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背面的悲傷是什么(20首)
作者/胡益
………………………………………………………………
橫斷山
當舊羊棚與拴馬樁，被落日和雪掩埋
橫斷山的天空，口弦嗚咽
下半夜杜鵑哭喊，行不得也哥哥
沒有貧窮，便不會有爛麻袋
沒有饑餓，便不會有破碗
一個烏黑的小女孩，刺痛我的眼睛
是美麗讓我出名，是橫斷山
改變了我美麗的方向
憤怒的江水，奔騰著悲傷的淚水
我仍騎一匹高頭大馬，懸崖上走鋼絲
整個橫斷山，有十二個女神
整個橫斷山，我只給一個女人劈柴
走遍橫斷山，我為所有背水的阿媽
低頭讓路，我很遠就看到
她頭頂上的積雪、臉上曬干的鹽
峨眉山
用淚水去洗舍身崖
唯有峨眉山美麗糊涂的月亮
官人
我的軟肋，和苦膽
被一顆石子硌痛
把百草搗成藥，還是痛
穿上嫁衣，還是痛
那采自靈芝的傘，撐起來了
更加痛
橋上等一個人，塔下埋一個人
容不下一個人的人山人海
是人間，不是人間
千年以后
那開滿雪花的金頂
站著我的妹妹
月光下，蛻去一身骯臟的人皮
青城山
這是一間廢棄的小屋
但現在，它是一個溫暖的鳥巢
我是木魚兒
而你，就是那帶著苦艾香氣的白色鳥
從山的那邊飛來
哦愛人，今夜
我們要在它的懷抱相擁而眠
今夜，我們要打開唯一的一扇窗子
吹滅青燈，月光照進
突然地，悲傷地，抱住我
你看那霜打平原雪落高山空白一片
魚兒喋喋，鳥兒嚶嚶
一對美人兒，長眠不醒
青城，青城
拿人去燒香，哭死不開門
都江堰
我的愛人坐在龍坎上
我的愛人身邊只剩下一只白鷺一朵紅霞
和兩個妹妹
擁抱西嶺千秋雪的水，冰涼的水，流不盡
擁抱打漁的水，織布的水，流不盡
擁抱成都平原的水，灌溉的水，流不盡
我的愛人坐在龍坎上，我的愛人
只剩下兩個妹妹，她們是龍的女兒在哭泣
望水，治水，戽水，引水
愛人，她們的淚水，寶瓶口的水，神水
流不盡
雨水辭
我的婚禮傾盆大雨
上天為我的婚事淚流滿面
我的新娘來自澤國
住在一貧如洗的水上
沒有一支紅蠟燭
點亮我的洞房
天水做的女兒
月光下兩手空空
只有一棵火紅的杜英樹
從河流運來她唯一的嫁妝
今夜所有的太平洋
在我們的屋頂洶涌澎湃
奔向火星
有些路，需要一個人走，先走
騎一匹周天子的馬
到下一個星球去，到另一個星球去
那盞紅燈籠，就掛在火神山
遠遠地，照著她家田園
也有四季，也有炊煙從瓦屋升起
我曾無數次路過，無數次仰望
敲門的手，舉起又放下
她還會像從前，背山上飄下來的雪嗎
總有一天，我們的河流一去不返
這一天，所有親人全都離散
去找她，找到她，讓我們放聲大哭吧
你要走了，揣一首屈子的詩
我的身體苦難而沉重
只求你，先帶去我的靈魂和消息
月亮背面的悲傷是什么
告訴我，月亮背面的悲傷是什么
巨大的采石場是否停工
眾神是否休息
提燈還家
高高的山上
鷹，是否飛走
他的主人，去向何方
王的女兒，一朵雪蓮
一束火焰，是否
盛開或者熄滅
快告訴我，月亮背面的悲傷是什么
淹死在海王星的人
是否就是火中取栗的人
燒死在火星的人
是否就是海上揚帆的人
那些篤信太陽卻背棄了神的人
是否都是詩人
是否還是詩人
他們投身月亮，葬身月亮
