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儉，網(wǎng)名：鶴，文學(xué)愛好者，把簡單平常 的日子，過成詩一樣的溫婉女子。
【播音】 張俊英，退休的媒體人，有生之年愿做點兒對社會有意義的小事兒。尊從自己的內(nèi)心，好好活著。
奶奶的那些事
都說我的長相隨了奶奶，大臉盤，小鼻子，癟嘴巴，深深折疊幾乎看不出褶的雙眼皮。隔村的三表姐第一次去我家就驚呼“二子和舅奶簡直活脫了”。當(dāng)時的我很不以為然，甚至覺得三表姐的表情怎那么夸張，至于嗎？那時的我其實還從未留意過自己的長相，更別說和奶奶作比較了。時光匆促，好多年沒有了三表姐的消息，奶奶離開我們也已經(jīng)五十多個年頭了。
奶奶生活的村莊小之又小，是一個僅有二十來戶人家的小山溝。有限的土地資源，家家耕種的是自己開墾的干坡地，靠天吃飯。多數(shù)家庭半年吃了一年糧，剩下半年鬧饑荒。饑不裹腹，衣不蔽體，有的人家一件完整的出門衣服竟成了女人的奢望。奶奶家擁有稀缺的二畝水澆地，境況稍好些，但也是勉強溫飽。弟兄們分家之后，爺爺奶奶單獨承擔(dān)起贍養(yǎng)老人的義務(wù)，生活更加捉襟見肘，但一家人相親相愛，雖苦猶樂。
民以食為天，那時最貴重的東西當(dāng)數(shù)糧食了，節(jié)約是必須的，哪像現(xiàn)在飯菜倒了扔了很隨意，在那個時侯是大逆不道的行為，要遭天遣的。奶奶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話 就是糧食要從甕口節(jié)約，甕底節(jié)約等于白搭。奶奶有個專門存放糠的面柜，從秋糧入戶的那一天起，奶奶每次做飯總要摻入一兩把糠，一年下來面柜的糠也基本上見底了。
奶奶還發(fā)明了一種雜糧面的窩窩，就是把一些長的不飽滿的豆子、谷黍等上碾子碾開，不必碾太碎，然后和好面放在炕頭醒發(fā)著，隨發(fā)隨揉，反復(fù)多次，直到發(fā)出甜味，再上籠屜蒸，不一會萱騰騰甜絲絲五顏六色的雜糧窩窩就出鍋了。媽媽現(xiàn)在說起這種窩窩來還是一副饞涎欲滴的樣子。雖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但是奶奶總能把每一粒糧食的功用發(fā)揮到極致，也給艱辛苦澀的生活，時不時地添上一抺暖色。隔壁鄰居竟羨慕地說“您們家是吃啥有啥，我們家是有啥吃啥”，豈不知這看似溫飽的背后包含了奶奶怎樣的精打細(xì)算，傾注了爺爺多少的辛勤汗水。那是把“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領(lǐng)會到骨子里去的。節(jié)約的習(xí)慣從爺爺奶奶延續(xù)到父親母親姑姑，直到我們姐弟身上。父親給我們?nèi)〉拿志褪乔趦€節(jié)約四字，他希望家族能把節(jié)約的美德傳承下來。至今，我們姐弟無論吃穿用度，還是日常開銷盡量做到節(jié)儉。我做飯少做不剩，偶有剩飯，下頓熱一下再吃，總舍不得倒掉，媽媽和姐姐也是這樣。
