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弦 1966年生，現(xiàn)居南京。出版詩集《陣雨》《沙漏》《空樓梯》、散文集《菜蔬小語》《永遠(yuǎn)無法返鄉(xiāng)的人》等。2018年，詩集《沙漏》獲第七屆魯迅文學(xué)獎。

絕頂

它只述說高處的無限性……
——從一本書里抬起頭，你察覺到
與那高處對應(yīng)的深淵已在你
體內(nèi)形成。
——讀史，如觀天象，
星云般的膨脹結(jié)束了，其后果
是一個冰冷、不成功的天體，藏著
某個偉大懷抱被摧毀后
留下的岑寂。
在那里，虛空像一種陌生的意志，你須
與之為伴，并從中有所得。


花園 

你知道當(dāng)我坐在這條長凳上時
許多年代已過去了，
許多人許多事，有的消失，有的
已被寫進(jìn)了書里。

當(dāng)我坐在這條長凳上，
當(dāng)不知名的鳥兒鳴叫，
當(dāng)不識字的南風(fēng)一次次經(jīng)過，我意識到為此
寫一首詩的確是多余的。

地上，斑駁的樹影和從前一樣，
除了那向每陣風(fēng)傾斜的新枝。
無數(shù)被混淆的歲月，沙沙響。
一座花園，正是那失而復(fù)得的花園。


觀城隍廟壁畫 

壁畫中，死者們在裸體接受審判。所以，
從明天起，我準(zhǔn)備練一練腹肌，最起碼
要把小肚腩練下去，以免到時候
脫了衣服太難看。
我還注意到，并不是所有受審者
都束手就縛，他們在拼命反抗，掙扎。所以
從明天起，我打算天不亮就去長跑，不能
讓那些人在美夢中睡得太踏實(shí)。
形勢逼人呀，我還要多去健身房，因?yàn)?br style="max-width: 100%; overflow-wrap: break-word !important;">即便死后，有一把子好力氣也如此重要。

墻

一堵墻出現(xiàn)，帶著
黯淡的雨痕。幾乎沒有暖意。
它知道，它已在多數(shù)人視線之外。
讓我記起，一個老家的人
也曾來這城里找我，到處打聽我的住址。
（他年輕時的模樣依稀浮現(xiàn)。）
而在遙遠(yuǎn)的地方，一堵墻
已不再被需要。拆了。必須
借助描述才能重新出現(xiàn)。
……薔薇繁密的觸絲晃動，陰影下
墻伸展著，像一段冥想。
——它有了某種意識，提前
預(yù)感到了那回憶它的人
將會賦予它的風(fēng)聲和悲傷。
——終于摒棄了聲音，它佇立在
對一個虛無世界的傾聽中。
 

鄉(xiāng)愁/中沙河

鉛云拂過月影，像一個人
襲上心來的牙痛，鄉(xiāng)愁淪為齲齒
多少年來，它在我的頜骨里
打洞、鉆孔、扎鋼針
讓那些思念的蛀蟲，掏空呻吟 
每發(fā)作一次，就割我一刀
切下一段痙攣的神經(jīng)

冬夜是一場深淵，似曾相識的月
覆蓋遼闊的疼，炊煙的砂紙
一遍遍打磨，堅(jiān)硬的骨核
與柔軟的內(nèi)心，茶梅花點(diǎn)燃的火罐
拔出毛囊里潛伏的毒素
和殷紅的血腥 

無藥可以止痛，何如以孤月為瓢
舀返灣湖之水，聊以自慰、解痙
讓游食他鄉(xiāng)的魂魄，拜倒在家山旁
那片靜靜的疏林


在六年的高坡上/王曉旭

給心一個站點(diǎn)，歇一歇
讓身體充電

回味從前，風(fēng)景不遠(yuǎn)
歷歷在目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形如花草
構(gòu)圖一段春，氣象被風(fēng)傳

