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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酒館




古老的鞭子 抽向我們 令我們在腐朽中 生根發(fā)芽 維持羊群的秩序 從周口店 到渣滓洞 到鋼鐵的城市 —— 野 蘭

作者簡介:野蘭，原名彭云霞，曾用筆名橄欖樹、白霓裳，居南方，寫小詩小文。

 






星球囈語：詩人的底色是悲觀的，是現(xiàn)實主義詩歌的底色，顧偕曾對我說，悲觀是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最高境界。仰觀宇宙，我們命運(yùn)宵小，可正因為低于塵埃，才能呈現(xiàn)聲帶的沙啞與命運(yùn)的觸底，在陰影中形成一個斑點。野蘭姐的詩句是敞開的微觀世界，隱喻，深刻，深情，脫離了低級趣味，逐漸形成類似阿赫瑪托娃那樣的族群性悲憫與室內(nèi)抒情，她像一枝郊外的花蕾，要在邊緣開放悲歡與摯愛。











▎真 相


敞開門窗。把臉抹在風(fēng)中
口哨形的啞子，說了什么


緩慢的鴉群，從歷史的嘴巴飛出
虛構(gòu)遠(yuǎn)山。人形的屋頂被拆了
柵欄還在，經(jīng)過的人是不說話的


褪掉紅漆的椅子，穿過了秋天
不斷落葉的祖母，坐進(jìn)天空的魚網(wǎng)里
編織黃昏。始終有一堵墻，在她的微笑里


無軌電車拖著城市飛奔
沒有座位的孩子，還在唱歌
落日緊緊地跟著，瞎子說看見了明天


“聾子聽到了人生的真相。”






▎病 人


推窗，傷口再次裂開
兩片相反的嘴唇，不肯愈合的岸
因為破碎的藍(lán)，落下最初的蓮花


一條潦草的河，在血管深處打結(jié)
一群寂寞的鳥，洞穿渴望的眼神
飛成遠(yuǎn)山的層次，天空的臂彎


在清晨和黃昏中間，有大片的空白
供一只蛾子，來回?fù)潋v
家具們小心地穿過人形的柵欄
耳朵在隔壁，陷進(jìn)墻壁的白發(fā)祖母
不停地說話，但是沒有聲音


多余的第六根手指
在表盤里不停地旋轉(zhuǎn)
噠，又一朵嘆息落下來。又一朵






▎雨是我們的故鄉(xiāng)


雨一直追逐我們
縫合土地的傷口，也拆開河岸
洗干凈祖父脖子上的血
也把污泥抹在天真的臉上


低于塵埃的東西，沿我們的血管順流而下
生出懸崖、荒坡、莊稼地上的泥菩薩
一邊冰封花朵的嘴唇，一邊消解黃土壟中的鐵骨


古老的鞭子抽向我們
令我們在腐朽中生根發(fā)芽，維持羊群的秩序
從周口店，到渣滓洞，到鋼鐵的城市
最后，是一滴淚


讓我們獲得救贖
總有咸魚翻過身來，總有彩虹在絕壁之上
總有人，在流水上寫詩


注:“雨就是我的故鄉(xiāng)?！背鲎砸陨性娙?/span>
耶胡達(dá).阿米亥的《寧靜的快樂》。






▎后 來


回首，那些黃昏
隔了一道籬笆
桃花的臉，比黯淡的鳥群更遠(yuǎn)


