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楊克
你才發(fā)現(xiàn)它內(nèi)心是爛的 當你看到楊克這首《朝陽的一面向著你》，你一定能感受到他的詩歌野心，就像路遙憋出《平凡的世界》，陳忠實憋出《白鹿原》。這首詩在文字上的隱忍如同在詩歌野心上的隱忍一樣，有意平庸，讓你意外發(fā)現(xiàn)他周身的鋒芒。
詭異畫面感，尤如契里柯的油畫作品《都靈的沉寂》，而清淡的寓意又像劉伯溫的《賣柑者言》，而人物邏輯就像春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多層結(jié)構(gòu)凸顯了寫法的現(xiàn)代性，而人文趣味藝術(shù)地揭示了一個時代的荒誕和無法消解的哀傷，如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
西方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有一些藝術(shù)家描繪被哲學的幻想所強化的形，通過物體在"非現(xiàn)實"的背景上并置，傳達一種引人深究但又難以言說的神秘感。表現(xiàn)力豐富，但荒誕離奇，讓焦慮和不安。這種藝術(shù)趣味對本世紀20年代產(chǎn)生的超現(xiàn)實主義繪畫以強烈的影響。而這種影響正是楊克在《朝陽的一面向著你》所要達到的。
這首詩的成功是多要素的，這就形成了一個門檻，讓別人難以超越。首先，視角獨特，讓第四視角看，你、我、世界。世界的視角是逆向的。"他站在烈日下/在一輛紅色出租車旁/等你/他就像他的國家/假裝/什么事情也不曾發(fā)生"，這就話是留下來和后面的"你知道一切都早已改變"相呼應。 "此刻是正午/連建筑物都沒有陰影/你看見的只是他的外表/就像大約二十分鐘后/被端上餐桌的那只螃蟹/有著堅硬的外殼/餐后贈送的果盤里/有一只西紅柿/飽滿 鮮亮"。人在繼續(xù)沿著自己的線索在推演故事。呈現(xiàn)世界的表象:沒有陰影、堅硬、鮮亮。 "當你輕輕咬了一口/你才發(fā)現(xiàn)它內(nèi)心是爛的/你驚訝得差點叫出聲來/他依然不動聲色/就像刀叉下的那爿蘋果/把朝陽的一面向著你"。毛澤東有句實用主義的金科玉律"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必須親口嘗一嘗。""把朝陽的一面向著你"，請問你是誰？為什么世界把向陽的一面給你？因為，你也是找"陽面"的，就如同世界用陽面找你。 "他和你重新走到陽光下分手/似乎什么也沒有改變/你知道 一切都早已改變"，請問"他"是誰？他就是你朝陽的一面，而你自己是陰面，你自己是什么？就是你的心。像莊子用《庖丁解?！繁硎龅婪ㄗ匀灰粯樱自娋褪且粋€心學的簡易教程，世界變動了是因為心變動了。
作者/楊克
一個時代被污染了，就像聞一多先生的《死水》，"讓死水酵成一溝綠酒，/飄滿了珍珠似的白沫；"表面泛著泡沫，遮蔽了真相，也遮蔽了好詩。但沒有什么東西能真地阻擋上下求索的勇士，如同無法阻擋沉淪一樣，楊克的《人民》就是一首好詩。對于一個可以偏安一隅的文人，仍然保持眼睛向下的勇氣，這就是知識應該具有的良心。 "那些討薪的民工，那些從大平煤窯里伸出的148雙殘損的手掌。賣血染上艾滋的李愛葉。黃土高坡放羊的光棍。沾著口水數(shù)錢的長舌婦。發(fā)廊妹，不合法的性工作者。跟城管打游擊的小販。需要桑拿的小老板。 那些騎自行車的上班簇。無所事事的溜達者。那些酒巴里的浪蕩子。邊喝茶邊逗鳥的老翁。讓人一頭霧水的學者。那臭烘烘的酒鬼、賭徒、挑夫、推銷員、莊稼漢、教師、士兵、公子哥兒、乞丐、醫(yī)生、秘書（以及小蜜）、單位里頭的丑角或配角。" 這個清單還可以更長，就像《清明上河圖》，展開更長的畫卷，詩人之所以不厭其長的靜態(tài)堆壘，除了要描繪一個世態(tài)百相，而是要達到碰瓷的效果，讓你碰到你的兄弟姐妹，父老鄉(xiāng)親。這樣，你才知道這是一張華夏族譜，杳無孑遺。 "從長安街到廣州大道 這個冬天我從未遇到過“人民”，只看見無數(shù)卑微說話的身體，每天坐在公共汽車上互相取暖。就像骯臟的零錢，使用的人，皺著眉頭，把他們遞給了，社會。"世態(tài)百相的繁復需要有一個"魂"，這個魂被憲·法定義為人民?！犊袢巳沼洝防锏目袢藦淖挚p隙里走出來變成人民，坐上公共汽車，變成骯臟的零錢，被遞給了"社會"。什么是社會？看看聞一多的《靜夜》里的社會。"靜夜里鐘擺搖來的一片閑適， 就聽不見了你們四鄰的呻吟， 看不見寡婦孤兒抖顫的身影， 戰(zhàn)壕里的痙攣，瘋?cè)艘е￠剑?/span> 和各種慘劇在生活的磨子下。" 生活的磨子就是社會，你知道那里有多骯臟。骯臟的零用人民幣，流進骯臟的磨道，這是多么的恰如其分。 聞一多的《靜夜》 通過一個二維場景，室內(nèi)和室外的不同，來增加和提醒對夜里屋外零錢關(guān)注和關(guān)愛。這種結(jié)構(gòu)用得很早了，杜甫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也是通過門內(nèi)門外的對比，放大對比效果，揭示矛盾的直接和尖銳。