作為同行者的一員
可以對自己說
已經(jīng)盡力，不覺遺憾
所以不計(jì)較非議，只藏好良言

放下留戀
旗幟一直高揚(yáng)
詩和遠(yuǎn)方一直在路上
前途，仍存困難，仍需信念

請繼續(xù)歡聲笑語、攜手并肩
再次邁開腳步時
愿你我，執(zhí)筆續(xù)前緣


起風(fēng)了/盧合枝

昨夜黑鳥不再吵鬧
灰色天空無言
時間的裂縫漏下一枚孤寂
街燈亮著
滿地掉落果子的震顫
風(fēng)，沒有回聲
陰著臉，漂泊的人跟著風(fēng)
吹過去，背影滄桑
腳步疲憊不堪
走鬼攤販站在夜色中沉默
我輕關(guān)上窗，思考遺落在
人間的花瓣
沉寂中，不見月光的遺囑
天涯卻雪落如夢

老父的打算/小野

比如請一個保姆
比如到敬老院
比如??
然后沉默

父親曬著85歲的太陽
我曬著50 歲的太陽
我們在夕陽下
各懷心事

我們相互看了一眼
都在找沉默的理由


冬日寄語/潘以默

盡管我在別處提到雪的蒼涼
穿過田野的小路跟以前一樣平坦
我記下那里的空氣
就能帶走寧靜的森林

那些背向太陽的收割者
不需要畫框
誰在為逝去的景象深深感動

若不是像一顆縮小的地球
通過所有的工作和思考
我要靠什么虛飾自己的蹤跡


私語陽光/何澍清
 
額頭叩開清晨。一縷陽光
撲進(jìn)懷里，毫無保留
接住她。一些塵埃趁虛而入
那些顆粒，部分稀釋了我的熱情
 
在歡呼獲得的同時，我常失落
糾結(jié)于明亮映出的飛灰。我的心
因此很疼。生出無數(shù)條支流
淹沒平靜的呼吸
 
怕一個人走路。怕和同伴
腳步不一致，因此
我常發(fā)出警示。同伴
把手遞給我，竟忘了出腳
 
我擔(dān)心自己患了某種病
盡管別人認(rèn)為：我并無不妥
風(fēng)，總是前后左右吹個不停
眼睛不停掃射，想制止些什么
 
陽光累了，躲在云層后面
世界暗下來。心跳得越發(fā)低沉
時鐘一聲緊似一聲，仿佛
要用手臂喚醒什么
 
2020.11.9

秋天的花屬于大地/晏晴
 
第一個見到世紀(jì)冰臼，那個放羊的孩子
現(xiàn)在老了
第二個，第三個，還走在打探神秘的路上
 
你從河谷起身，帶著心滿意足的酡紅
潔白的太古代巖石襯著你潔白的身姿
初生如乳香的洗禮
讓你相當(dāng)長里有喋喋不休的欲望
像雪，河灘風(fēng)中的蘆葦
說不出的蒼茫，搖曳
 
