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簡析羅伯特·弗羅斯特《割草》
文／蕭水金
【作品】
Mowing
By Robert Frost
There was never a sound beside the wood but one,
And that was my long scythe whispering to the ground.
What was it whispered? I knew not well myself;
Perhaps it was something about the heat of the sun,
Something, perhaps, about the lack of sound—
And that was why it whispered and did not speak.
It was no dream of the gift of idle hours,
Or easy gold at the hand of fay or elf:
Anything more than the truth would have seemed too weak
To the earnest love that laid the swale in rows,
Not without feeble-pointed spikes of flowers
(Pale orchises), and scared a bright green snake.
The fact is the sweetest dream that labor knows.
My long scythe whispered and left the hay to make.
割草
羅伯特·弗羅斯特
廻瀾 譯
樹林邊一片沉寂。唯有一個聲音
我的長鐮在對大地低語
說些什么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談?wù)撘恍╆P(guān)于炎熱的太陽
也可能在說四下里的寂靜
那是它壓低聲音而不高談的原因
不夢想不勞而獲的饋贈
或仙女或精靈手中易得的黃金
真相以外的一切事物都顯得脆弱無力
相對于洼地上所鋪滿的真誠的熱愛
不是沒有花草葉間細(xì)弱的尖刺
（隱約的蘭花）。和驚起的綠瑩瑩的蛇
事實是只有勞動才知道最甜美的夢
我的長鐮低語。留下一行行干草
【簡析】
世有稻草，也有金子。稻草是金黃的，金子也是金黃的。舍不得拋棄滿堆的稻草，顯不出金子的光芒。善詩者，不是要完全沒有稻草，而是要讓適質(zhì)、適量、適度干濕的稻草燒得起火來，把真金煉得更閃耀、更純粹。當(dāng)然，這與綠葉扶花也是一個道理。沒有葉子的一朵孤花，若不是用來做飲食用，論鮮活生動和生命是勉強的。
不管古今中外，敗筆有千千萬，神筆只有一種，就是緊扣主題。而在審美上，無論東方西方，人類驚人相似，就像一樣追求的真善美。盡管習(xí)慣、方式、風(fēng)格、路數(shù)有很大差異、甚至完全相反，但殊途同歸。
詞語、語意要陌生化，但呈現(xiàn)的美感要傳統(tǒng)化、大眾化。這中間，找到一條恰當(dāng)精準(zhǔn)的途徑，才是到了極高深的詩藝術(shù)。
盡管這是首洋詩，但您讀來，不是很舒服嗎？很清晰嗎？就是詩意地說了一個＂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勤奮、勞動最光榮、最可靠＂、＂懶惰可恥＂、＂不要夸夸其談，雖有艱辛磨難、酸甜苦辣，也有誘惑，但只要埋頭苦干自有收獲＂的道理嘛。寫得很好。自然、真切，有說服力、感染力，像自然被帶入一起去參加了一次割草勞動，并收獲了意趣盎然。
＂樹林邊一片沉寂。唯有一個聲音／我的長鐮在對大地低語／說些什么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起筆懸念。
＂可能是談?wù)撘恍╆P(guān)于炎熱的太陽／也可能在說四下里的寂靜／那是它壓低聲音而不高談的原因＂：給出預(yù)選。
＂不夢想不勞而獲的饋贈／或仙女或精靈手中易得的黃金／真相以外的一切事物都顯得脆弱無力＂：進(jìn)入主題，開始顯山露水。
＂相對于洼地上所鋪滿的真誠的熱愛／不是沒有花草葉間細(xì)弱的尖刺／（隱約的蘭花）。和驚起的綠瑩瑩的蛇＂：折筆來捉個小迷藏。
＂事實是只有勞動才知道最甜美的夢／我的長鐮低語。留下一行行干草＂：結(jié)論出來了，豁然開朗。
一首詩、一篇文章，寫好一個感覺、一個道理、一件事、一個人、一種情韻，足矣。不蕪雜，內(nèi)容人事物上，指向明確、勾連緊密親切，不分心不叉筆墨，才有強烈感染力、沖擊力和記憶力。自然產(chǎn)生一個主題緊聚凸顯。詩文比愛情更需要專一，像成就傳奇的經(jīng)典愛情。
