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簫（第三章）
作者/戴雁軍
主播/夢鎖清秋
老遠(yuǎn)就聞到奎芳房中一股濃濃的草藥味，苦澀中有一股香氣夾雜著。四平一路走一路猜想著奎芳的模樣，心中略有幾分不安。丫頭麥玲替四平掀著門簾，笑臉相迎。四平跨進(jìn)屋去，這時候太陽已經(jīng)老高，滿屋子一片燃燒的金色，有一束陽光正好投在奎芳身上。奎芳的身子就倚在這金色的陽光中，身上的錦被和繡花枕頭也被染成金色。
隔了幾步，四平先是看到奎芳那張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面容憔悴，皮膚干澀，嘴唇青白，頭發(fā)卻是極黑的，黑的有些過，把臉上本該有的生氣遮煞了，看上去讓人心驚膽戰(zhàn)的。
不用說，奎芳曾經(jīng)是個美人，即使這樣一副病態(tài)，也遮掩不住眉目間的雅麗和嫵媚。
不知不覺間，四平在心底已經(jīng)泛出一股憐惜之情。女人到了這種地步，已算是白來一世，這樣茍活著，其實是在受罪。四平喊了一聲少奶奶眼睛便紅了，又不敢把眼淚掉下來，這是病人忌諱的。也想不出應(yīng)該說什么，奎芳這時抬腕握了四平一只手說，早就聽秀巖說你是個脫俗的，今天見了，才知道他沒有騙我。
四平順勢坐在床邊，垂了頭，怕自己這一身紅艷艷的裝束刺激了奎芳。奎芳翅是不在意的，撿了話題嚶嚶地說著，言語間對四平竟是十分的關(guān)切。奎芳說，委屈你了，嫁過來做小，女孩做別人家媳婦是最難的，你更是難上加難。說起李家，鋪天蓋地一座大宅，其實什么都沒有。里外雖有秀巖撐著，卻又做不了十分的主，凡事要看老太太的臉色。二小姐是早該嫁出去的，二十二歲了，攪在家里，老太太糊涂，總拿自己的女兒當(dāng)個人物，難道她就一輩子不嫁了嗎？
四平只是聽著，一時間聽不出頭緒，畢竟都還一切生疏，也不想一下子就攪進(jìn)這種雜七雜八的事務(wù)中去。心想女人都是舍不下心的，奎芳病成這樣子還免不了牽腸掛肚，算來做女人的都是賤命。
這樣說著話，兩個人便有了幾分的親近。四平把那一份戒備之心丟了大半，撫著奎芳的手說，往后我日日陪少奶奶說話散心，我這種年紀(jì)，不大懂事，除了盡心服侍少奶奶還能做什么呢？奎芳道，你別一口一個少奶奶，若不嫌棄，你就喊我姐姐，我心里早就把你當(dāng)妹妹了。四平說，恭敬不如從命，姐姐如此善待，四平哪有不從的道理?？夹πφf，我早就習(xí)慣了冷清，你念過書，人又聰慧，秀巖怕是少不了你去幫襯。
這時麥玲端了湯藥進(jìn)來，麥玲是個粗俗的丫頭，一雙半大腳，纏過又沒纏到底，走起路來咚咚的。四平想不透奎芳怎么就用了這樣一個丫頭。不定期后才知道，麥玲粗雖粗些，卻是個不怕臟的。服侍奎芳這樣的病人，若是怕臟，恐怕一天也做不下去。
湯藥裝在一只青瓷花碗里，黑色藥汁騰著一層熱汽，麥玲端過來時奎芳早已皺起了眉頭。四平忽地站起來，迎面截了那碗湯藥，沉下臉說，這么燙，少奶奶怎么喝得下？這種藥汗必是溫的方好入口。說時便用那柄銀湯匙在碗中一下一下地攪，一口一口地吹著涼氣。這樣攪了一些時候，藥汗已是溫了，又放心不下，送到自己唇邊抿了一下才說，家里有沒有話梅桂圓？別的果子也行。
奎芳喝了藥漱了口，用潤過的毛巾擦了嘴角，四平已把一粒剝好的桂圓送了過來，說，含在嘴里會舒服些。
奎芳早就感動得不行。當(dāng)下便噙了淚，哽著喉頭說，病了這幾年，連娘家的人也慢慢斷了蹤跡?？磥砥兴_是有靈的，囑我做善事一件，這善事必是救人于水火的。人算不如天算，果然秀巖就遇上你，替我贖你出來，算是了去一樁心愿。事隔幾年，菩薩又托夢給我，示我命中該遇貴人，貴人必從妝出。也是我不甘心，總想著哪一日祛了這病，替一家養(yǎng)下一男半女，盡了婦道，也不枉秀巖疼我一場。也是你我姐妹有這緣份，上蒼果然就賜了個貴人給我。