金黃的野菊此時最明亮
一束束點(diǎn)燃沙礫裸露的山坡
你采擷它，就采擷聊勝于無
你在喧鬧里把它從車窗扔下
就像扔下一截多余的風(fēng)聲
 
它的光芒仍留在山坡，你與它對視
與萬物對視，仍有顫抖不己的晶瑩
奔襲 

你看那江月如雪/褚向平 

紅袖添香 你不在廟堂
在小鎮(zhèn)讀寫華章
從無垠的辭海構(gòu)思
每個字的份量 要不要臨摹
西去的風(fēng) 吹醒我
夜夜壘高的苼歌夢

然后 等 最初的黎明
在故鄉(xiāng)冉冉升起與幾只
北雁悄悄分享
落了一地的殘花往事
和燈盞熄滅你丟給我的
滿庭惆悵

老房子 老柳樹 老井
被我吟誦了無數(shù)遍的
古道 長亭 一朵白云始終
沒有落在屋頂

蒼涼時刻 忽有故人心上過
你再看那窗外 江月如雪
必是你愛上的皎潔
你再聽那萬里啼聲
定是我的念潮
澎湃洶涌

2020、11、17


立冬/周靜偉

時光老人拎著一縷干瘦的風(fēng)
打開了季節(jié)的大門
冬，陰沉著老臉
立在光禿禿的樹枝上

母親忙著采摘一朵朵白云
絮在村莊的上空
北方冷啊

人間煙火，抻直了村莊的遙望
在南方城里打工的鐵蛋、狗剩子
汗水把大吊車吊起的太陽
腌得又苦又咸

紅泥小火爐，父親溫了一碗老酒
窗外，懷孕的云朵越來越低
準(zhǔn)備分娩今冬的第一場雪

小路蜿蜒，吃力地蠕動著
像一條即將被凍僵的蛇
一株蘆葦，拄著風(fēng)
踽踽獨(dú)行

天地蒼茫
       
2020.11.7

凜冬將至/梁雯

陽光涂抹楓葉紅時
風(fēng)竄過山的脊椎
光禿禿的樹枝上哀鳴鳥飛走了
鳥留在樹身的體溫
只有樹才知道

遠(yuǎn)離此刻吧
牽念，有時充實(shí)。有時會
隨時可能燃燒
愛一個人就要燃透
情是還不完的……香火

而此刻，只有夜黒色的手指
握著昨天的陽光
一朵雪花站在墻頭喊醒
銀杏樹葉一樣薄的黎明

和一場雨低聲訴說/苦蕎

這一場雨沒來的太早也沒有太遲
雨中的那棵樹沒有了昔日葳蕤
但還是高舉著枝頭僅存的幾枚果實(shí)
為路過的飛鳥獻(xiàn)出小小的愛心
像及了并不高大的我
在雨中努力的挺直著身軀

無論你在雨中沐風(fēng)或聽雨
這和雨的大小無關(guān)
這和雨從幾點(diǎn)落下來也無關(guān)
落在誰身上落在什么地方無關(guān)
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雨中
每一個景物似乎都在消失
我只聽見一種濕漉漉的訴說
柔柔的如一首歌的旋律
從身體里靜靜的穿過

和一場雨擦肩而過
已記不清這是第幾回的事了
只知道那年在一座寺廟前
對著一尊佛焚香膜拜
當(dāng)梵音隨鐘聲響起時
那場雨好像輕了很多


孤身孤城/顏新明

等一封秋天的回信，卻
被大雪漂白了信封
等一汪春天的泉眼，卻
被寒風(fēng)抖落無邊的窟窿

習(xí)慣收集晚秋的紅暈，裁剪成
夢中的溫存
孤身孤城，總想把時空拉開的間隙
用心勾縫

秋風(fēng)，還沒來得及做早操
就被寒號鳥宣布下課
孤身孤城，生命中有多少燦爛
需要販賣溫暖把寂寞填平

花兒不愿說話，臺風(fēng)嘰嘰喳喳
孤身孤城，喝一碗人間煙火
把孤獨(dú)的腸胃排空
黃昏盡管有些難咽，也得學(xué)會
用快樂咀嚼光陰

2020.11.9


秋葉颯颯/鏡子

深秋的最后幾日
風(fēng)的力度更加威猛
葉落下
總會帶動秋風(fēng)颯颯

那些，連速度都跟不上的顏色
居然在地面上辯論
堆積的垃圾躲在墻角
以便鞏固他們僅能扮演的角色

不愿回首，因?yàn)闊o法丈量靈魂的景深
曾經(jīng)踩著月光散步的愜意
在青山與小溪中擱淺
是否藏于心，拒絕審核

快樂，是沒有任何形狀的
自顧自的歌唱
至今，唯一被切割的
還是深秋的風(fēng)

2020.11

紅樹林/趙華奎

清晨醒來的海，性靜，偏懶
風(fēng)過灘涂地，撿拾大海昨夜吐出的囈語

紅樹林抱著晨光，也抱著海水
它能說出的綠
是另一種心情，在與海風(fēng)糾纏的時刻
我聽出了波濤的效應(yīng)

