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名家：亨里克.諾德布蘭德詩五首
本期詩人：西左 茂華 大衛(wèi) 何澍清 莫予子 許靜 王曉旭 錢智偉 褚向平 孫光溪 蛐蛐 馮歌 江南征客 李皓 張文政 云間方圓 陳代海 周靜偉
本期組稿：陳統(tǒng)魁
刊頭題字：陳訓金
亨利克·諾德布蘭德 丹麥著名詩人，早年曾經(jīng)在哥本哈根大學和海外的一些大學攻讀東方語言，在土耳其和希臘住過很長一段時間，把土耳其詩歌和故事作品翻譯成丹麥語。自1966年出版第一卷詩集《詩》以來，他已經(jīng)出版了二十多卷詩集，他先后獲得過多種文學獎，包括丹麥文學院頒發(fā)的文學大獎(1980)、丹麥藝術(shù)基金會頒發(fā)的終身成就獎(1980)、評論家獎(1984)、瑞典文學院北歐獎(1990)、丹麥書商協(xié)會頒發(fā)的金桂冠獎(1995)、北歐委員會頒發(fā)的文學獎(2000)等。他的詩被翻譯成英、德、荷蘭、冰島、瑞典、土耳其、保加利亞、意大利、西班牙等語言。
月亮找不到什么
來照耀其上。
白涂料從房屋上片片剝落。
河床干涸。
年輕的寡婦已忘卻
如何張望。
我的生命也已變得像一只龍蝦
是的，一只龍蝦
我用根繩子拴著它去散步，
因為它不吠叫
而且知道深處的秘密。
我知道我是誰
因為龍蝦是我的一部分
而龍蝦知道它是一只龍蝦
因為我用根繩子拴著它。
而且我把人
分為四類：
那些只看見龍蝦的
那些假裝沒看見龍蝦的
那些把龍蝦叫做狗的
和那些看著我
仿佛根本沒看見龍蝦的。
白天，太陽把你的陰影
投進我的生活。
夜里，是秋天的月亮所投。
前者傷害我更多。
而后者，傷害我更深。
但是來自不復存在的星星的光
投下的陰影
卻為我所愛：
身后帶著許多光年的它
最為接近你
接近你最細微動作的本質(zhì)。
相愛之后，我們貼身躺在一起
同時仍有距離在我們之間
像兩只航船如此熱切地享受
他們劈開幽暗之水的自己的線條，
他們的船體
幾乎正從純粹的喜悅中迸裂出來
當全速行進，在碧藍中，在
夜風以花香氤氳的空氣
和月光漲滿的風帆下
——他們中誰都沒有
試圖超過另一方
他們之間的距離亦沒有
絲毫的增或減。
但還有其他夜晚，我們漂流
像兩艘燈火通明的豪華郵輪
并排停著
引擎關(guān)閉，在陌生的星座下
船上沒有一個乘客：
每個甲板上都有一支小提琴樂隊在演奏
以致敬明亮的波濤。
大海里滿是被厭棄的舊船
那是我們在抵達對方的努力中沉沒的。
在去往一個陌生小鎮(zhèn)的路上
我從一位陌生女人那里得到這朵玫瑰。
——如今我已來到了這個小鎮(zhèn)，
睡在它的床上，在它的絲柏樹下打牌，
在它的小酒館里酩酊大醉，
看著女人們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我不知道如何讓它順其自然。
它的香氣縈繞我待過的每個地方。
而我不曾到過的所有地方
它凋零的花瓣，片片蜷曲于塵土。
注：萊斯博斯（Lesbos），位于東愛琴海的希臘小島；古希臘女詩人薩福曾在此生活。
朋友打電話來說
北方和詩歌之間
隔著青草，牛羊，蒼茫的大雪
在這里居住的人
用它們來丈量
一生這樣遼闊的東西
還說
將驅(qū)車往西藏
登山頂
離神最近的地方
在那里打坐成
一盞燈
但之前
首先用雪
洗一洗
心
“我們丟失自己，如丟失一枚硬幣
黃昏將至，茫然地站在街上
給每一個路人貼上標簽
在記憶空白的半格，填寫，又涂去……”
“我沿著回歸線奔跑，累了，把肉軀
封藏在果殼，讓各個臟器停止運轉(zhuǎn)
對著寂滅的虛空：神??！
請把我的靈魂和腎同時放進托盤”
說著話，他端起杯子喝一小口水
看著傾聽者，做足了表情
讓我做一塊石頭吧
最丑的那種
有棱角的那種