是否已經死心
為何還不死心
月亮，你背面的悲傷究竟是什么
假若我是真的
親愛的，假若
我是真的，是一個黑洞
你會不會帶著你的水星，你的
水仙，幽居我的胸口？
當你們醒來，我已不在
假若我真的不在，真的是一個
暗物質，親愛的
你還會
和你的水仙，坐在水星上
思念我嗎？
還會落蝶一樣寂寞，捧著
水仙，緩緩
走過斯卡布羅集市，走向我？
而我，假若我是真的
真的是一個量子糾纏，真的有
一把喧囂的飛濺的土
和一束狂奔的迷亂的火焰
假若，親愛的，假若我真的離開
你會不會哭泣
在廣場，在深空，杏樹下
把我挽留？
碗
仿佛走在去半人馬座的路上
你是我捧在手的地球，那一半撞擊為月亮
我的女孩，你有兩個正在發(fā)育的乳房
你將回到兒時的月亮壩，在那里
繼續(xù)采摘故鄉(xiāng)的折耳根
哈雷彗星的筐子和父母的眼睛都裝滿淚
我的女孩，這條田埂上只有我們兩人
你仍扎著西太平洋的浪花
那么好看，那么好欺負，月亮掉井里去了
抱緊我，我的女孩，那是一枝打碗碗花
我不會打爛碗，我來過這里
坐在長江邊，喝一碗水汪汪的月光
現在，甩開你的馬尾巴，我的女孩
我們共同的珠穆朗瑪峰，已是頭成年奶牛
你從月亮下來，兩只倒扣的碗在顫動
錫安的山上
你不是她，你不是妹妹，你不要出現
你沒有她的鴿子，你不要出現
你沒有橄欖枝，你不要放飛她的鴿子
白色的鴿子，是她的悲傷和眼淚
你沒有眼淚，沒有愛人和愛情，你不要出現
你不懂她的愛情，你不要動她的豎琴
她彈撥的每一曲，都是錫安，美麗的錫安
你不是錫安的妹妹，你不是她，你不要出現
黑頭發(fā)
黑夜美麗的女兒，今夜
你黑色的火焰灼傷了我的眼睛
今夜，你放出的十萬條小水蛇
緊緊地纏繞著我的透不過氣的脖頸
你是我肋骨上抽出來的細細的夏娃
我的心在夜晚為你千百倍疼痛
黑夜的女兒，今夜你走遍大地
用濃密的夜色覆蓋了我深深的傷口
小鎮(zhèn)
有時候，小鎮(zhèn)會陷入莫名的寂靜
寂靜得令人心慌。比如
有好幾天沒有聽到
楊銀匠那叮叮當當的敲打聲了
一條街的人都悄悄說話
悄悄走路。寂靜的影子在擴大、在移動
你走到哪里，都有一種
說不出的空落落的氣氛。你訂打的
銀盤，還需要敲打、刻上花紋
而她家的桃子已經成熟
你不知道，除了銀盤
還有什么東西配裝這些鮮美的桃子
依然寂靜。在這到處都是木盆和竹籃的小鎮(zhèn)
你找不到第二個銀盤，送給她
紅圍巾
最大的一場雪落下來了：我可以送你紅圍巾了！
我還會像從前，趕著馬兒
給你送來一捆青岡柴。請在跑馬山下喊我
請煮一塊老臘肉，端一碗包谷酒，來喊我
讓我給你戴上這條紅圍巾：
不是彩虹，不是云霞，不是火焰一一但你一定要戴上它！
風吹落一地果子，你才不會哭
雪地里再走多久，也不會迷路
你可以取下紅圍巾朝跑馬山遠遠揮舞一一
我看得見！
老水牛
那條老水牛，就拴在桉樹下
她還會像從前
背一簍帶露水的牛草來嗎
又想村頭的翠翠了
在長田壩，你曾趕著老水牛
幫她家犁田。收割的時候
拉一車新谷子，陪她去鎮(zhèn)上賣
想起她喊你吃飯的樣子，就笑瞇眼
一碗回鍋肉，兩瓶雪花啤酒
說日頭還有三竹竿高，你慢慢喝
又轉身去桉樹下給老水牛添草
