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菁,《青年文學》雜志主編,中國作家協(xié)會青年工作委員會委員。
青年不僅僅是一個年齡的概念,更是一種狀態(tài),是一種充滿好奇、愿意突破、努力創(chuàng)新的狀態(tài)。今天的青年們追求個性塑造與自我解放、對內(nèi)心世界與人生終極問題保持密切關注、積極思考社會議題、關注社會與自我的關系。綜觀時下的青年作家,他們的作品氣息流動,與社會融合貫通。系統(tǒng)的知識結(jié)構(gòu)、開闊的世界視野,賦予他們發(fā)展和選擇的更多可能。
時下青年作家的書寫更具現(xiàn)代性,現(xiàn)代性已不是他們試圖的趨向而是身在其中,自然自如地存在。以青年作家們發(fā)表在《青年文學》上的優(yōu)秀作品為例,蔡東的《伶仃》,主人公的哀傷與痛楚并沒有直白的呈現(xiàn),但一筆帶過的一個個不眠之夜,足以讓我們感受她內(nèi)心的坍塌。沒有人能簡單給出答案,即使給出答案,接納的過程也如刀尖上的行走。主人公執(zhí)拗地尋找答案,最終達成與自己的和解,得到內(nèi)心的豐盈。闊大與寧靜,也在此生成。蔡東努力接近生命力的本源,通過思考,持續(xù)地生成“新我”,努力在作品中追求個性塑造與自我解放,關注內(nèi)心世界、關注人與社會的關系,展現(xiàn)我們與世界之間的歸屬與愛、現(xiàn)代文明下的自我實現(xiàn)、尊重與自尊。陶麗群的《白》,醇厚內(nèi)韌。她不輕易掀開疼痛,但流露出的,是無法掩蓋錘擊在心上的疼與勇敢。林培源從2014年的《白鴉》到2019年的《金蟬》,一步步地走出,他的寫作有著內(nèi)斂的理性和自由的靈魂。對于人的尊嚴和價值感,他不斷追問,在意識的自我打開中,糾察觀念,拆除界限,重建身份認同。這樣的敘事,更接近生命力的本源。

青年作家的書寫更有開放性,難以被困囿和歸納。青年作家們努力拓展文學的邊界,打通現(xiàn)實和未來的通道,打通現(xiàn)實主義和現(xiàn)代主義的通道。例如閃耀在科幻文學小輯里的陳楸帆、江波、糖匪,作為編劇的陳思安,作為導演的胡遷,作為樂隊主唱的楊海崧,多元的選擇在他們的寫作中表現(xiàn)為書寫自由,風格多樣。文學的“走出去”,不僅僅是形式的融合,更是觀念的促進與提升。他們的思維更奔騰,表述更自由,也更敢于堅持自己所相信的。孫睿的《陽歷年》《壁虎》等一系列作品注重探討人們的精神向度。他摒棄單純的城市表象,通過自己的生活去撞擊周圍世界,傾聽撞擊的回響并有所感觸,進而探究人性的深處。孫一圣的《還鄉(xiāng)》,一句“冬至早過了,北京還沒下過一回雪”,已把距離感框入作品之中。這距離是習慣城市生活的妻子面對鄉(xiāng)村的陌生,是主人公與親人和舊友之間難言的疏離,是人終究要面對的孤獨。不同的是,他平等、公允地感受遇到的生命,基于生命經(jīng)驗抵達思想的王國。
我們處在一個生活方式逐步趨同、但大家的思維更加多元的時代。在《青年文學》做過的一期“90后”作家專輯里,“選擇”是個核心話題:選擇生活方式、生活地點、生活狀態(tài)和生活愿景。面對諸多無法確定的選擇,惟一確定的是,能夠選擇是一種幸福。“90后”的作家也告訴我們,他們正處于對選擇的猶豫與審視之中。生活還是生存,甄明哲在作品中一再地叩問,作品傳達著他對干凈與明亮的追求。在李唐的文字里,我們看到他和世界有著一定疏離感的清澈。鄭在歡筆下的人物,有著在尋常生活中的不甘。于文舲在努力建立一個新世界。選擇的多樣性造就了我們的困惑。生活不會停留在某個瞬間,但正是這樣的一個個瞬間,構(gòu)成了多彩的生活。