樹下安置的時光，海拔都很低
白鷺是天使，披一襲雪衣從北方趕來
這朝圣之地
我擔(dān)心水鴨和青蟹，趕不上一場潮汛

更擔(dān)心林間的鷺鳴，漁村里的煙火
都喚不回那些出海的人


樸素的一日/李傳英

從日子里取出柴薪，煙火
從身體里掏出風(fēng)
鋪開沉默的中年

停頓需要付出代價
比如疼痛，斧頭和釘子
趕著時間的韻腳
一層層鋪墊，一層層陳列

過去的那些扔進(jìn)水中
埋在土里
不必做任何解釋
對迎面而來的你，握手
言歡
期待點(diǎn)燃新的朝陽，落日


雪地/戴墨鏡的阿Q

透過淚眼看見故鄉(xiāng)
像一枚飄蕩的樹葉，浮在月光之上

皎潔的月亮，柔軟的月光

先人們困在月光里
忙于農(nóng)事
忘記了回家的路

饑渴的炊煙從心里裊裊
第一時間，被遙望的目光捕捉

故鄉(xiāng)  ——
殘剩的陽光直射
穿過冬季磣白的骨縫
在淚眼里
凍結(jié)成冰


蔚藍(lán)里的陽光/王元剛
 
立冬的時令像一則失真的天氣預(yù)報
人頭攢動在一片陽光的金色樹林下
仿佛嚴(yán)寒就未曾造訪過萬物之間
一起都那么愜意，溪流，即將
枯竭的野草
 
推開辦公室
太陽的光芒從窗前走到大板桌
翻閱著那些筆記本
沒有太陽的記事
正在溫暖
 
一縷縷陽光斜照小溪
岸上的柏松暴露隱私
羞紅裸露的樹冠
秋水搖晃，掩飾這番秘境
 
常態(tài)的大氣時常被小環(huán)境顛仆
迎著這股和煦的普照
逆流順?biāo)妓萍哑?br style="max-width: 100%; overflow-wrap: break-word !important;">掬一縷光，鋪滿去寒冬的路
撿一片秋葉，冰雪里有一份寄托

意外/何舒

扯下薄紗
你依然是原來的樣子
僅僅只是
換了一幅冷面孔
在季節(jié)與季節(jié)交換之時
掉下來的是皺紋歲月
———砸疼
我執(zhí)意守著的村莊

醒來時
八百里秋風(fēng)，裹挾
那些不堅(jiān)定的葉子
把我這個過客的心
碎了一地
那浸濕塵世間的思念
正用交換彼此的杯中酒，發(fā)酵
每一個清晨與黃昏
都落入人間的春花秋月里

和陽光一樣輕的愛情
本以為會像你一樣
悄悄走來


小雪/孫光溪

一朵正在下降的雪
使勁地往白里走。于是，天地便開始安靜

只粒金黃的柿子掛在樹上。尖銳的美
驚醒了麻雀的翅膀

腳下的風(fēng)，奮力奔赴一處爐火。梅的眼睛
等待著我。一萬朵雪花，正在發(fā)熱

我的詩里，走出一位啼哭的嬰兒
一口老井，發(fā)出響亮的撲通聲。清晨

拿出全部的顏色，覆蓋了我曾經(jīng)的荒涼
身后的故鄉(xiāng)，被一粒鳥鳴拽著

瓦罐/馮歌

盛水，給村莊解渴
盛魚，河流在這里誕生
盛酒和美食，歡樂悶聲不響
斧頭、菜刀、箭簇在罐里
淬過火，鋒利
遠(yuǎn)走高飛

在泥土上，它的容貌，是一句
可隨手而棄的
口語。從頭頂
看下去，的確是一個“句號”

老家這只瓦罐，沒人說準(zhǔn)年齡
在白天，遠(yuǎn)遠(yuǎn)地對它注目
像看望一位遠(yuǎn)親的禮節(jié)

人靜夜深，一朵燭光，一首詩
令白紙長成木梯
我踩在文字的脊背
之上，一道一道
修行著往上穩(wěn)穩(wěn)攀緣，試圖

叫它，借我一副
塵埃中的肉體，還魂


小雪雪飛/石瑞雪

晚秋的風(fēng)，越來越冷
各種草木:怯懦的、堅(jiān)強(qiáng)的
最終都逃不過大自然的劫數(shù)
被季節(jié)無情扒光，一絲不掛
只留下光禿禿的枝杈
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像一只只枯瘦嶙峋的老手
扎煞著，伸向天空