3除以9等于12的那種
有鳥的翅膀
但又不準備飛翔的那種
把一塊石頭放進沙丘
它會成為時間
或者，河流的兩岸
寂寞在這里是不標準的
天空和它之上的蒼穹
皆經(jīng)過一只鷹的校正
來了，就是為了把自己放下
讓我發(fā)一會兒呆
風想怎么刮，就怎么刮
一個人怎么敢涉及寂寥呢
向一粒沙學習減法——
我站在這里，孤獨就更大了
用時光趕眼前的水。那么輕
波紋蕩了蕩，搖櫓的手
便和額頭一樣，多些難以覺察的印記
水——最親密的朋友
一生把舟安在它身上。一次次
與它共生
水——最危險的敵人
一生從未缺失敬畏之心。以便避開
致命的狂瀾
如果不能把水視為身體的一部分
就不配擁有一支槳。拿好槳
只是故事的開始
所有習練必須從自身開始
能把自己渡到彼岸的人。才有資格
接住一船又一船人的性命
月亮星子太高了
我要先學會走路，再去山頂
伸手看看，還差多遠
世界太大了。我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才可能像螢火蟲一樣
發(fā)一絲微弱的光
今生。受益一支純金的槳
不確定。能否
接住它
我所珍愛的，譬如一張黑白照片
一封有軌信件
一段化妝文字
以及
蹲在老家雞窩里生蛋的舊月光
書柜里穿花裙的春風
滲進墻腳潤基石的秋水
它們常常無故走失
似乎覺得越遠離越被珍愛
卻突然現(xiàn)身于眼前
似乎覺得越熟視無睹越應(yīng)珍愛
想必虛空也有珍愛
要不然，為何那些來來回回的靈魂
有的捉摸不定
有的騎馬找馬
火把點燃桔紅的天空/許靜
童年的色彩淡出記憶之樹
沒有結(jié)出有模樣的果實
中秋的巨細，一直在夢中蕩漾
村莊通往外部的路變硬
經(jīng)年的月光，依然柔弱如水
露珠在尋找路邊的野花
多年前，棉花的潔白裝點村莊
玩火把的少年摸一個棉鈴
偷偷的藏在童年的囈語里
無數(shù)次綻放，瓣瓣純潔，美好
那年，火把點燃桔紅的天空
山村的孩子，野性十足
扯一片夕陽，裹緊一簇雞冠花
父親用一根草繩一圈一圈
把無邊的夜色，孩提的歡樂，扎緊
夜幕降臨時分，一字長龍
火星飛舞，呼朋引伴聲
驚醒睡去的秋蟲，螢火蟲們
亮起燈籠，遠處山影綽綽
偶有磷火飄近，我們勇往直前
露水打濕褲腳，我們忘卻
當初的一輪圓月，母親的呼喚
濕漉漉的，火把一直在發(fā)光
那晚的夜有多深，至今無法說清
原以為，你的城
早已于內(nèi)心夷為平地
光陰的鏟子卻那么身單力薄
偶然入境，復活的美好，鮮花朵朵
從火車站到敲開那扇木板門
一路，塞不進絲毫風雨
看到紅葉的一剎那，頓悟
你的城依舊是我的火山
深埋的思想發(fā)酵，撞擊壓抑
噴發(fā)一樹樹遲到的如夢令
將紅透的相思，立字為據(jù)
薩克拉門托河的這個季節(jié)
滿河的大馬哈魚
從大洋歸來
組成往高處逆行的波濤
像非洲草原遷徙的角馬群呀！
瀑布，跳過去
溪流，硌著石塊
砥礪。有多少筋疲力盡的肚朝天
棕熊一家來了，狙擊，饕餮
終于回到起點，宿命
為一種生命延續(xù)的悲壯
午后 陽光落在心底
穿過浮世 此時 秋已深
所有的場景相繼出現(xiàn)
小鎮(zhèn) 有那么一天
你終于明白 無論怎樣
不要輕言錯過一個月光下
讀詩的女人
因她生香
因她起云水禪心
其實 葉子落下的季節(jié)
最怕聽到
滿是風情的回音
歸途的鴻雁 總想和
一朵格?；▽σ?/span>
放飛的遠山 在蒼茫里
豁然鋪開 一個人的河西
他，站在田野的中央。遼闊的內(nèi)心
唯有方言和炊煙，于小草與莊稼間起伏
頭發(fā)，是白色的河流
望著那頭像牛的山峰，修煉成
一塊磐石的內(nèi)心。尤其在秋天
一片紅楓林把他的天空燃燒得那么徹底
他老了。和他一同閑置的那些農(nóng)具
望著一只頂著食物奔跑的螞蟻，他漸漸地
把自己矮成影子
歲月無痕。希望
如內(nèi)衣般柔軟
細心體味著