我用犬吠、燈影
樹梢的微風(fēng)，重組想象
虛擬向南的窗，遠(yuǎn)方歸來的船只


但它們被雨水沖洗多年，拒絕晚安
為黑夜點燈的少年
被一首悲傷的歌，送到異鄉(xiāng)的街頭


學(xué)螢蟲撞夜，我們甩不掉自己的陰影
巨大的蛛網(wǎng)，懸在南來北往的路口









▎石拱橋


明月和簫聲，把一匹馬送到這里
飲水，楊柳的腰身
伸向時間的斷崖，一道蕩漾的淚光
一片分開血脈的樹蔭，承載我們
從桃源到鋼鐵的城市，仍未過去的大雪
數(shù)不清的腳印，深深淺淺的寂寞
孔子讓道，鳥雀橫飛。祖父的頭顱
曾拍在哪塊青石板上，沉默的梅花爆開時
古老的姓氏曾被碾成塵土
被砌成歷史的詞語，一層層彎曲著
仍然方正。接不回隔岸的麥田和村莊
這滿身彈孔的馬，守著不再歌唱的河流
忍住了順流而下的枯木與破帆
如果黃銅的子孫回來
如果，向日葵不扭轉(zhuǎn)星空






▎梵高的耳朵


如我割下左耳，給烏鴉做巢穴
黑夜也許會讓出一條路，通往仇人的臂彎
以傷口的玫瑰，粉飾人間


畫筆不能抵達(dá)的地方
刀子可以刻下鋒利的思想
在燒成灰燼的今天，拾穗的母親
已為明天的子彈哭過


愛不是只在語言中
更在從未有過的風(fēng)暴里
“原諒我，生而為人”，在情人眼中
道德是一把鐮刀


那么多的麥子
低著頭，替我們擋了一刀
我的老父親，在哪里埋下骨頭
那些姑娘，在哪里亮出雪白的胸膛


溫暖的陽光，還未點火
身體里的廢墟早已冒煙
你眼里的光，讓我認(rèn)識到生命的荒涼


悲傷如此盛大，以至于這秋天的、金黃的耳朵
要離我而去，它聽到了太多人生的真相






▎雨繼續(xù)下


蓮花開了，潔白的手指
指向我們，指向周圍的沉默
那滴血的指尖
撥動某人的心弦，是過去的回響
誰把眼睛粘在蛛網(wǎng)上
雨還在下，孩子們踩著
一截又一截的斷木
世界還浮在水上
屋脊上的母親，還在呼喚
但已沒有聲音






▎鐵門檻


龍脊上的斜陽
拉長了前朝的小巷
聽不見落花里的馬蹄
它在綠苔中伸長小腳
把歷史踢成兩段
身后斑駁的朱門，像兩塊巨大的傷疤
竭力遮掩著崩塌的文明
鐵鎖上的真理已銹蝕
畫皮的美人隨時會破門而出
我們，只想看看誰是秋天，誰是故人
卻跨不過，門第的鐵石心腸
只有一朵小雛菊
爬過了，五百年的光陰









▎古村之秋


懸于風(fēng)中的絲瓜
做了秋天的門牌
石徑從河岸回來
把蛐蛐的歌訣
別在黃昏的裙裾
我們拍門，但不進(jìn)入
枷鎖的聲音，從五百年前傳來
鐵門檻外，村莊的臉抹了陽光
起風(fēng)的池塘，藍(lán)旗幟，龍脊
一些愛笑的鳥，飛起來了






▎白 鴿


向日葵低頭時
它代替我，飛了起來
離開了那尾魚骨，和半塊西瓜
離開了這蘸滿銅漿的窗戶
在寺廟的尖頂上
懸一顆淚
黑色的鐘聲響起時
我們的腳下，都是陡峭的現(xiàn)實
唱贊美歌的人，用手捂著自己的耳朵






▎白 鷺


拒絕唱歌
也不想飛往彼岸
它堅持自己的白
步下了河谷
打撈水底的眼睛
天快黑了
大地長出毒蕈和墳冢
它需要多一個瞳孔
分辨誰是人，誰舉起了右手






▎無法粉飾


落日碰壁，打補(bǔ)丁的
祖母站在墻上，向日葵的孩子
站在底層，在陰影中


斧頭狀的人來來去去
留下無弦的琴、無牙的虎
無花的果。最天真的人
拿了一支筆


描摹明天，以及
餐桌上的笑容


迷茫的祖母，在歷史的墻上
子彈曾洞穿最堅硬的骨頭
——那無法粉飾的部份


后面的墻開始崩塌，他們
遞給我許多顏料
——總有些東西，是無法粉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