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父親誕辰110年，去世40周年 （二）
拔釘子
文/李俊科
拔釘子，我初聽說，不明白其中的含義，還認為是墻上或物件上的釘子，需要了，釘上，不需要了，拔出來就是了，后來才知道不是那個意思。它是一個運動，是一個政治運動。解放初期，分土地，分果實，恢復(fù)農(nóng)村經(jīng)濟，向群眾管輸紅色思想的時候，要開許多會議，搞許多運動，父親就和那些積極分子激動在場院，流汗在地頭，家里成了她們的驛站。運動結(jié)束了，說他們就是釘子，父親和那些積極分子又被集中到一個地方集訓，他們就匯聚到了炕頭。理由是，在運動中犯了錯誤，要進行學習改造，集中把釘子拔出來。他們中間有紅色釘子，也有白色釘子。我不知道父親是紅色的，還是白色的，反正都是釘子，都需要拔出來。
父親和那些積極分子被集中在城郊區(qū)三官廟人民公社的小型會議室里參加集訓，已經(jīng)四天了，渾身都不自在。勞動習慣了的他，一下子清閑起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同室的還有五個，與他一樣，也都悶悶不樂，性急的時候，腦袋只想往墻上撞。
屋子不大。兩間瓦房，靠后墻根壘了一個大炕，白天算是一個長凳子，供他們坐躺，晚上便是睡覺的地方。好在床上還有兩條破被子，夜里寒冷的時候，也能擋擋寒，只是身上的衣服有點單薄了。十一月中旬來的，馬上就是小雪季節(jié)了，不知道家里知道不知道他們的事情，棉襖到現(xiàn)在還沒有送來，更不知道還能在這里還能待多久?？壳按笆且粋€柴桌子，上面放著幾張白紙，還有一個鉛筆頭，供他們書寫筆記，其實是讓他們交代問題。幾個半老家伙，沒有識字的，放了也是白放。
二哥，咱們總不能老這樣待著吧，你得想個辦法。
老皮說話了。他知道父親的聲譽比他們高，想讓父親出面調(diào)停。都來好幾天了，除了學習，還是學習，咱們這些老黨員，覺悟本來就高，還學習個啥。工作上的事情那都是上面要求咱們做的，正確與否與咱們沒有關(guān)系。眼看著天冷了，咱們來的時候，孩子他媽不知道，棉衣也沒送來。幾天不回家，不知道她們急不急？
你咋知道她們不知道？父親說，她們只是不清楚啥原因就是了。上面說你犯錯誤了，你就犯錯誤了，就大膽地承認錯誤。他們要的是態(tài)度，態(tài)度只要端正就行了。錯與對，應(yīng)該有人負責，畢竟咱們是執(zhí)行者。
二哥說的對。老馬接腔了，說大話，弄虛作假都是他們逼的，與咱們啥關(guān)系？
我與你們不一樣。老張說，我們村里出了人命，這個是明擺著的，我作為村里的主要領(lǐng)導，能逃脫責任嗎？但是，我不是故意的。農(nóng)活重，生活又跟不上，樹皮都啃光了。要不是浮夸，能餓死人嗎？老張說著說著就流淚了，餓死人，不光是我們村，其他村里也有，我是被冤枉的。將來，你們出去了，多去看看我的家人，有難了幫幫，就算是咱們朋友一場。
老張，你也不要總是自己攬責任。父親說，餓死人是大事，不光是你們村，咱們公社，咱們縣，咱們省估計也有。我們村也有，我家就餓死兩個，一個是我的大哥，他死的時候嘴還張著，怎么也合不上，我難受得直流眼淚。一個是我的小兒子，還不滿月。沒有奶水，我就去食堂給他要一點面粉。因沒有計劃，保管員只給一小盅。三天不到，孩子的命就丟了。父親揉揉眼淚說，一個政策從上面?zhèn)鬟_下來，執(zhí)行的人多了，要追責，各級都脫不了干系，受到處理的可能是一大片。我們目前要做的是老老實實地學習，認認真真地改造，誠心誠意地交代問題，將來大不了被法辦，住監(jiān)。父親嘆口氣說，只是我們在執(zhí)行政策的時候，方式有點簡單、粗暴，死不了。除非有人栽贓陷害，除非你罪大惡極。
話是這樣說，誰知道哪一天能讓咱們回家呀。老張停止了哽咽，瞪著眼睛看著父親，我家里還有老母親呢。
既來之則安之，問題弄不清，結(jié)不了案，肯定回不去。父親解釋說，既然要咱們學習提高，交代問題，咱們就認真想想，能交代什么，就交代什么，有虛心接受改造的態(tài)度，改正錯誤的行動，或許問題就化解了。咱們都是半文盲，肯定也寫不出什么。想好了，就說給他們聽，讓他們記下來就是了。