一陣風(fēng)來，飛揚(yáng)起遍地落葉
起起伏伏，滾滾爬爬
最終跌落渠溝或是倚向疏籬
同病相憐，抱團(tuán)取暖
等待著一場雪來遮蓋
在寒夢中銷于無形或是化作塵泥

白云掠過了山頂
溪水瘦成了羊腸，若隱若現(xiàn)
天空飄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
萬物進(jìn)入冬眠
風(fēng)中的大樹開始了輕聲呼喚
這呼喚，變成撫摸和安慰
它昭告天下:冰封后會是一個希望的春天
                   

高攀龍/錢智偉 

南門內(nèi)，水曲巷。一汪水池，旁邊
一塊碑，上刻：“高子止水”
這是我早年見到的。那一年
正好播放電影《追捕》
多么藍(lán)的天啊，一直往前走，不要朝兩邊看
朝倉不是跳下去了嗎，唐塔也跳下去了，現(xiàn)在你也跳下去
有四十年了。投水的高攀龍，近四百年了

古運(yùn)河水悠悠，天藍(lán)藍(lán)
每次望湖門茶館喝茶
都想過馬路去看看那碑、那水池
每次在這里都會聊聊東林黨
每次欲登城樓都關(guān)著門


泅渡/蛐蛐

我想回到那座安靜的房子里
可以聽見情話——真誠的，貼心的
……在那里，我們可以緩慢移動
每一次，都是驚喜。大海一樣自由

刺眼，一剎那。彼岸再也回不去了
拼命地叫嚷著，抓狂
尋找一種熟悉聲音

寒暑春秋，夢見落日吞沒了河
我，掙扎在另一個大海里
自由，在心靈之窗亂撞
流星也靜止在夜空
久久找不到，通往彼岸的燈塔
因?yàn)椋瑳]有光

我只能摸著腳下的溜光的卵石前進(jìn)
只要有向上的坡度
當(dāng)我放下懷里與體重相當(dāng)?shù)氖^
苦澀的水早已看淡靈魂

山寺的鐘聲。驚飛一群白鷺
我依然揮動著沉重的手。不過
托起身體的水，增添了童年的味道

2020.11.8

被一條河打擾的月色/海燕

撫摸過的那一條河
至今沒有完整
你的船影里
也沒有白衣勝雪的人

長安還很遠(yuǎn)
馬蹄聲踏碎初雪
逶迤的群山在身后
未曾走遠(yuǎn)。而被一條河打擾的

月色。落于我的衣襟上
漸漸地淡了離殤

立冬/龍龍

一絲風(fēng)，在山的埡口
與秋道別，升起的一行白鷺
躲過秋夜漫長的夢
在霜露降落的地方尋找故鄉(xiāng)

趟過河面的霧氣
我用竹篙丈量鄉(xiāng)愁的距離
與它帶走的痛
陽光被渴望拉得頎長
一片帆，從冬季的原點(diǎn)開始
與我一起
悄悄沒入故鄉(xiāng)的雪


走馬換將/江南征客

終于下定決心。夢會開出花來

笑容在焦灼中枯萎，那期待的一搏
跌落在寒冷的深淵
新添的債務(wù)，是雪上的霜

對面的一排門面，不到一年時間
讓我結(jié)識了很多新朋友
他們的嘆息，加重了我的憂慮和疼痛

“奶奶的！”坐在后面的那個人恨恨地罵了一聲
“咕咚”一口茶，把欲漲租金的念頭澆滅


妻子朋友的生日/倪金才

一整天，她們在房間打牌
而我們幾個男的
在陽臺上磕瓜子，曬太陽
聊一些天下大事
直到下午
一個大圓桌，圍坐
一大桌的人
飯局足夠豐盛熱鬧
一群被男人寵壞的中年婦女
當(dāng)著男人的面，極盡妖嬈
連發(fā)了幾條抖音
她們把氣氛，一次又一次
推向高潮
酒足飯飽，天色已晚
一行十多人，又涌進(jìn)歌廳
延續(xù)最后的瘋狂
好幾個唱得淚流滿面
盡管她們五音不全
但我仍從她們一首又一首老歌中
聽到了中年的掙扎
和笑容難以掩蓋的疲倦