你就想就這樣做一條牛，給翠翠
拉一輩子車，犁一輩子田
但說不出口。那一場雪
只因你錯過一輛回家的火車
翠翠便成了別人的新娘
你牽著老水牛，站在桉樹下
遠遠地望著她家的田，長滿荒草
鷹
不朽啊，鷹，我們的大丈夫
只有你才敢于刀鋒裂帛一樣地墜落，只有
那斷頭流血的落日才值得你墜落
一再地墜落。又一再地起飛
從巔峰起飛，只有那擂響奪命鼓的天空
才配你起飛。不朽啊，鷹
我的大丈夫，你在雪粒飛濺的荒原抓住了一道閃電
哦，狂奔而驚悚的閃電才值得你抓取
你在閃射佛光的天葬臺抱住了一個靈魂，哦
歷盡苦難的靈魂才配你送去天堂
多么不朽啊鷹，當你老了要死了你一頭
撞向絕壁，不朽啊深淵不朽啊黑暗
只有黑暗的深淵才配埋葬大丈夫。而明天又一只
年輕的鷹從絕壁飛起，不朽啊
和天空一樣美麗的鷹，只有你才能重返天空
只有你才能回到怒放的白云和雪蓮
才能接近太陽高昂的頭顱，眾神不滅的火光
和我們山上，巨大的采石場
麻雀
黑夜降臨時，你是一只麻雀
唯有村子的夜晚
才會讓一只麻雀落在我的干草上
我們一起鋪干草，睡下
任由一條沒有主人的野狗在村子游蕩
我喃喃地喊著一些名字
你也聽得懂
因為你是一只麻雀
明白我在空空的村子，為什么叫喊
可是你那毛絨絨的身體
比我的喊聲更發(fā)抖
你不知怎樣安慰我，我不知怎樣安慰你
因為我也是一只孤單的麻雀
只能干草上抱成一團，分不清
我們是幸福的麻雀還是不幸的麻雀
木魚
聽到木魚的聲音，便到了天上人間
當木魚再一次敲響
我已在那里抱住一棵檀木
而檀木是我的故鄉(xiāng)，懸崖，明月，菩薩
也是白云深處采藥的小姐姐
我愿意聽著木魚的聲音
把母親當小姐姐愛把小姐姐當菩薩愛
我喜歡木魚的聲音，安靜得
像一滴青苔上的露珠
灑脫得，像一匹卸去金鞍的馬
噠噠地奔向遠方
她簡直是一條美人魚
雖已上岸，遠離了大海洶涌澎湃的水
但永不死
木魚敲響的地方麥子一片金黃
蘆花
她像自由女神高舉一枝荼蘼的火焰
我要大聲說
我是她月亮里冷靜的鋼鐵
她是我太陽下發(fā)瘋的棉花
用淹沒的方式愛我
頭發(fā)束攏又飄散
浣洗半壺紗
又升起裊裊炊煙
晨光中她把我扶上白駿馬
但在這九月的河岸
她又為什么流淚
眼含白露，眉掛清霜，仿佛梨花帶雨
而秋天終究使人沉醉
美麗，和幸福
那銀光如炬的火焰早為我燒向天邊
天邊，綿延不盡的雪山
悠悠地
飛過一群鶴
玉米林
哦玉米林！當一個玉米一樣鮮嫩的少女
被你喧囂的綠色的火焰灼傷眼睛
沒有桃花木杖，沒有天水
能阻止這一場美麗而又瘋狂的燃燒
當她被你靜靜的波濤砸倒在地
是啊玉米林！沒有香草弓箭
與地火，阻止得了這一場美麗肆虐的泛濫
狂奔的馬蹄蓮
在通往魔沼的路上，隱隱聽到
誘惑我的馬嘶和燕鳴
隨手掐下一朵
就嗅到了鹽與骨骼的氣味
透過云水，我看到馬車上堆滿了
馬蹄鐵一樣發(fā)瘋的蓮花
請原諒我愛你如一匹
詩意的跛足的母馬
也請原諒我追求你仿佛
追一只單相思的折翅的雌燕
坐在夜王和女神為我鋪草的馬車上
我深深愛你，仍在寫詩
你就是那黑夜里，歌唱黎明的
鐵打的車輛，馬蹄得得，一路狂奔、怒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