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 榆樹下的事
作者/郭梅花
那棵歪脖子榆樹，就長在村東頭，因為彎彎曲曲，又是棵榆樹，枝葉繁盛，人們在炎熱的夏天都會聚集在那里乘涼。
曾經(jīng)，三十多年以前，有一個八歲的小男孩，用一根繩子，在一個清早，就在那棵歪脖子榆樹下，差點結束了他年幼的生命。
那一年，春天來的很早，五月的一天，下午放學，當小超又一次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小心翼翼的拉開院子門，走進家里時，安靜的讓人害怕的家，爸爸在臥室睡覺，媽媽在客廳坐著，兩個哥哥上初中，還未到家，小超心里盼著哥哥們快點到家，氣氛就不會那么緊張，大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幫著媽媽給一家人做晚飯，然后吃過飯，他們仨人就寫家庭作業(yè)。
父母感情長期不合，經(jīng)常吵架，甚至打架，從來不會回避有沒有孩子在跟前，養(yǎng)成小超膽小，敏感的性格，他最小，卻從不敢在母親跟前撒嬌，只是會察言觀色，看到母親高興了，就會與母親多說幾句話，看母親不高興，就悄悄溜進房間，自己寫作業(yè)或玩玩具。
這天夜晚與往常一樣，兄弟三個把爸爸媽媽叫起來，一起吃過飯就回屋寫作業(yè)，然后洗洗睡下。
小超在上床之前又去上最后一次廁所，省的半夜再起夜，半夜又怕黑又怕冷。走過父母臥室門前，聽到有說話聲，很奇怪，今天他們沒有吵架，是很平靜的語氣，小超停下腳步，想聽聽說話內容，父親說：“離婚吧？”母說：“離就離，反正你的心已經(jīng)不在這個家，不在這三個孩子身上了?！薄澳蔷碗x，孩子也大了，不會傷害他們，抽空去把證辦了?！蹦赣H說：“那好吧，明天問問孩子跟誰過。”父親的聲音：“不用問，老大歸我，他最大，過幾年可以跟我一起跑車了?！薄澳呛冒桑隙?。”“那小三子呢？”父親說：“他還那么小，才八歲，需要母親的照顧，我掙錢出生活費，你來帶他，行嗎？”“不行，你的兒子，你帶走，我不出去掙錢養(yǎng)老二嗎？你怕麻煩，怕是要給他找個后媽，不想照顧他，才是真的吧？”爸爸已經(jīng)暴怒，發(fā)火小聲吼道：“所以要吵架，你說你像不像個當媽媽的？自己的小兒子，你生的，都不愿意養(yǎng)？我一個大男人，天天在外跑車，怎么照顧他，怎么帶他？反正我?guī)Р涣?，只能出錢，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不在出聲，蒙頭躲在被子里，任憑媽媽一人在他耳朵，叨叨著以往的事。
小超聽到這，淚水已經(jīng)模糊了雙眼，悄悄上完廁所，回屋，躲在被子里，傷心的抽泣著，兩哥哥問他怎么了，他說，爸爸媽媽要離婚了，大哥說：“離吧，聽都聽了多少年這種話，鬧這么多年，早離早清靜，不管他們，小弟，睡覺吧，明天還要上學，要早起?！薄翱墒牵麄儭薄翱墒鞘裁?，別怕，有大哥在，不會不管你的，聽話，睡覺了，快點睡吧！”話說，大哥當年也才十四歲，也只是個大男孩，小超不再說話。
