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王良田(商丘市博物館館長 商丘市殷商文化研究會會長)這里講的“先商”是指從舜封契于商起,到商湯滅夏建立我國歷史上第二個統(tǒng)一的奴隸制王朝止的商部落(方國)時期,這一時期商為夏王朝的東部方國。“先商文化”也即是指商部族在這個時期創(chuàng)造的文化。先商文化這一概念的提出最早是在20世紀60年代,隨著考古工作的不斷深入,及對夏文化的探索,對先商文化內(nèi)涵的認識也在不斷變化,代表性論文有:李伯謙《先商文化探索》、鄒衡《試論夏文化》、張立東《先商文化的探索歷程》、李維明《先商文化淵源與播化》等等。因為它所處的時代是在商王朝建立之前的時期,所以史學(xué)考古學(xué)界稱之為先商時期。
一、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史記·殷本紀》:“ 殷契,母曰簡狄,有娀(song)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五品不訓(xùn),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于商,賜姓子氏。契興于唐、虞、大禹之際,功業(yè)著于百姓,百姓以平?!?/span>
從上述的記載可以看出,契母簡狄是在行浴時吞了從天而降的玄鳥蛋而懷孕,生了契。這個神話故事說明了商部落是玄鳥的后代,增加了商遠祖的神秘色彩。在各民族的起源中,利用神話傳述本部族的早期歷史是一個非常普遍的現(xiàn)象,神話中往往包含著真實的歷史?!靶B”是商部族的“圖騰”。 圖騰一詞來源于印第安語“totem”,意思為“它的親屬”,“它的標記”。在原始人信仰中,認為本氏族人都源于某種特定的物種,大多數(shù)情況下,被認為與某種動物具有親緣關(guān)系,于是,圖騰信仰便與祖先崇拜發(fā)生了關(guān)系,在許多圖騰神話中,認為自己的祖先就來源于某種動物或植物,或是與某種動物或植物發(fā)生過親緣關(guān)系,于是某種動、植物便成了這個民族最古老的祖先。因此,圖騰崇拜與其說是對動、植物的崇拜,還不如說是對祖先的崇拜,這樣更準確些。圖騰是記載神的靈魂的載體,是古代原始部落迷信某種自然或有血緣關(guān)系的親屬、祖先、保護神等,而用來做本氏族的徽號或象征。原始民族對大自然的崇拜是圖騰產(chǎn)生的基礎(chǔ)。運用圖騰解釋神話、古典記載及民俗民風(fēng),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一種文化現(xiàn)象。不同地區(qū)和國家的人有不同的圖騰崇拜,比如中國人的圖騰一般為龍或鳳,俄羅斯則有熊圖騰的崇拜。
商的始祖契(音xie)在夏王朝建立前的大禹時期就與夏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契因“佐禹治水”有功,被舜封為夏王朝的司徒,“司徒”是什么官職呢,從史書記載看,它是當時管教化的官,所以“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五品不訓(xùn),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span>“司徒”這個官職始置于唐虞之際,傳到周代,被列為尊貴的六卿之一,掌理邦教。漢哀帝時,改丞相為大司徒,與大司馬、大司空并列為“三公”,清代時,俗稱戶部尚書為大司徒。可見它的職責(zé)與現(xiàn)在的民政部、文化部差不多。契因“佐禹治水”有功,被封到商地,這個商地就是今天的商丘。在甲骨文中有“商”、“丘商”等地名,據(jù)甲骨學(xué)家考證,這就是指今天的商丘。
二、商先公的典型人物