生活雖然窘迫，奶奶每年還是要省出一些糧食來做一罐老醬，釀一缸醋。因為醬油、醋、糖等，這些調(diào)味品在那個年代絕對是稀罕物，溫飽尚且不能，哪有閑錢去買這些東西。每年入冬以后，奶奶就把那一口專門用來釀醋的寶貝大缸搬出來，仔細(xì)刷洗干凈，再把事先用碾子破成四六瓣的高粱豆子上鍋蒸熟，裝入缸中，然后每日定時翻攪，繼之多天的發(fā)酵，然后熏制淋醋等一系列繁復(fù)的工序。直到有一天，奶奶一邊攪動著缸中的醋糟混合物，一邊念念有詞:“醋姑姑，搭味了，醋姑姑，搭味了”，于是那一縷縷濃郁醉人的醋香便從大缸中盈盈飄出，一會便充滿了簡陋的泥土屋，然后竄窗出戶，在小山溝的泥墻片瓦之間彌漫開來。第二天，村里每一家的柜子或者案板上就陸陸續(xù)續(xù)地放上了一大碗或者一小罐奶奶釀制的醋了。我家人人愛醋，食醋之甚，尤以父親和姐姐為最。父親對醋情有獨衷，除去玉米糊不放醋，凡食必醋。姐姐喜醋，拌的涼菜酸倒你的牙，她自己卻吃的津津有味，山西人繳槍不繳醋的笑談放在我們家人身上一點也不過分。家人愛醋食醋始于奶奶吧。
父親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單傳，講迷信需結(jié)一門干親，奶奶便給父親認(rèn)了上村的一個干哥哥。每當(dāng)這個干哥哥上門的時侯，奶奶盛情款待，奉為上賓。但父親卻不買這個帳，因為這個干哥哥實在是太丑，太臟，太老了，還一副神神叨叨的樣子。所以只要看見人家來了，父親和七姑就像避瘟神似地遠(yuǎn)遠(yuǎn)地躲了出去。過后，父親和姑姑總少不了挨奶奶的一頓訓(xùn)斥。
憐苦濟(jì)貧，寬以帶人，是奶奶一以貫之的做法。有一次奶奶的一個親戚上門，說傾其所有才為兒子訂成了一門親事，辦喜事炸油糕的麻油卻怎么也湊不上了。奶奶二話沒說，把家里僅有的一罐麻油取了出來，為此事爺爺沒少和奶奶吵架?？刹桓倚】戳四且还抻?，那是全家一年的用度呢。
奶奶為人隨和善良，對待雙方的親戚盡力呵護(hù)關(guān)愛，無論親疏，一視同仁。爺爺?shù)囊粋€侄兒和他們同居一院，命硬傷妻，娶了兩房媳婦，最終還是光棍一條。一個人屋外忙完屋里忙，野地干完農(nóng)活回家還得張羅飯食，非常辛苦。日影漸正，中午已至，奶奶就讓七姑過去給做好莜面，安頓入鍋，等侄兒下地回來點火煮熟即可食用。侄兒干脆把家鑰匙全丟給奶奶，其家中活計事物聽由奶奶打理。侄兒直到終老，說起奶奶來也是恭敬有加，念念不忘。
奶奶樂于助人，尤其可憐同情窮苦人。每有行乞要飯的上門，不管家中多么困頓，奶奶絕不讓人兒空手而去，或生或熟總要奉上一定的食物，外加一碗熱水。并時常告誡家人一定要體恤落魄可憐之人。
太爺爺活了九十二歲，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實屬高壽。太奶奶去世后，老爺子一直由爺爺奶奶贍養(yǎng)。生活拮劇，舍不得另外燒灶火，八九口人擠一條大炕。老爺子有肚疼的毛病，說是肚里有塊邪氣老往上頂，邪氣一上來，疼痛難忍。跟前有人時，就讓人用手使勁按壓痛處即可緩解。為方便按壓，奶奶有時甚至要專門歇在老人身邊。臨終時老人返老還童，暑天酷熱竟把衣服扯的精光，奶奶不僅不嫌棄，還經(jīng)常給老人打理屎尿，殷勤侍奉，于奶奶來說就像兒女侍奉親爹親娘一般自然。言傳身教，父親和姑姑們對高壽糊涂的老爺子也是悉心照料，關(guān)懷備至。老人壽終而去，一家人哭的昏天黑地。奶奶壽親敬老，從一而終。
奶奶一生持素，從小到大從未動過葷腥，于她來說最奢侈的飯菜就是一塊燉白豆腐。奶奶生活簡樸，最珍貴的衣服是一頂黑色絲絨縫制的帽子。奶奶的生活無疑是清苦的、貧寒的，但卻是富足的、豐盈的。因為奶奶的胸中始終澎湃著一腔愛，一爐暖，她用這腔愛溫潤了生活，滋養(yǎng)了親情。奶奶的身影早已化塵歸土，漸行漸遠(yuǎn)，但奶奶的愛卻源遠(yuǎn)流長，歷久彌新。它如一泓秋水，時時明凈澄澈在我的心田，又如一彎溪流，涓涓流淌，不竭地滋潤著她的后人，也時時潤澤澆灌著我這顆干枯燥狂的心。
李儉于2020年4月3日拙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