熱情勸酒，但絕不勉強。斟出的酒，必須喝完，不能浪費，更不能倒掉?？腿撕攘?，主人才高興，萬一確實喝不完，他們會要求替你喝掉，你也就不好意思不喝完了。
賓主之間，一直處于“感情好，能喝多少喝多少”的友好氛圍中。牧民們酒風(fēng)酒德，就像他們的為人一樣實在。為了盡興，他們寧可自己醉了，也不作假。
當(dāng)朋友向牧民們介紹我們是萍鄉(xiāng)人時，他們鼓掌歡迎。但我隱隱約約的感到他們眼神有點茫然，肯定不知道萍鄉(xiāng)在什么地方。朋友說，萍鄉(xiāng)是江西省的一個市。他們高興地說：“江西是革命老區(qū)，歡迎遠(yuǎn)道來的客人?！碑?dāng)聽說萍鄉(xiāng)就是安源時，他們更是高興，連聲說：“知道知道，是毛主席去過的地方，是毛主席干革命的地方?！狈堑迷俅蜗蛭覀兙淳疲骸澳銈兪敲飨墓枢l(xiāng)人，是我們最珍貴的客人，是我們最好的朋友?！贝緲愕哪撩瘢瑢γ飨纳詈窀星?，真讓人動容。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到咱們安源的地位，禁不住熱淚盈眶。
油亮生輝的手抓飯，香味四溢的手抓面……總而言之，牧民們傾其所有，拿出最好的東西招待我們。我特別欽佩他們。黏糊糊的手抓飯（面），都能保持手和臉干干凈凈，胡子上都不留一點痕跡。不像我們內(nèi)地人，手忙腳亂，滿臉生花。在大草原的蒙古包里與牧民們同席吃飯，同桌喝酒，親如一家。
那拉提草原
2004年7月，全國旅游局長會議在烏魯木齊召開，新疆出現(xiàn)了前所未有的旅游熱。各個賓館飯店全部爆滿，因此，那拉提大草原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機(jī)會——夜宿蒙古包。
八月流火的氣候，似乎并沒有給牧民帶來格外的炎熱，相反，倒給好客的哈薩克族人，增添了無限的熱情。游客的到來，讓枯燥的蒙古包充滿了生氣。增加了許多熱鬧和可觀的經(jīng)濟(jì)收入，他們自然歡樂。
為了讓客人吃好，主人要在眾多活蹦亂跳的羊只中，撲捉一只現(xiàn)場屠宰。在追捕中，原來聚集在一塊的羊群頓作獸散。好不容易逮住一頭，宰殺以后，其他的羊都將頭低下，拱在一起一動也不動。當(dāng)人們走近它們時，羊群一哄而散，而人們一離開，它們又聚集在一起，真是兔死狐悲，何況它們是同類。一位杭州游客不解地問：“它們這是干什么呢？”朋友恢諧地說：“它們在開追悼會呢?！币苍S，它們真的是以這種方式表示它們的哀傷，真是人畜一般呵。
夕陽即將西下，絢麗的晚霞給白色的蒙古包、綠色的大草原披上了一層縹緲的金色外衣。大家席地盤腿而坐，邀請主人與我們共進(jìn)晚餐。
草原對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與草原之間有一條小河，潺潺流水似老人在輕輕地?fù)軇忧傧?，發(fā)出動聽的琴聲?？蛔罃[在草地上，主人將手掌般大小的羊肉，用大餐盤端上來，賓主之間開懷暢飲，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品嘗著香噴噴的奶茶、羊肉串，好不愜意。晚風(fēng)徐徐，略帶涼意，但一點都不冷。好一幅詩情畫意的圖畫，猶如人間仙境。
不知不覺，夜已深沉，濃濃的睡意襲來，我們鉆進(jìn)了氈房，和衣而臥。男士們似乎還未盡興，又將炕桌抬進(jìn)了氈房，繼續(xù)暢飲?？磥?，他們是要一醉方休。
這是個富裕的人家，光被子、褥子就有25床，墊在地上的各色繡花毛毯還有20多床。且鮮亮干凈。外面的風(fēng)聲呼呼直響，可蒙古包里一點都不冷，還熱得出汗。
夜半時分，我們被一陣陣輕歌曼舞之聲驚醒。原來，主人家正在載歌載舞，自娛自樂。天山兒女真是會生活的人。除了旅游季節(jié)，可以說，他們的生活基本上是單一寂寞枯燥的，可是會生活的哈薩克人，會從乏味的生活中尋找歡樂。
