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善之首
——對浦東老屋的思索
文/ 陳柏有
上海電視臺播出關于康茂綠地公司總經理王炎根歷經多年,買舊、拆舊、拼舊、建舊,搶救并重造浦東老屋的善舉的新聞后,參觀的人絡繹不絕。王炎根不勝其擾,往往婉言謝絕。劉國松多次奔走,感動了他,浦南文化館川楊文學社和讀書小組一行老人終于一開眼界。
同為上海原郊區(qū)人,我作為浦西嘉定人,一向以為浦東尤其南匯人相對窮些,而進入偏處一隅的南匯康橋沿北村,村頭農居和環(huán)境的臟亂差,村辦企業(yè)的少和小,似乎驗證了童年時代起由大人們灌輸的觀念。
路上,我告訴同伴:上海郊區(qū)系水網地區(qū),土地肥沃,從來風調雨順,五谷豐登,不愁吃穿,解放前后,難得聽說餓死過人,地主、富農、中農、下中農、貧農的概念歷來模糊。要說窮困,并非剝削所致,一種是從窮困的外地遷入的窮人,例如蘇北的船民流落本地,一只小劃子船往岸上一覆,占一方空地甚或荒地,搭個蘆席棚就扎下根,有根無底,當然短期內不可能咸魚翻身;一種是子女生得多而密,硬是吃窮的。
例如小學里祖籍丹陽的同學,七兄弟是七只飯桶,而另一位同學祖祖輩輩是本地人,七仙女之家的生活并不艱辛;一種是全家人是串生病黃魚,尤其患遺傳病、富貴病、大病的,勞力少、差,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不窮才怪;一種是橫遭災禍,例如祝融突然襲擊,宅基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凈……果然,占地160畝、蘇州園林似的大院里,浦東的老屋舊居按本地人的說法分類:富裕人家、小康人家、一般人家、窮人家。
解放不久,我在富庶的故鄉(xiāng)——嘉定黃渡鎮(zhèn)上小學。嘉定人有重視教育的傳統(tǒng),幾乎沒有孩子不上學的,小學生太多,故小學四變校舍——解放前就有的正規(guī)小學校、關帝廟、蔣家房子、黃家房子。蔣家、黃家是望族,其住宅居然容納了三個年級、十二個班的小學生,還有供孩子們充分活動的大天井和操場。我在本鎮(zhèn)活動范圍不廣,只知道還有錢家場的一個大院子可以相比。
出乎我意料的是,幾幢浦東老屋尤其七間堂、前客堂、大院有漢白玉門當的“象門間”的規(guī)模、式樣、裝飾、豪華程度等,我有所聞而見所未見!我的浦西人的優(yōu)越感隨獅頭鵝的鳴不平聲和紅掌撥起的漣漪,隨通向圍墻外的小河的綠波流向遠方。
優(yōu)秀而富民族、地方特色的建筑向來是凝固的音樂、永久的名畫;江南玲瓏小巧、曲徑通幽的園林享譽中外,然而相當于封建時代的達官貴人的宅院是要用大量金銀堆砌,然后用小山般的銅鈿養(yǎng)護、維修的呀!江南園林式的浦東老屋大院按時值估算,至少相當于徐家匯的兩幢飛舟大廈!
這個大院竟有職工食堂,不稱鐘鳴鼎食,也有幾十號人哩。1990年起,浦東農村大片土地被征用,許多村莊被拆遷,許多有歷史文化價值的建筑物消失。作為農村老干部的拆遷公司的老總,王炎根為了給子孫留下傳統(tǒng)文化的實物回憶,帶領員工化十年時間,收集707扇門窗、1374根梁柱、76萬塊青磚、12520根椽子、近30萬塊瓦片、瓦板、滴水瓦等古舊建材,仿造浦東老宅128間,并作江南園林布局。
工程量之浩大、建設難度之髙、工作過程之艱辛,是一般人難以想象的。姑且撇開其他因素,僅這筆鉅資從何而來?當然,政府和村里以土地支持王炎根的大手筆搶救壯舉,斥資則是大院成氣候后追加區(qū)區(qū)幾千萬元而已呀!我們細究才知道,貌不驚人的王炎根又是綠化公司總經理,大院里的花草樹固然自給自足,但是我經過商,估計“吃”掉了多半綠化工程的利潤。
現在拆遷,一是有政府投資,二是推倒拉倒,甚至野蠻拆遷而致傷、鬧出人命;改革開放之初,民間拆遷隊一般自力更生,大體是人工拆遷,回收投資后靠賣舊磚瓦木料門窗等賺點苦錢。
王總凡拆遷,都自覺保護、搶救典型民居,如美國電影《古堡幽靈》那般先畫老院落、老屋、老橋、水橋等全局直至結構、構件圖,后給梁椽柱門窗直至磚瓦石編號,盡可能無損拆除,然后如螞蟻搬泰山般小心運回,修舊如舊,建舊如舊。他還帶領職工四面出擊,撿拾直至購買舊物,包括小劃子船、水泥船等。
不說流水般化去的金錢,僅這份細大不捐、細針密縷、細水長流、細枝末節(jié)的心思,已可和移山的愚公媲美!我終于明白,生于1945年的王總緣何看老十歲。不講他身兼兩職,身先士卒,業(yè)精于勤,維持運營,光說夙興夜寐、節(jié)衣縮食、心力交瘁,焉不見老耶!
有人說,他眼光深遠,給子女留下了份升值空間巨大的巨額遺產。我說,他是洞察古今,髙瞻遠矚,全力以赴,鞠躬盡瘁,替浦東人直至全球華人搶救并留存了份寶貴的歷史遺產!善哉!善哉!善莫大焉!功德圓滿!功德無量!
是什么思想指導他作文化苦行僧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看到他不知搬遷來還是特地請人制作,成色頗新,似飛來峰般與大院風貌格格不入的一組雪白的雕塑,反復思考,才茅塞頓開。
這組名為《棄官尋母》的雕塑向人們講述:宋朝的天長人朱壽昌,七歲時生母遭父妾排擠出門,不知去向。青年時代起他苦尋生母行蹤,直到神宗時他做了大官,仍然未果。他干脆棄官,一襲布衣、一把雨傘、一個包袱,風餐露宿,萬里尋母。皇天不負有心人,多年后,他終于在陜西的窮鄉(xiāng)僻壤找到七十多歲的親娘,而他已近花甲。
此佳話傳誦千古。上下五千年,八千里路云和月,中國人的傳統(tǒng)美德,“百善孝為先”,二十四孝外,這類故事的記載汗牛充棟。這位老祖宗棄官尋母的真實故事確實令人泣下,畢竟狹隘。王炎根,炎黃子孫的百善之首也,大孝若水,大愛無疆,厚德載道,園林載孝,敬畏的是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孝敬的是古老的華夏民族呀!
2012年5——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