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杉 四川新都人,著有詩集《螃蟹十三夢》(2014),《拐角蝸牛》(2017),主編《圭臬》詩刊。】
易杉詩選:

●旋渦(長詩)外三首
上帝和謠言,同時是一種美學(xué)。
——摘自冬天日記
冬日,謠言如吉祥鳥一樣飛上六樓
露水、羽毛被剃光的柏樹丫枝
溫暖的創(chuàng)可貼,以及松馳的皮膚
告訴蛇,睡眠要像聾子,鷹聽不見
種子的分裂和死囚一般灰心。
更大的陰影,在高速聚集
像精心準(zhǔn)備的數(shù)據(jù),死亡之盤
直指黃金,那么多嘴忙一起
無需辣椒的簽名。趟過消毒水
同樣的白紙,被藍(lán)色統(tǒng)一口徑
基本上不用馬桶,簡易坐便器
下墜的敏感地帶,我們共同的弧度
空洞地排列出優(yōu)雅與贊美。剩下
一張皮的黃昏,它彎曲花孔雀
它只在舞臺上旋不出國家的寒冰
排列的紐扣縫合墓碑,它忙碌著
為悲憤的人開道,他們的頭顱叩拜
太多的神。陰天,像上了年紀(jì)的黃牛
沒有滾燙的號角,吹開眼瞼的鐵釘
一干次退回到刑場,被捆綁的月亮
還要吞下刀刃,鐵欄扶著尊嚴(yán)和酒瓶
你的雙膝已經(jīng)拽不住下墜的原則。
需要把卑微抬上天,或在更多的天堂
設(shè)置靈魂。你的紅,放大了老眼病
我聽見了風(fēng)聲 多么熟悉的風(fēng)聲
扇動死亡的葉片和記憶的鳥羽
正如野地 無處不在的死
已飽含無數(shù)生機(jī)。命運不可抗拒
寒冷,催生了植物一再從腐爛升級
在赤裸裸之中,光和影的爭扯
從來沒有結(jié)束。正如你此刻
的尺寸,剛好繞過昨天的廢虛
繞不過叢叢霧霾,高速的路燈
在緊急報停。不是硬盤壞了
被夜晚動了手腳,塵埃和淚水
漫過人群,只剩下閃亮的禿頂
時間鐘表一般銹停
慢行病伙同新生的病毒,高架橋
那幾十噸的大貨車尖叫著碾碎黃昏
幾十年堆砌的今天,衰老的肉皮
誰還認(rèn)得。氣溫下降了好幾度
許多鼻子受不了了。它們的悶聲
傳遞更多不幸。像一群死鳥
在你出門的時候,橫躺在天空
仿佛一幅黑色的標(biāo)語,攔下
冷風(fēng),稍不留神,鉆進(jìn)了狐貍籠子
我不說話,麥克風(fēng)站起來
聲音中漂滿死訊,他們還未凍僵
我的舌頭也沒有沾染更多霜雪
你說荒涼,人間就真的荒涼
荒涼仿佛一種傳染病,你責(zé)怪
父親死得太早,短暫的荒涼
又延長了一些。許多冬天的雨
蒙住了歪曲與真理的眼睛,你
必須一千次發(fā)現(xiàn)荒涼的頭其實是
夢中沙粒,拆骨以后的疤痕
江湖只剩下一口氣,但它有
晦暗不明的稱,藏好星光
與諸神的玄機(jī)。稱了朝濕的光陰
再稱狼心。狼活在文字長草的邊界
露水也有血的腥味。怎不見河山
幽靈冒充冬日擂主,文字的修飾
掙開眾口,怎敵內(nèi)心私宅金屋之美
面向廁所,你也有霧霾陰贊的羞澀
這年頭,再多減肥也抵不了股票震停
小投資仿佛燒香求佛,肉包子打狗
在燭光的背影里,別忘多一份壞心
端上來的錦繡,也有肉骨頭幻影
美和丑沒有邊界,用心良苦的蜂巢
也有絲絲漏光的歉意。別把晚飯桌上
剩下的油水當(dāng)成修辭的捷徑。此刻
熒屏剛好落下。逼上梁山,有破有立
突然意識到昨天的劇情,剛好言中
自己貧寒而萎縮的命運,仿佛博弈
死,在凍僵的空氣中,像鳥一樣回家
2020-6-26 修改
──選自《圭臬詩刊》 6月26日微刊

●稻草人
腳下的野草,每天說不完的新
不遠(yuǎn)處的枝丫上
披著黑色塑料布和頭頂火焰的稻草人
像小時候誤傷幾只麻雀后
被老師罰站的樣子
久坐田坎,我比慢慢圍上來的夜色
矮好幾公分??梢钥隙?/p>
在更高和更遠(yuǎn)的樹上
黃昏的鳥巢,也有圣賢的胃
它們消化了此刻鄉(xiāng)村
越來越少的悲憫
雨水說來就來
關(guān)于病痛和遺忘
你必須服從高或者矮的規(guī)定
這一天,不計報酬
在遠(yuǎn)處鳥鳴與體內(nèi)菜花香之間
隔著一個朝向?qū)捤〉牡静萑?/p>
與稻草人在一起
就是與鳥鳴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這滿樹的蟬聲潑撒時光
天氣一轉(zhuǎn)熱,蟬就忙著脫衣服
好像逃出了孤獨的囚禁
但是,下半夜保準(zhǔn)你不小心
就落入假警報的誤區(qū):
有人翻墻,有人假裝吃錯藥
披頭散發(fā)的樣子,像垃圾桶旁邊
那個常年不穿上衣的瘋子
但是,蒼蠅總會在漏光的地方
開始生機(jī)勃勃的交易
它們扭壞脖子,在腥味里盤旋
像深入夜晚的竊聽器
找不到下手的頻率
忙忙碌碌的人生,錯過太多在意
門票一樣的局限
仿佛一次不太滿意的婚姻
甚至,在越來越渾濁的鏡片里
摻雜些精神,這還不夠
當(dāng)消炎片行色匆匆
乘著酒興,再造一次人間斷裂
你發(fā)現(xiàn),透明僅僅是病中一個不能
逆轉(zhuǎn)的把戲。包括江山和倫理。

●飲馬河在明亮的波紋里
飲馬河的下游,應(yīng)該是馬超墓
我們晚上散步
一直看見綠道上最后一個舞姿
變成三角梅樹枝上的喜鵲
生活留有余地
盡管廣場舞一天忙到黑
大嗓門占據(jù)十字口的廣告位
我們被攪亂的耳朵
開始流黃水,在夜晚誤以為
小偷弄出的響動,就是一場蛙鳴
石板欄桿,幾年的光景
生動的畫面,比如水中荷葉
好像要戀愛的蜻蜓
正如,我們的老光
從幾米深的河坎上望下去
仿佛隔著生死
但是,綠青苔像自由的意志
一直可以舞下去
盡管有許多搖擺的蝌蚪
像小丑一樣鄙視
一串泡,把衰老像針劑一樣
注入空氣。無處不在的
明亮,像隱藏很深的靈魂
怕死的部分,容忍我們的軟肋
朝寂靜方向走去
身體,仿佛那游動的波紋
無論你今天喝了酒,還是注銷
了過期許多年的暫住證。
──選自《甲鼎文化》2019.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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