先商時期從契至成湯歷經(jīng)十四世商先公。根據(jù)《史記》等史書記載結(jié)合甲骨文考證,商先公的世系為:契—昭明—相土—昌若—曹圉—冥—王亥(振)—上甲(上甲微)—報乙—報丙—報丁—示壬(主壬)—示癸(主癸)—天乙(成湯)。史書關(guān)于商先公事跡的記載不多,對歷史影響比較大的有契、相土、冥、王亥。契是商族的始祖,是第一位商先公,輔佐大禹治水有功,被任命為夏的司徒,管理教化之事,被封于商,這個“封”與我國后世的封國是不同的,封于商,只說明夏認可商部族在商地聚族而居,從此商地也就成為了商族的居住地,商部族在此繁衍生息,隨著部族勢力的不斷壯大,至十四世先公湯時,一舉滅掉夏王朝,建立商朝。

相土是第三位先公,是商先公中一位帶領(lǐng)部族發(fā)展壯大,開疆拓土的重要人物。據(jù)《竹書紀年》記載:“帝相十五年,商侯相土作乘馬,遂遷于商丘?!?/span>相土?xí)r,商部落的畜牧業(yè)已相當發(fā)達,畜牧業(yè)的發(fā)達為商人過渡到父系氏族社會并開始使用奴隸奠定了基礎(chǔ)。相土作乘馬,就是馴養(yǎng)馬作為運載工具,還發(fā)明了馬車,《世本·作篇》:“相土作乘馬”。相土當部落首領(lǐng)時,乘夏王太康失國對東方無力控制之機,迅速擴展了自己的勢力,開始向東方發(fā)展。相土以今商丘一帶為中心,把勢力伸張到黃河下游的廣大地區(qū)并抵達渤海一帶,帶動了先進的畜牧業(yè)向外的傳播,還同“海外”發(fā)生了聯(lián)系?!对娊?jīng)·商頌·長發(fā)》:“相土烈烈,海外有截” 意思是說相土干得轟轟烈烈,四海諸侯都來歸服于他?!妒酚洝ひ蟊炯o·索隱》也說:“相土佐夏,功著于商。”《呂氏春秋·古樂》中有關(guān)于“商人服象,虐于東夷”的記載,說明相土不但馴養(yǎng)馬、牛等動物,而且還馴養(yǎng)大象,并且把馴服的大象用于征討東夷人的戰(zhàn)爭之中。甲骨文中的“為”字,狀似以手牽象形,證實確有相土馴象之事。目前在商丘永城、夏邑、柘城等處出土有象牙化石。
冥是第六位商先公,曹圉之子,王亥的父親,他是一位在治水方面功績卓著的商先公,《國語·魯語上》:“冥勤其官而水死”;今本《竹書紀年》上說“帝少康十一年使商侯冥治河”、“帝杼十三年商侯冥死于河”。
王亥,又名振,冥之子。是第七位商先公。甲骨卜辭中稱之為“高且(祖)亥”、“王亥”、“高且(祖)王亥”,《山海經(jīng)·大荒東經(jīng)》中也作“王亥”,《竹書紀年》作王子亥或“侯子亥”,《楚辭·天問》作“該”或“?!?。王國維在《殷卜辭中所見先公王考》一文中說:“卜辭作王亥,正與《山海經(jīng)》同,又祭王亥,皆以亥曰,則亥乃其正宗,《世本》作核,《古今人表》作垓,皆其通假字。《史記》作振,則因與核或垓二字形近而訛?!薄妒辣尽罚骸跋嗤磷鞒笋R”、“亥作服?!?。說是王亥馴服牛,并作為役使拉車的工具。王亥在商朝人的心目中具有極大的神威。商朝人有時甚至用祭天的禮節(jié)來祭祀王亥。人們在祈禱風(fēng)調(diào)雨順時,也往往祭祀王亥,希望得到王亥的保佑。在商先公中,只有亥稱王。在商人的心目中有著王者風(fēng)范、王者之尊的地位。王亥的亥字從亥從鳥。這一方面說明了早期商人以鳥為圖騰的遺跡,另一方面也說明王亥在后代心目中達到了圖騰的地位。
甲骨文記載,商人祭祀王亥用牛是比較多的,牛是太牢,祭祀王亥每一次用牛數(shù)量不等,少則幾頭、十幾頭,多則幾十頭,甚至幾百頭,這在當時生產(chǎn)力極為低下的情況下,是一筆巨大的財富??梢娡鹾ピ谏坛诵哪恐械牡匚皇嵌嗝闯绺?。
三、商部族的活動區(qū)域
商作為夏王朝東部方國,其部族主要活動區(qū)域大致在今豫東、豫北、魯西南和冀南一帶。史書記載,從始祖契到商湯建國前共有八次遷都,張衡《西京賦》:“殷人屢遷,前八后五,居相圮耿,不常厥土”,《尚書·序》:“自契至于成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史記·殷本紀》:“自契至成湯八遷”。