蘇軾在《蝶戀花》中寫到"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這種二維結(jié)構(gòu)是文人經(jīng)常用到的手筋。楊克正是通過這種二維結(jié)構(gòu)，讓我們看看憲·法里的人民和社會里的人民有什么不同。憲·法里的人民堂堂正正，社會里的人民是從憲法字縫隙里擠出來的骯臟的零錢，以人民的名義命名的最小的幣，傻幣。 整個詩圍繞著"人民" 和"幣"的關(guān)系，通過討薪、賣血、數(shù)錢、賣淫、販賣，這種自殘式的"爭錢"手段，飽受共和國的羞辱，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用手中的選票爭取人民權(quán)力。為什么？如果貨幣是選票，在一個高度文明的現(xiàn)代社會，必然發(fā)生“劣幣驅(qū)逐良幣”的現(xiàn)象。劣幣驅(qū)逐良幣(Bad money drives out good)為16世紀英國伊麗莎白造鑄局長提出,也稱"格雷欣法則"。
霍童溪的石頭
作者/ 楊克
【梁莊賞析】
你沒有詩意的生活，你再多的詩情都是重復著一種輕，不痛不癢的日子讓詩心沉睡。你可以擠出牙膏和詩句，但你無法擠出真性情，袒露著生活所賦予的新意。不要過別人已經(jīng)過掉的生活，沒有一種來自內(nèi)心的感動，你保持沉默，就像等著天使降臨，你要學會心平氣靜等一首詩。
如果你遭遇石頭，那些不曾言說的石頭，如同他鄉(xiāng)的故知，你是可以說一點什么的。 "時間如初醒，烏水踩舟/留別吳君春庭已成絕響"。語出清末民初黃樹榮的《烏水踩舟，留別吳君春庭》的詩，該詩刻于九都鎮(zhèn)云氣村的烏豬灘大石上，歌曰:"久雨如病醒，逢晴忽眼明;沙平雙岸白，風迅一帆輕;垂老無他好，所思多遠行;汪倫勞送別，潭水有深情。"放下一段欲言又止的別情，那就讓我們說說那些在我們之間的石頭。 "只有它們憨態(tài)可掬，像一個個/永遠長不大的頑童/在水邊嬉戲，虎頭虎腦/在風聲中捉迷藏，先把童心/藏好，再把天真找到/大自然的兒戲在這永不/落幕"。有道是"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這些石頭如同陪孔子在暮春踏青的"童子"。 "又像一頭頭烏豬/將熱烘烘嘴巴拱進水里/吸納天地靈氣/拿蝦飛魚跳做文章，濺起/一串串白玉，石頭的童聲/很是單純。"這正是歐陽修在《醉翁亭記》中說的"醉能同其樂"。這是對單純的謳歌和向往，也是對單純求之不得的無尚遺憾。烏豬和蝦飛魚跳都是以動增加自然所具有的美感，同時以他們的笨拙反襯出笨拙所具有的美感被現(xiàn)實生活排斥的無奈。 "沿溪古木倒影毿毿/鱸莼返棹，雞黍留賓/人往人老，只有石頭永是少年/偷閑欲學枝頭浮動的桐花/清澈的河流，干凈如初心"這段自然的寫景之筆類似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的景與人融為一體，人情的自然美也以樸素的方式呈現(xiàn)，自然而然地落筆于干凈的初心。倒影毿毿、鱸莼返棹、雞黍留賓、人往人老，幾句有力的四句，語出黃樹榮"沿溪古木影毿毿，烏桕丹楓間兩三。壯不若人老將至，物尤如此我何堪？鱸莼返棹秋風興，雞黍留賓夜雨談。如訴道州征賦重，年來民力盡東南。"黃樹榮（1863—1923年），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乙未科進士，后追隨孫中山，任總統(tǒng)府顧問。曾在吳春庭陪同下，徜徉于云氣村之水光山色，寫下了多首情景交融、感悟深刻的詩作。 "而沿溪的香樟，大榕樹/細長垂拂、紛披散亂/多像美髯老翁/溺愛的看著河灘上的少年"。全詩以時光為背景，以霍童溪的石頭為不老之童，以美髯的大榕樹為達世的老者，以我為流水，寫了遭遇石頭的快樂忘我之情。角度獨特，用情清淡，略帶戲謔，大量信用古句，讀起來古樸又朗朗上口。通過寫首詩，暗線之中也歌頌了古人吳春庭為家長修橋修路的淳樸和善良。
作者風采
楊克，獲英國“劍橋徐志摩詩歌獎“、羅馬尼亞出版版權(quán)總公司“杰出詩人獎“，廣東魯迅文藝獎、首屆雙年十佳詩人獎等外國、中國大陸和臺灣文學獎十多種。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席團委員，中國詩歌學會副會長，北京大學詩歌研究院研究員。廣東外語外貿(mào)大學創(chuàng)意寫作中心云山講座教授，創(chuàng)意寫作中心主任。
賞析者風采
梁莊，男，本名張文淵，生于68年，陜西西安人，居深圳。曾長期服務于華為公司，后自主創(chuàng)業(yè)。有多年收藏經(jīng)驗和大量藏品，曾為文化旅游部培訓藝術(shù)品交易員。大學時開始發(fā)表作品，作品選入多種選本，參加編輯了《中國韻律詩歌旗幟卷》，主編《詩度360》，著有現(xiàn)代詩集《被放逐的詩魂》《絕對硬度》《榮譽校長》等，著有大量的詩歌評論，獨樹一幟，自成體系。策劃多次大型書系的出版和文化活動，產(chǎn)生廣泛的影響，是具有代表性的文化學者之一。
（轉(zhuǎn)載：郭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