彼此的用心良苦。即使
擦肩而過，也要將
偶遇的人味兒區(qū)別開來。用
一個與眾不同的盒子
裝起。擱在意想不到的窗臺
臨了，在寂寞的時空
隨手打開。如同
看見最初的月光
纏繞著抵達心安的墨綠
一棵樹上，看著花兒
有蜜蜂和蝴蝶終日縈繞
他舉起竹竿，動作沒有繼續(xù)
蜜蜂會飛，蝴蝶會飛
花兒不飛，他不飛
春天不飛
他定居這顆樹下
看著花朵長成青蘋果
看著青蘋果變成紅蘋果
看著紅蘋果被商人摘走
秋雨，就在那個時候開始飄落下來
他看見，雨是從花朵的那個位置飄落下來的
他看見，雨填補了花朵與泥土之間的空白
他看到的雨，是他握在手里的竹竿
一節(jié)一節(jié)的，有醒目的疙瘩
更像他自己不會言語的直腸子
現(xiàn)在
橫著吹，成笛
縱著吹，是簫
秋風哽咽
咳嗽是一聲驚雷。凌晨
穿衣服的慌亂
你的女兒，躲在車上抽搐
臉上有無助的淚花
日子是一枚釘子，慢慢往心上摁
突然就有一絲喜色
春天，可愛的薺菜！可愛的貓兒眼！
我愛上了你微苦。我愛上了你的毒。
中醫(yī)神奇，民間土方不能包治百病
江城，一個細雨霏霏的夏天
我的心，是一塊漸漸上移的石頭
我有些呼吸困難。春天多美好！
薺菜失去顏色，貓兒眼
請收回你的毒——
只有滿天星光為我熨平傷的褶皺
太陽是上蒼的一只眼，我的憂傷隱匿在
山的背面，它看不見
我躬身低頭，在大地上辛勤耕耘，收獲甚少
即便如此，我也會自覺地從牙縫里
摳出幾粒種子。餓死也要留下
幾粒種子，候春雷
寒露剛過霜降未至，一些吃飽了撐著的人
便早已扯開嗓子在喊冬。我懷疑
每年的冬天，都是被這些人
提前喊出的
我依然身著短袖，在風里穿行
黃昏我歸來，愛人忙不迭地為我披上一件
多處開裂的皮外套。它是十年前
一位工友送我的，當時
所有的人都睡了，唯滿天星光，還醒著
十月的煙，心中盤旋的一份糾纏
桂香被風提起，紫薇花聽命于季節(jié)的舉棋不定
一處斷痕，在立冬前的階梯上
若隱若現(xiàn)
歸結(jié)于秋天
擺在桌案上的，除了夕陽的逗留
遲疑的楓紅，還有
詩人們曠日持久的糾葛
壘砌文字的人
就像這秋天的落葉，蔥郁顯赫之后
也難以躲避霜降之后的
弱不禁風
我聞到了歲月留下的淡淡的油漆味
夾雜著水泥和瓦礫的味道
竟然和宣紙上的斑痕
書頁上的印跡如此相似
應(yīng)對十月，唯有風向恒定未到的路徑
并試圖道破這混沌的天空
枯葉/云間方圓
一枚銀杏葉
慢慢飄飛了遠方
你手機的畫面
五彩斑斕
秋已悄悄遠行
你
卻擾亂了
整個華亭湖
一直在憧憬
站立窗前
用月光融香湯沐浴
和春風來一曲華爾茲
還有仁和橋
著紅衣的舞女
任秋風吹拂我的
陳年往事
可是
月光從未照我遠行
于是多情的文人
秋風一起
就立在蕭瑟的風中
寫一些月盈月虧的詩
下沉的夕陽
也被煽動得滴眼淚
畫幾縷月光上路吧
用小米手機和嫦娥視頻
樹影太婆娑
千里之外
也攪得日子雞犬不寧
在嘆息中端起酒來
給吳剛壓驚
自斟自飲
杯子里撒滿了桂花
還有幾縷銀色的月光
窗外
月光搖曳著樹枝
舞動正酣
執(zhí)燈人/周靜偉
上千噸的黑
看不見你高擎的手臂
只心在燃燒
一芒火，將夜色燒出一個滴血的傷口
風蕭蕭兮秋水寒啊。你
詩圣一般，一管瘦筆蘸著夜色的蒼茫
書寫人間的苦難
星光洗白了你三千丈憂愁
目光仍在夜空開采真理的礦石
淚水中飛出一群蜜蜂
年老的燈火，釀一杯黎明的紅酒
一座倒下的雪山，將太陽砸疼
醒啊！夢發(fā)出破碎的聲響
上帝從我的喉嚨里
掏出一輪血色歌吟
2020.10.6
顧問：楊松霖 田耘
社長：李海芳
主編：茂華
副主編：陳統(tǒng)魁 晏晴
編輯部主任：梅子
編委：北山 蔡偉清 陳統(tǒng)魁 馮杰福 何澍清
家文 李海芳 梁雯 茂華 梅子 釋圣靜
晏晴 張翠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