四平早已聽得白了臉。想不到奎芳知道自己的身世，這等于把一個永久的把柄留在奎芳手里，一時間呆愣愣，心想和李家的這份姻緣竟是因一個病婦而起，不由感嘆萬千，真正如夢一般的荒唐。
四平許久無語，臉上尷尷尬尬的不是顏色?？荚缫衙靼?，道，過去的事情也不必再想著，算來你也是個干凈的，這事我斷不會說出去，你只管做你的少奶奶。
四平被說破心事，再看奎芳，便覺出幾分不善。
二小姐秀茹走進(jìn)來的時候悄無聲息，幽靈一樣在屏風(fēng)前站著，若不是麥玲進(jìn)來喊了一聲二小姐，奎芳和四平竟是渾然不覺。
奎芳見著秀茹的時候很是驚奇了一下。站在屏風(fēng)前的秀茹也是穿了一套紅衣紅裙。四平一眼看出是蘇繡，極精致的女紅，兩朵百合繡在大襟右下角，鮮活的樣子如同開在枝頭。這是四平第一次看見秀茹，不由得細(xì)細(xì)打量。是一個極嬌艷的女孩，懸膽鼻，櫻桃口，杏眼柳眉，身材也是恰到好處。四平大為不解的是，平白無故秀茹怎么會這樣穿扮，似乎是在和誰慪氣，或者竟是來和四平比個高下的。
四平的紅衣裙是那種比較凝重的、有些分量的紅色，秀茹的則是那種浮在表面上的紅，顯得輕飄飄的。但冷眼一看秀茹是占了上風(fēng)的，倒比四平的新娘妝多幾分刺目，多幾分妖嬈。
奎芳只當(dāng)四平和秀茹是見過面的，調(diào)笑說，二妹今天的美艷倒勝過你的新嫂子了。你們兩個站在一處，怎么看都是紅樓二尤。秀茹冷笑說，那豈不是兩個短命的。四平這時候站起來，想象中，兩個人相視一笑，都是年紀(jì)輕輕，很快就會熟絡(luò)親近起來。也不指望秀茹講究什么禮節(jié)，秀茹是富家小姐，氣勢上已經(jīng)壓住四平幾分。四平也知道自己這種身份豈是拿腔作勢的主兒，便趕著叫了一聲二妹。
豈知秀茹竟是棄耳不聞，若說剛才是大家閨秀的端莊持重，這會卻是小家碧玉式的無禮。也不看四平，徑直走過來坐在床沿中間，把一個后背拋給四平，對著奎芳說，什么新的舊的，我只有你一個嫂子。這是奎芳沒料到的，臉上替四平掛不住，對秀茹暗使眼色。秀茹只當(dāng)沒看見，變本加利地說，龍再瘦也是龍，鼠再肥也是鼠，這是不同的。
四平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才剛剛見面，哪里就得罪了她？只覺一口悶氣堵在胸中，一時發(fā)泄不出，詫異地盯住秀茹看。
秀茹冷不防笑起來，聲音十分的刺耳，握著奎芳的手說，嫂子今天的氣色和精神是最好的，這樣再調(diào)理幾日，我哥哥就能進(jìn)來住了，省得去招惹那些來路不明的女人。
奎芳終于耐不住，木著臉說，二妹，你這是何苦，我是病人，你這些沒來由的話不該對我說。
秀茹還想說什么，回過頭時已不見了四平的人影，忍不住又一聲冷笑道，沒斤沒兩的賤貨，真?zhèn)€把自己當(dāng)少奶奶了呢。
好幾個傭人都看見了四平邊走邊哭的情景，她們鬧不清二少奶奶在喜期里為何哭天抹淚。四平和秀茹的丫頭春燕吵起來是在東廈屋的回廊下。春燕迎面走過來，見了四平卻把頭扭過去，仿佛撞到了鬼。四平剛剛知道她是秀茹身邊的，怪不得也是陰陰陽陽的。四平窩了一肚子火氣，便抑制不住地發(fā)作出來，兜頭攔住春燕說，你是瞎子嗎？春燕哼了一聲說，我是瞎了，所以沒人待見，巴巴地尋了李家攀高枝。
一個丫頭竟敢說出這種刻薄歹毒的話，四平氣得七竅生煙，劈面給了春燕一個嘴巴，喝道，狗仗人勢的東西！
春燕吃了嘴巴立時坐在地上哭鬧起來，傭人們圍了，齊說是春燕不對，又說二少奶奶不該動手動腳，打狗看主人，要打也該二小姐自己去打。四平看著這些傭人，一個個都是跟自己過不去的，真想抄起什么一路橫掃過去，眼淚已經(jīng)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強(qiáng)忍著才沒掉下來。
