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美 國 鄰 居
陳瑞琳／文
黃劍鋒/攝影
我知道自己很世俗，最俗之一就是愛房子。吃我不在乎，山珍與淡飯一樣化在肚里，出門行車奔馳與老牛一樣抵達(dá)。還有，再好的衣裝也要被厭棄，唯獨房子，它在我不僅僅是能睡覺的地方，而是左右著我的呼吸，調(diào)整著我的情緒，負(fù)載著我獨處時動蕩不安的靈魂。
我出國的那年冬天，因為丈夫先一步走，母親終于能來夜里與我擠在一張床上。 那間集體宿舍還是慷慨的室友讓給我們結(jié)婚的，黑洞洞的過道上寒風(fēng)徹骨，偏巧那天斜對面的公廁發(fā)臭水，味道刺鼻，媽媽長嘆 ：“ 什么時候你才能住上象樣的房子！”我心中無淚無奈，房子，竟是那個年月的我物質(zhì)生命里最苦澀的盼望。
剛到美國時，租的是大學(xué)城里最便宜的公寓，屋里赫然有很大的廚房和衛(wèi)生間，還有水管里一擰就有的熱水。最讓人欣喜的是從此不用再擠那公共澡堂，那幕可怕的人頭攢動、裸體相呈，簡直就是一場記憶里的惡夢。踩著軟軟的地毯跳躍，我的心填滿了平生以來最真實的快樂。
那年搬到休士頓郊外的明湖城，先租的是寬敞的一室一廳，月租僅三百七十五，落地窗外是一片綠色的公園。再轉(zhuǎn)戰(zhàn)西南，租的是繁華地段的兩室一廳，門前正對著樹蔭掩映的一汪池水。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書房，驅(qū)車慷慨地買了三個大書架，電腦、打印機(jī)、傳真機(jī)一一安置好，我悠然轉(zhuǎn)動著皮椅，覺得真正開始了我想要的生活。
在美國，住房不分職位等級，更不能論資排輩，布什總統(tǒng)的隔壁就可能住著修車廠的技工。美國人可以隨意選擇自己居住的城市，任意地選購自己喜歡的房子，唯一的限制就是錢。
公寓里住久了，便開始向往獨家獨戶自己的房子。那種幽秘繁冗的華宅不是我輩的承受，我喜愛的只是濃蔭的小街深處有一家花草圍繞的鄉(xiāng)居，不再有車馬的喧囂，不再聽樓頂芳鄰的歡鬧，我的世界里是一片綠色的草香。
那年開春，在休士頓郊外的糖城尋屋，走進(jìn)一條濃蔭幽深的老街區(qū)，綠絨絨的樹上正綴著白色的碎花，靜謐的空氣里流動著都市村莊特有的恬淡與安祥。想想初來美國的日子漂流得好辛苦，終于盼到疲憊的身心能有一個棲息的地方，就是它了！老區(qū)買老屋，住進(jìn)來的好處還更有省去內(nèi)外裝飾的蕪雜，前院的杜鵑花壇，后院的遮陽橡樹，房夢成真的喜悅正可謂情歸所依。
住在這樣終日不見人影的世外鄉(xiāng)居里，憑借著內(nèi)心奔流不息的人間煙火，倒也不覺寂寞。然而，卻沒想到，隨著小兒的出生才開始恍然當(dāng)初買屋地點的決策壓根就是一個天大的錯誤。小街蒼然地掩映在靜謐之中，十?dāng)?shù)家人，只聞狗吠，幾乎都聽不到車馬之喧。我們的小兒就只有在這孤獨的街上一天天長大，他好想找一家有小朋友的鄰居，但這里的老戶人家根本就沒有十八歲以下的孩子。
二零零四年的歲末，我們帶著孩子遠(yuǎn)游佛羅里達(dá)。眺望著棕櫚深處圣誕夜的燈火，電話里向休士頓的朋友問候平安，友人的聲音里竟傳出興奮的顫抖：“上帝讓休士頓今夜飄起了漫天的雪花，三十年不遇，可惜你們錯過了！”我們的心頓時有失落的悵然，尤其是小兒，打出生就沒有在休士頓看見過雪，如今聽說下的雪都能堆成小雪人，他的臉上幾乎是哀傷了。
打道回府，南國的休城卻依舊是陽光里的燦爛，草地綠茵，樹木蒼翠，毫無雪色的記憶。惆悵之間，車道旁鄰家后院的門忽然打開，一位白發(fā)襯著白裙的美國老太太迎面走來，她的手里提著一個碩大的透明塑膠袋。我這是第一次定睛看清她皺紋遍布卻依舊紅潤美麗的面容，走路的腳步蹣跚顫巍卻依然婀娜多姿。她走近我們的小兒，遞上手中的袋子，說：“休士頓圣誕夜下了一場美麗的雪，知道你們不在家，特別在冰箱里為孩子留了兩個雪球。”說著，又遞給我們一個小影集，里面是她專門為我們拍攝的雪景照片。三雙手迫不及待地打開：我們那青灰的房子真的披上了一層白色銀裝，門前蔥綠的丁香樹也戴上了白絨絨的小帽，還有那平日焦躁的草地，正溫柔地領(lǐng)略著雪的撫摸和慰籍。照片上一幅幅親切又陌生的圖景把我們帶回到那個神奇的圣誕之夜，雪色忽然飄香，片片神靈撒向人間都是愛……
我們的孩子，懷抱著一雙雪球，用手輕輕地觸摸那白色的結(jié)晶，歡喜得臉上通紅。雪球連心，他上前與老奶奶深深相擁。我的心涌出暖流，原來在我們的身旁深藏著如此的鄰里溫情！更歡喜從那一刻起，小街上長大的孩子終于有了一個知心的朋友，只是這位朋友比他大了八十歲而已。
【文作者簡介】
陳瑞琳，北美散文名家，海外文學(xué)評論家。13歲發(fā)表小說，15歲考入西北大學(xué)中文系。曾任國際新移民華文作家筆會會長，現(xiàn)任北美中文作家協(xié)會副會長，并兼任國內(nèi)多所大學(xué)特聘教授。著有《他鄉(xiāng)望月》《去意大利》《海外星星數(shù)不清》等多部散文集及評論專著，作品入選《20世紀(jì)名家經(jīng)典海外游記》、《百年中國經(jīng)典散文》等書。多次榮獲海內(nèi)外文學(xué)創(chuàng)作及評論界大獎，被譽為當(dāng)代海外新移民華文文學(xué)研究的開拓者。
【攝影作者簡介】
黃劍鋒，攝影師，移民加拿大三十多年，現(xiàn)定居于溫哥華。擅長人物及自然風(fēng)光拍攝，舉辦過多次個人影展，曾榮獲多種攝影獎項。2019年出版巜黃劍鋒攝影集》。黃劍鋒先生現(xiàn)為美國美華讀書會特約攝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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