太陽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之時，牧民老大姐已經(jīng)擠滿了一桶牛奶，并且用薩瑪瓦，為我們烹上了香郁的奶茶。一見這種高級的銀茶具，就知道他們把我們當(dāng)成了最受歡迎的客人。朋友曾經(jīng)告訴過我：一般的來客，牧民都是用茶壺沏奶招待，只有來了最高貴的客人。才用銀茶壺。老大姐跪在毛氈上，不時虔誠地為我們上奶茶、馕（少數(shù)民族的一種主食），十歲的小姑娘為我們唱歌跳舞，這就是能歌善舞的哈薩克人。
夜宿蒙古包，別有滋味，它讓我們領(lǐng)略了大自然的美麗、少數(shù)民族的風(fēng)情。
巴音布魯克草原
8月18日，是個吉祥的日子。16年前的今天，我有幸一睹我國第二大草原的美麗風(fēng)光?？偯娣e為2.38萬平方米的巴音布魯克草原，位于新疆天山南麓，它的蒙古語譯音為“泉水豐富的地方”，突厥語為“星星平原”。
那天，天高云淡，沒有看見成群的牛羊，只見幾匹膘肥體壯的馬兒，在空曠的草地上悠哉游哉。那是牧馬人用來出租，供游人玩樂的。
浩瀚無垠的草地，像是鋪了一層厚厚的絨毯，讓人感覺沉穩(wěn)踏實。剛下汽車，幾個蒙古族孩子一擁而上:“伯伯阿姨，騎馬吧，一小時30元?！眱r錢不便宜，但也真的不算貴。人的一生，能有幾次這樣的機(jī)會？有一次這樣的體驗，就算不錯了。可是，我寧愿步行，細(xì)細(xì)地體味一下，這個只有蒙古族和極少數(shù)藏族漢族的大草原的安詳和寧靜。
看見示意牌，我們才知道，巴音布魯克還是大天鵝的家鄉(xiāng)。翻過一座又一座像鋪著地毯的小山丘，到達(dá)了山頂?；仡^一望，汽車只是一個小黑點。不知不覺，跋涉了一個多小時，因為是漫步閑游，一點也不覺得累。
剛剛登上觀鳥臺，就有人驚呼：“天鵝！天鵝！”源于九曲十八彎開都河而來彎彎曲曲的支流，像五六條溫婉的緞帶，在陽光的照耀下，有乳白色，淺藍(lán)色，淡綠色……是那么柔和幽靜地躺在沼澤中。
遠(yuǎn)距離的天鵝，有如拳頭大小的小白點，像鴛鴦般成雙成對，靜臥在緞帶的一旁。這就是海拔2500多米的大天鵝棲息地？這就是美麗漂亮的天鵝湖？也只有如此漂亮的環(huán)境，才能孕育出如此美麗的白天鵝。據(jù)說，有70多種南來北往的珍貴飛禽來這里度“暑假”。
杭州前來采風(fēng)的兩位先生，很想捕捉這一難得的景觀，于是從各個角度想方設(shè)法接近它們，但一直沒有成功。因為，天鵝的自我保護(hù)意識特別強，非常警覺，稍有動靜，馬上就展翅飛翔，換一個地方。
巴音布魯克的美，是靜謐的美。藍(lán)天白云下，一望無際的大草甸子。風(fēng)吹草動，綠浪微微地起伏，只有星星點點的蒙古包和幾匹懶慵的馬，幾個悠閑的游客，安靜極了。靜得只能聞見大地的呼吸。奇怪的是，盛夏的驕陽，在巴音布魯克，竟像冬天的太陽那般和煦，我們穿著厚厚的毛衣，吮吸著青草的芬芳，漫游在這人間仙境。
那天，游客不多，孩子們又跟上來了，于是，我們拽住了韁繩。我與朋友體重差不多，她一躍就上去了，輕盈的很，哪像50多歲的老太太。我也想像她一樣瀟灑一把，可幾次差點蹬上馬背，又落了下來，嚇得我大呼小叫，連連擺手：“不騎了，不騎了?！迸笥褕詻Q不允，她一邊笑話我笨，一邊鼓勵我迎難而上。在她連推帶搡的幫助下，我好不容易才坐上去，那感覺立馬就不一樣了，有一種登高望遠(yuǎn)，策馬揚鞭跑天下的自豪和神氣。學(xué)生時代的夢幻，終于如愿以償。盡管沒有穿民族服裝，盡管夢幻姍姍來遲，此生足矣。
我和朋友忍不住唱起來：“草原到北京要走多少天？草原到北京能有多少里？跨上紅彤彤的棗紅馬啊，穿上白生生的羊毛衣……?！睕]有想到，多年沒有唱這首歌了，竟然能一字不落的唱完整了，我又一次熱淚盈眶。為逝去的青春，為夢想成真！
在這個炎熱的夏天，回想起16年前新疆之旅，猶如盛夏里的清泉。異域風(fēng)情，歷歷在目。感謝我親如手足的朋友——張聞曉孫力夫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