傳承,延接我們的文學傳統(tǒng)和歷史傳統(tǒng),在青年作家們的身上也趨向明顯。為梳理文學來路,呈現(xiàn)精神師承,《青年文學》今年特別推出了燈塔欄目,青年作家們以作品和他們的文學導師對話。導師們以問答形式為青年作家解惑和釋疑,以信箋文字鼓勵他們堅定前行。先后推出了龐羽對話畢飛宇、路魆對話劉亮程、李唐對話黃錦樹,徐暢對話張楚。我們希望在青年作家和極具實力的中年作家之間建立“溝通”之橋,讓他們相互體認、相互對話、相互碰撞,畢竟,青年作家們終要告別青春,他們的下一步要成為優(yōu)秀的甚至卓越的作家。
傳統(tǒng)文化的意識和文化融匯在作品中。侯磊的《北京煙樹》系列,從2017年8月開始連載,至今已有19期。在這3年多的時間里,他著重描寫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北京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進而反映出人在社會生活中的變遷。老北京的吆喝、地攤兒、慈善活動、澡堂子、照相館,簋街的夜市、工人體育場的足球賽、90年代新開的麥當勞,乃至北京地標性的地壇、北新橋、隆福寺、東安市場……如果說前輩作家能寫老北京,那么青年作家侯磊在嘗試著從老北京寫到新北京,他不是單純的懷舊和反思,而是力求展現(xiàn)人與北京這座城的關系,逐步展現(xiàn)出青年一代寫作者宏大的創(chuàng)作愿景。詩歌欄目中的古詩詞版塊,寫作者全部為年輕人,石任之、陳汗青、郭鵬飛等一批青年才俊,以格律詩的文體,連接當下的生活,將傳統(tǒng)的文化貫通現(xiàn)代的氣息,呈現(xiàn)著這個時代的氣象。

《青年文學》從2017年開始推出“城市”欄目,2018年啟動“城市文學排行榜”,都旨在關注新文學生長點。城市是共享、包容、共生的。城市本身的復雜性,需要我們以更加開放的視野來審視它。隨著中國城市化進程的加快,城市化所帶來的現(xiàn)代性變遷,以及個人精神的突顯,已經(jīng)不同于鄉(xiāng)村文化,也不同于巴爾扎克的城市文化。對城市人內(nèi)心變化的探究,對他們沉默幽暗區(qū)域的深度開掘,成為時下城市書寫的新課題。青年作家們在排行榜中占據(jù)較多分量,作為最年輕的上榜作家,小珂兩次登上榜單。從欄目和排行榜中可以看到,對青年作家來說,城市是有知覺的存在,他們熟悉和熱愛,他們的記憶與城市緊密相連。我們看到的不是進入,而是自在。自然而然,沁入血脈。在文化中,城市的每個部分都是刻意塑造的,它運轉(zhuǎn)的前提和要求是整體性,它要求人們有意識地去建構(gòu)、復雜地協(xié)作,它的考量在于符合整體要求,追隨人類無限的潛能。青年作家們的目光由物質(zhì)變化投向社會生活下的生活理念和人類變化,面向自身和未來。他們感知和塑造著每個地方的特點,正如溫斯頓·丘吉爾所說,“我們塑造城市,城市也塑造我們。”在城市架構(gòu)里,每一部分的面貌都得到充分體現(xiàn),這些類型又與整體的性格搭配得恰到好處。青年們的寫作亦如是。

面對個體經(jīng)驗,青年作家們的講述不是單純的事實羅列,而是一種有生命的、處在變化之中的態(tài)度與解釋模式。他們書寫的是當下,更是未來,建立在理解和想象有無限可能的基礎之上。我們在自己的經(jīng)驗中通過部分感受到整體的存在,通過一個個具體的人,感受更多的人們。伴隨著時代的變化,我們的認知也在變化,青年作家們的記錄恰恰聚焦和定格了每個細微的觸點。愛德華·拉爾夫說:“成為人就是生活在一個充滿意義的地方世界中,成為人就是擁有和知曉你的地方?!毕M嗄曜骷覀兝^續(xù)拓展意識和情感的覺知,運用的每個詞語都可以復原它的現(xiàn)場,具有持續(xù)穿透的力量。我們期待和他們一起,觸碰到更多靈魂的光。
內(nèi)容來源:《文藝報》2020年9月23日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