每一次相聚都是擦肩而過/許靜

秋雨綿綿，阻不斷中年的相聚
賴茅可以耍賴，充當(dāng)一回茅臺
味道可以迷惑一切，就像一閃而過
女生身上香水味，嗅覺可欺
歲月經(jīng)年之后，我們依然故我
每一次相聚，都是一次擦肩而過

彼此可以讓白發(fā)迷惑對方
我們可以用等待考量我們的友誼
車輪丈量飛馳而過的歲月
飯前可以打打牌，講個故事
孩子前程，抑或某人的風(fēng)花雪月
同學(xué)的情分，可以續(xù)一份緣
在一起時，我們依舊韶華芳年

語氣，詞匯，眼里閃爍的燈盞
都有當(dāng)年我們稚氣的模樣
三十年不變，圍在餐桌周圍
杯盤狼藉之后，彼此道別
深夜，小雨飛來，溫度走低
每一次相聚，都是一次擦肩而過

茶余飯飽之后，像候鳥原路折返 
酒精可以燃燒，方向不會改變
前方只要不亮紅燈，我們一路向前


在夜色中打撈詩歌/金志寧

入夜
雙目被墨色越染越黑
一陣微風(fēng)刮過
萬千桂花分子
在鼻腔左沖右刺
微醉的意識漸漸消失

陣陣頗有節(jié)奏的夜鳴曲
來自蟈蟈喉管的高頻振蕩
書寫著不靜之中的靜
被涂了一層新墨的貓頭鷹
不斷調(diào)整飛翔角度
試圖沖出夜暮

借力鷹翅
一些詞匯飛出腦海
一首新詩在心底吟誦

2020/11/16


午夜/星月夜

鐘停止
午夜的洞
墻不必穿越

午夜我睡在銅錢上
午夜的露珠不開花

一個小小的動作
我再一次開門
很聽話的門


你違約了/陳代海

小雪節(jié)令
你違約了
我的江漢大地
沒見半片雪花
天是蒼涼的白
正如我的想象
嘶啞的喉管
拼命地痙攣，
也喊不出
一絲春光

北風(fēng)再次吹來
裹挾著一陣凄厲
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臉
失了血色，很凄美
也很寂靜

窗臺上，一支梅
在探頭，你是要
告訴我
煙火的樣子
在人間

2020.11.22晨

雕刀/冰心玉壺

已經(jīng)足夠鋒利
鋒利到最高境界
——敏感
已經(jīng)足夠堅(jiān)硬
堅(jiān)硬到最佳體驗(yàn)
——隨心所欲
那塊已經(jīng)成為大人物的石頭
所有的人都認(rèn)為
它經(jīng)歷了驚世駭俗的痛苦
可千刀萬剮的時候
竟沒有喊一聲痛
相反，霹靂啪啦的石屑
讓它痛快淋漓

而且，讓它亢奮的是
每砍一刀
它就輕松一分
這樣刀刀下去
它竟然飄飄欲仙了

當(dāng)所有的多余
都被剔除的時候
世界變了！踩踏它的人竟然向它鞠躬
有的人甚至落了淚

不久 有人看見
那把雕刀
被扔進(jìn)了火爐
融成一塊鐵坨


雪落無聲/周建好

能聽到雪的聲音時
一定是墊起腳步時
在腳底發(fā)出的吶喊

許多事情
紛紛揚(yáng)揚(yáng)
有誰在意過它的來去

前面潔白的大道
其實(shí)是身后
一行污濁的腳印


冷冬/清風(fēng)梅影

那年的冬天很冷
你總帶著無盡的擔(dān)憂
走在車水馬龍

時間一天天的飄過
再沒有親密無間
所有的縫隙
在心與心走遠(yuǎn)

無數(shù)的事實(shí)在告誡
一切要靠自己的拼搏
三年可以學(xué)會數(shù)理化
四年可以學(xué)會專長
一年可以完成項(xiàng)目
一生可以成就專著

你以怎樣的姿態(tài)面對
或慵懶或執(zhí)著
或紛擾或前行時間再來刷一遍
你的未來如何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