先秦戰(zhàn)國書籍所記湯以前商王邑所在主要以下幾個地方:1.商 ?!妒酚洝ひ蟊炯o》:“殷契……封于商”;2.蕃?!妒辣尽吩啤捌蹙愚?;3.砥石?!妒辣尽吩啤罢衙骶禹剖保?.商丘。《左傳·襄公九年》:“陶唐氏之火正閼伯居商丘”,相土所都;5.相土之東都。《左傳·定公四年》:“取于相土之東都”6.亳?!睹献印る墓隆罚骸皽淤瘛?;7.鄴(鄴音ye)。《路史》以為上甲(上甲微)居。
王國維在《觀堂集林》卷12《說契至成湯八遷》:“契本帝嚳之子,本居亳,今居于蕃是一遷也;《世本》又云昭明居砥石,由蕃遷于砥石,是二遷也;《荀子·成相篇》:“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遷于商。是昭明又由砥石遷于商,是三遷也……疑昭明遷商后,相土又東遷泰山下,后復(fù)歸商丘,是四遷、五遷也;今本《竹書紀年》云:帝芬三十三年商侯遷于殷,是六遷也;又孔甲九年,殷侯復(fù)歸商丘,是七遷;成湯居亳,從先王居,是為八遷。從王國維所列八遷路線圖可以看出,這八次遷徙是圍繞著商舊都“商”而進行的,特別是前三位先公遷出又遷回,占了八次中的五次,這也說明了商在最早的三位先公時期都城遷徙更頻繁,之后逐步趨向穩(wěn)定的現(xiàn)象。
《史紀·宋微子世家》載:“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旦代行政當國……乃命微子開﹙避漢景帝劉啟諱,改“啟”為“開”﹚代殷后,奉其先祀,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國于宋”。從這段記載可以看出,“亳”為商部族的族居地,“國于宋”“ 奉其先祀”說明“宋地”是 “商部族”的宗廟所在地,否則不可能是在“宋地”,而不是在別的什么地方“ 奉其先祀”。已故美籍華人張光直教授在《中國青銅時代·夏商周三代都制與三代文化異同》一文中講:“從微子封在商以續(xù)殷祀這一點來看,說商人先祖宗廟一直在商丘的說法是有道理的。董作賓根據(jù)甲骨文中帝辛十年到十一年征人方途中記下來的卜辭,判定了商與亳這兩個重要城市的位置后提出了這樣一個說法:‘商者,實即……大邑商……亦即今之商丘,概其地為殷人之古都,先王之宗廟在焉,故于征人方之始,先至于商而行告廟之禮也。’”
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第八章“方國地理”:“卜辭有亳社和亳。地名之亳僅數(shù)見于乙辛征人方卜辭中:癸丑王卜貞旬亾禍,才十月又一,王正人方,才亳……征人方是自北往南行,亳在商之南,而商即商丘,則亳之地望可以推知……根據(jù)征人方的路程,卜辭之亳應(yīng)在古商丘之南,可能在今谷熟集的西南方,地名高辛集或與湯從先王居之傳說有關(guān)(參見《考古》Ⅱ:86插圖)。宋州、宋城縣、睢陽縣皆在今商丘縣。但此城屢因水患遷移,根據(jù)縣志,自宋開寶四年至清康熙四十年(971—1699)河決大水凡十七次。古之商丘或在今城之北。根據(jù)睢水注南亳當在睢水之南而睢陽在睢水之北,南亳在睢陽之西南。今之勒馬集和高辛集在今商丘縣西南洪河西岸,南亳故址當在此附近求之。”(考古學(xué)??追N 第二號 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中國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編輯,科學(xué)出版社出版,1956年7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第258—259頁。)這也佐證了帝嚳都亳在商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