但是，他卻覺得，自己是多余的，大哥跟爸爸走了，以后就很少見了，大哥多好啊，會做飯，會洗衣服，還會照顧人，小超最喜歡大哥了。二哥跟媽媽，也不錯，二哥嘴巴甜，會哄媽媽開心，媽媽當然喜歡他。自己呢，沒有人要了，可是當年為什么要生下他呢，八歲的小超百思不得其解。是自己不聽話嗎？是自己學習不好，考試不好，讓父母覺得丟人了嗎？反正沒人要我了，活著也是多余的，不如死了算了，得了這個結論，他反而不再想自已的過錯，就這樣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小超起床，在院子墻角找到一根繩子，來到他經(jīng)常玩的地方，那棵歪脖子榆樹，他在那兒玩過，榆樹桿上留下多少他的手指印，榆錢也吃過，折過很多次榆樹枝，那彎彎的樹桿，剛好可以坐在上面，腳面離開地，晃悠著雙腿，就像在蕩秋千一樣，還可以隨意的爬上爬下。也有很多小鳥兒在上面做過窩，小超還偷偷看過鳥蛋，但卻從不動手摸他們，二十多天之后，就會有幾只小鳥在“嘰嘰，嘰嘰嘰……”的叫，張開嘴，閉著兩只小眼睛，等鳥爸爸媽媽來喂蟲蟲吃，小超從未傷害過它們，但是卻每天看看小鳥長大一點沒有。
但是今天，他卻不是來玩耍，也不是來看鳥兒們，他是來做一件大事，是為了不為難爸爸媽媽，不在成為一個多余的人，不為難大哥了，不用他們來照顧自己，一根繩子，綁在歪脖子榆樹上，將自己吊在上面，很快就會沒有了呼吸，就死了算了，小超狠狠心，將自己的脖子掛在繩子上，不再想任何事，也不掙扎。
正在此時，從地里澆水的一位中年大叔，看見了這一幕，趕緊跳下自行車，扔在一邊，跑過來抱起小超，摟入懷中，又一邊輕輕拍打著小超的后背，輕聲叫著：“孩子，你沒事吧，快睜開眼睛，讓叔叔看看，喂，喂？”“嗯，叔叔，我還沒死嗎？”“傻孩子，你還能說話，沒事了，啊，你快醒過來，叔叔抱抱你，暖和暖和，說說話，你說你，這么小，怎么會走這條路？告訴叔叔有什么不開心的事，誰惹著你了，我去幫你揍他？”“不要揍他們，我只是生氣了，不怪誰?！笔迨逭f：“看看這孩子多善良啊，又多可憐，怎么樣的人讓你生氣了？”小超不再說話，只是躲在溫暖的懷抱里哭泣著，中年大叔繼續(xù)說道：“有爸爸媽媽的家，才是天堂，孩子，雖然有時候他們會吵架，或是打架，那是感情出了問題，但是愛自己的孩子的心卻不會變的，你還小，長大就會懂的?！薄笆迨?，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是，我不再相信他們是愛我的，如果愛我，怎么會說出不要我的話，多傷人啊；如果愛我，應該是爭著搶著要我，而不是因為無法照顧我，就都把我推出去的，誰家的爸爸媽媽是這樣的，叔叔，你說是不是這樣？嗚，嗚嗚嗚，我就是要去死，我恨他們的無情，恨他們天天吵鬧，但是我喜歡大哥哥，他對我多么好，他照顧我們全家，我就是有點舍不得他，嗚嗚，”八歲的小超，手中緊緊的抓著一節(jié)粗粗的繩子不肯松手，另一半繩子卻被他喊叔叔的中年男子抓在手中，不給他，中年男子接著勸道：“聽我說，孩子，跟我走吧，我?guī)闳フ夷愦蟾绺纾院缶妥屇愦蟾绺缯疹櫮?，養(yǎng)活你，好嗎？可千萬不敢亂想，小孩子要乖，爸媽他們會好好的，吵吵架，說的都是氣話，不會真不要你，你這么可愛，我看了都很喜歡你的，不是還有你大哥哥嗎，他也很喜歡你的，”大叔一邊輕言勸說，一邊慢慢的把另一節(jié)粗繩順到自己這邊手上，還不能讓小超立刻覺察到，一邊注意路上還有沒有人從路上過，好去叫孩子家長來接回家。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亮了，有農民下地，路過這里，發(fā)現(xiàn)了他們，叫來他的父母，認出是自己的小兒子，知道昨夜的談話被他聽到，才會發(fā)生這樣的事，驚嚇，痛苦，指斥，互相埋怨，最后是感謝這位碰巧經(jīng)過的好心大叔的挽救，幸虧沒出什么事，父親心疼的背著幼小的小超回到了自己的家。