正好秀巖從鹽局子回來，問明了原由，也是氣得不行，當(dāng)下讓春燕去賬房算了工錢卷鋪蓋走人。春燕已是軟了，卻不肯求情，垂著頭回房去了。這時一個丫頭照直朝四平走過來，笑著說，二少奶奶，我叫秋仙，老太太吩咐了來跟你的。這又是一份羞辱，想想有錢人家的小姐出嫁，都是自己從娘家?guī)Я搜绢^過來。四平在氣頭上，瞧一眼秋仙覺得哪里都不對，鬼鬼怪怪的，于是甩一下袖口說，我不要，我誰也不要。這話正好讓走過來的秀茹聽到，搶前兩步說，你是什么東西，也在這院中使起性子來了！你是不該要，染房家的閨女，給了你丫頭你也不知怎么使喚，倒是你自己天生是讓人使喚的。
四平只覺氣結(jié)難言，有心想罵回去，又怕秀巖看輕了自己。真正是站在夾縫里，也只能求助般看一眼秀巖。秀巖的臉色早已被氣成青黃，喝斥說，秀茹，你新嫂子哪一處得罪了你？看看你，哪里像個大家閨秀，活脫脫一個市井潑婦！
直到人散去了，四平跟了秀巖回房，眼淚這才掉下來，說，你們李家上上下下的女人真怪，該吃醋的不吃，不相干的倒把一個醋海掀翻了?；蛘呶沂莻€沒福消受的，你真不該這么抬舉我。秀巖說，我不是替你說話了嗎，面子上你也撈足了，你還要我怎么樣呢？說時，臉上俱是不耐和無奈。
四平不由冷言道，其實我就不該抱怨什么，終生欠了你的，自然是要還的。
秀巖踱到外間，隔著門簾四平聽見他說，都是俗的。
作者：戴雁軍，男，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第四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xué)員。1986年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迄今為止已在《十月》《北京文學(xué)》《天津文學(xué)》《時代文學(xué)》《清明》《莽原》《紅巖》《上海小說》《啄木鳥》《特區(qū)文學(xué)》《青春》等文學(xué)刊物發(fā)表長、中、短篇小說四百余萬字。作品多被《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中華文學(xué)選刊》《北京文學(xué)·中篇小說月報》等報刊選載、轉(zhuǎn)載或連載，并被多家出版社收入年度叢書，作品數(shù)次獲文化部主辦的群星獎、文化杯梁斌小說獎等多種獎項。出版有長篇小說《大江東去》《高處不勝寒》、中篇小說集《誰是我的替身》、《慕尼黑的情與愛》等多部。
長篇小說《盟軍戰(zhàn)俘》、《大碼頭》分別入選中國作家協(xié)會、天津市作家協(xié)會重點作品扶植項目。
2000年開始影視文學(xué)創(chuàng)作，截止到目前，已有多部作品在中央電視臺和各省市電視臺播出。
主要電視劇作品：
26集電視連續(xù)劇《大江東去》35集電視連續(xù)劇《錦繡年華》
28集電視連續(xù)劇《游戲規(guī)則》22集電視連續(xù)劇《情到深處》
22集電視連續(xù)劇《家經(jīng)難念》20集電視連續(xù)劇《北方警察》
20集電視連續(xù)劇《海娘》30集電視連續(xù)劇《男左·女右》
32集電視連續(xù)劇《太陽從這里升起》30集電視連續(xù)劇《陽光總在風(fēng)雨后》
20集電視連續(xù)劇《恩怨情仇》20集電視連續(xù)劇《狗年吉祥》
主要電影作品：
《幸福秘方》《盟軍戰(zhàn)俘》《走出大墻的女人》《沉默的石頭》
《紅河大馬幫》《陽光下的薩克斯》《多情檢察官》《插翅難逃》
尹相秋 （網(wǎng)名夢鎖清秋）黑龍江省牡丹江市人，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中學(xué)語文高級教師?！肚迩镏暋分骶帲抖际蓄^條》編輯，中國互聯(lián)網(wǎng)朗誦聯(lián)盟會員；多家微刊平臺實力派主播；能駕馭各種體裁的作品誦讀；為微刊平臺朗誦作品目前兩千余首；配音秀達(dá)人；溫婉清冽的御姐音，會把你帶入到意境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