去掉多余的意思，像去掉第三者。勿劈腿，腳踏兩只船。那樣容易變成腳踩西瓜皮，聽天由命、亳無收拾節(jié)制地滑到哪算到哪。這時，要以邏輯去掉被偷換的主題，去掉喧賓奪主，去掉重疊、混亂、剝換、繁雜概念的一切所謂營養(yǎng)枝?；蛘哂锌p合一切的共性和能力去呈現(xiàn)單一指向的主題也行。這種情況下，才可以開始討論詩之文本水平與好壞高低、妙拙優(yōu)劣等，實際上也就討論＂意趣＂兩字。
很多人寫詩一輩子，甚至也是所謂名家，但在意趣上做不到＂新＂＂深＂兩字。而且也不懂得＂趣＂就是指角度，重＂新＂；＂意＂就是指情感和思想的綜合，重＂深＂，然后淺以出之的道理，＂意趣＂兩字也就僅僅浮于字面而已。做到這兩點，自然怎么寫都不會滿，且有足夠空間把讀者帶入情境或者聯(lián)想。有意有趣、意趣盎然便是高評。
很多人很多時候，不理清創(chuàng)作思路，想法很多也很好，但還遠(yuǎn)沒有進(jìn)入詩的境界。所寫只是字，羅列、堆砌意象而已。沒有找到詩意的氛圍和感人的邏輯去呈現(xiàn)情感和思想。這種剛冒煙的文筆可能還需要十年以上的訓(xùn)練才能出爐火，而有沒有希望至于純青，還要看其悟性、謙虛與勤奮、閱歷、經(jīng)歷如何。若同他多講，只會越講越?jīng)]個完，似乎需要收費開個班才行。
飄逸不等于虛浮，瀟灑不等于胡亂；內(nèi)斂不等于陰冷、自私、死板，含蓄不等于小器、封閉、沒有出路和前途、晦澀難懂。所有意象的收發(fā)要共有個軸、共有條紐帶。那種無頭蒼蠅亂飛的水平和風(fēng)格就是不懂得寫好一個意思、一件事、一個物義、一個人、一點想法，總之學(xué)會一。讀來害人害己。就是那種雖然門都沒入，但還猛裝酷逼的愣頭青?；尅Ｏ钩兜疤?，毫無益處。
【備注】
要做一個真君子，真正客觀、尊從本心去愛詩、寫詩、讀詩、評詩。首先做到說真話，擲地有聲。這樣的人成為詩神才具備人格的先題條件。但能不寫詩是好事。
就文論藝，不要考慮什么人的身份、角色。想靠詩功成名就也很虛妄，概率太小。當(dāng)逢悟性、天賦、修為等等不在一個層次上的人、特別是文痞式的文人時，不管誰是天，誰是壤，既然有天壤之別，不值得對第二句話的。這時，它說你心虛。你也只能呵呵，＂面對這么無聊天大的老虎，怎會不心虛呢＂。
如果不是在詩歌創(chuàng)作培訓(xùn)班這樣的場合，對具體作品作過份解讀是最糟糕的詩評。于讀者，裝出自己好高明、好內(nèi)行的說教樣子，指鹿為馬，自欺欺人，把讀者當(dāng)傻子；于作品和作者，卻又使盡溜須拍馬、阿諛奉承、牽強附會、虛飄作態(tài)、強行人造新詞、矯做新概念、故弄玄虛之能事；于詩道發(fā)展，毫無正直，毫無良知，毫無使命，毫無擔(dān)當(dāng)，毫無格局，亳無意義。我只感到像在強扭苦瓜、假瓜、爛瓜，嘔心得很。 對于成熟的寫手所出的成功作品，只需一個＂好＂字足矣。剩下的就是自己好好學(xué)習(xí)、參悟、觀摩、運用。最多寥寥幾筆點出精要、提示重點。對于不成熟的寫手所出的不成熟的作品，一針見血，指出不足，才是真正的詩道與師德。
詩與評，都不應(yīng)該是燒腦子、繞圈圏、打太極、和稀泥，支支吾吾、牽強附會、大而無當(dāng)?shù)臉幼印＜词鼓菢拥臉幼语L(fēng)光一時，也必定只是曇花一現(xiàn)，在文化長河中，立馬淘汰，被廣大讀者和時間棄為廢紙。
我很少就單首詩歌做這種小學(xué)中學(xué)層次的解析，但本次卻連寫三篇，涵蓋古今中外之作品：1，具備總攬全局、把握脈絡(luò)的審美力，才能品詩入門、寫詩開始
一一簡析顧城《微微的希望》；
2，不寫之寫不等于無聊無意
一一簡析西川《大雪十四行》；3，本篇：詩文比愛情更看重專一
一一簡析羅伯特·弗羅斯特《割草》；外加一篇舊稿《有請詩評回歸干凈的詩評》共4篇，過萬字，呈到世界詩歌網(wǎng)評論頻道。
這次是被人激將，也就應(yīng)一回挑戰(zhàn)，也只此一回。請文痞式好事者們、非就詩論詩者們、特別是只想聽瞎眼夸贊的人們，各自求福也各自求知吧。附贈我一首
繞口令《詩事》
文／蕭水金
做事，只有對事不對人的人，可與談事。
寫詩，只有對詩不對人的人，可與談詩。
若把詩與事全變成私事，天下無公，
不會有好詩，不會有好事。
你說是不是？你說是詩還是事，是事還是詩，
詩也變事，事也變詩，變著變著，全變私事。
剪不斷，理還亂，要么等到全部逝世，
死時死詩全變尸事，只等一把火時。
2020.11.26.1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