小超的大哥二哥，是從學校被叫回的，那個十四歲的大男孩，哭紅了雙眼，憤怒的表情嚇壞了父母，被人強行拉住，氣的對父母大叫著：“吵啊，再吵架啊，你們怎么不吵了，離婚我都不怨你們，但是小弟呢，如果我小弟出了事，看我們怎么恨你們，他有什么錯，要替你們去贖罪？好好想想吧，你們配不配做父母？”
回到臥室，他抱著正躺在床上休息的小弟，輕聲說道：“小弟，哥哥以后再也不兇你了，有什么話你跟我說，好不好，再也不鬧著這事了，太可怕了，聽到?jīng)]，小弟？哥哥以后再不吵你，給你說話，弟弟回家了就好，以后哥管你，哥養(yǎng)你，好不好，小弟，小弟？”小超背對著大哥，發(fā)出夢喃般的聲音：“嗯，好的，大哥，我最喜歡你了，我也舍不得離開你?！贝蟾绺缇o緊的把小超擁在自己的懷中，無聲的眼淚順著臉龐流下來，流在小超的耳朵邊，小臉上，小超抹了一把濕濕的，轉過身來，替哥哥擦著眼淚，“不哭不哭，哥哥，我都不哭了，哥哥，我以后再也不會鬧事了，好了吧！”兄弟倆面對面摟著，好緊好緊，緊的小超都快喘不過氣了，大哥卻自知，他怕了，他可怕一松手，小弟就跑了，跑出好遠，自己追也追不上怎么辦？就這樣，他們互相緊緊挨著彼此的身體度過了一個夜晚。
這件恐嚇人的事過后，父母都非常內疚，父親三天沒去出長途遠貨車，總是買來好吃的零食，雞，魚，還親自動手為家里做了幾頓飯，看著老婆，看著孩子們用驚奇的眼光望著他，他不好意思的笑著，招呼大家吃菜和他做的最拿手的大盤雞，并為他們挑選著一塊塊誘人的雞肉，他把一塊雞腿放在孩子媽媽碗中，并說道：“老婆，你跟著我這么多年，又給我生了三個這么好的兒子，你是這個家最辛苦的人，來，吃個雞腿吧，”又把另一塊雞腿放在小超碗中，說：“小超最乖了，又是最小的，爸爸最愛你了，以后就該多吃點好的，多穿件新衣服，以后讓媽媽給你買新服，再不要你撿哥哥的舊衣服，舊鞋子，破爛書包了，看你二哥背的書包，舊的什么樣了，還給你用？給他扔了，讓媽媽帶你買新的，全都換新的，好不好？”小超高興的點點頭，爸爸接著說：“以后爸爸要做個庝老婆的好老公，做個疼自己三個孩子的好爸爸，尤其是小兒子，相信嗎？”說著，還用那粗笨的手指，去捏捏小超的小鼻子，和他那可愛的小臉。小超忍不住的笑了，笑的好開心，全家人都在笑聲中度過了這幾天，直到爸爸又去出車，掙錢，交待好家中一切，才放心的踏上長途車拉貨的辛苦路途。
從此，這家人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仿佛那件事根本就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只有那棵榆樹還立在風中，脖子還是那樣歪著，也許只有它還記著幾十年前發(fā)生的事吧，只是它很會保守秘密，任憑風吹雨打，也沉默不語，堅守在它的位置上，幾十年如一日的生長著。
小超也如那棵榆樹一樣，堅強的面對著以后的人生，雖然有坎坷，有困難，但再也不會輕言放棄！
【作者簡介】
郭梅花，筆名，無語，新疆博爾塔拉州精河縣人，出生于1973年，畢業(yè)于伊寧市中專學校，喜歡讀書，寫作，聽音樂，唱歌，在淺墨與音符中追求心靈的純凈。還喜歡徒步，旅游。在山清水秀中尋找人生的軌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