老郭和老劉也想說什么，只是張張嘴沒有說出來。
父親嘴上是這樣說的，但心里也和大家一樣難以平靜，他夜里睡覺的時候，腦子里盡是一團亂麻，總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他想不通的事情有好幾件，主要的還是前兩年的。從1958年元旦開始的水利化，到吃食堂，大煉鋼鐵，大躍進，每走一步都是按照上面的精神去做的，出了問題，帽子卻戴在了基層的頭上。家長作風，強怕命令，瞎指揮，弄虛作假，多吃多占，甚至還說自己貪污犯罪。自己全心全意為大家服務(wù)，結(jié)果是自己錯了。學習了幾天，還是想不通。
水利化的口號是縣里提出來的，也是1958年全縣的中心任務(wù)，自己不過是全縣6萬勞動力之一的鼓動者和參與者。當時，也想為后洼，為八迭堂村老百姓辦一點實事，分別在后洼的小溝口、王營的蛤蟆洼旁邊各修一座蓄水池塘。自己負責后洼池塘，王正鼎負責王營池塘，并得到了上級領(lǐng)導的同意。自己組織了三四十個男女勞力，按照縣委政府的要求，“奮力大干一百天，天寒地凍不停工”。在生產(chǎn)力落后的情況下，大家硬是用肩挑、夯砸的土辦法，修了一座長45米，寬35米，深約3米的小型池塘。那年冬天，天寒地凍，滴水成冰，社員們沒有一個叫苦喊累的。從開工那天起，工地就是戰(zhàn)場，任務(wù)就是命令，工地上紅旗招展，號聲震天，用“沸騰”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大家一直堅持在工地上，輕傷也不下火線，累了就趴在膝蓋上打個盹，起來再干。有幾個婦女還懷著孩子，繁重的勞動，讓她們當場流產(chǎn)。頑強的她們，隨便處理一下之后又投入戰(zhàn)斗。有幾個男子，身體本來就弱，由于營養(yǎng)跟不上，晝夜輪番上陣，暈倒在工地上，緩過來勁又掄起了?頭。糞筐用壞了幾十擔，扁擔壓折了幾十根。當我把最后一個出水口蓋上石板的時候，工地上卻沒有一點聲音，我抬頭一看，我的社員們都癱倒在池塘的大堤上睡著了?？粗@揪心的一幕，我流淚了。我趕緊上前叫醒他們，怕他們受涼生病。寸土難移，我們是知道的。在那個機械化程度不高，沒有拉車的情況下，黃土不挖不掉，不鏟不動，不挑不走。為了這個不能完成的任務(wù)，為了“百庫千渠萬個塘”的突擊活動，為了“苦戰(zhàn)三個月，實現(xiàn)水利化”的躍進口號，我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父親知道，大躍進的口號是上面讓喊的，自己只是一個順從者而已。有了池塘，才想到?jīng)]有水源，池塘就是一個擺設(shè)。就迎合了上級的那個“引水上山崗”，那個“村村有工程，社社有重點，干部包工程，勞力定任務(wù)”的水利化運動。大家剛剛從池塘下來，很快就被運動趕到了西坡上。任務(wù)定下來后，就把社員們精神徹底壓跨了。一個工期接著一個工期，天天都有任務(wù)追在你的屁股后面。我的社員勞累得就剩下了一幅骨頭架子，收工的時候，走著走著就睡著了，屁股挨住地就起不來了，我也疲倦得只有一口氣，上下眼皮一打架就睜不開了。工期結(jié)束后，我還沒有坐下來喘喘氣，就又被拉去開批斗會。上級說我是瞎指揮，屬于強迫命令，不管老百姓死活的家長作風。我能不冤枉嗎？
一個“百千萬”工程剛剛結(jié)束，另一個“千百萬”（糧食畝產(chǎn)千斤，芝麻、棉花畝產(chǎn)百斤，紅薯畝產(chǎn)千斤）誓師大會又開始了。動員大會一場接著一場，決心書改了又改，人們的思想覺悟一浪高過一浪。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chǎn)，說的就是那個年代。數(shù)字是沒有限制的，可以往上說呀。但是，土地卻生產(chǎn)不出那么多糧食來，領(lǐng)導干著急。沒有肥料，土地就是再深翻三遍也是枉然。到了夏收的時候，為了應(yīng)付上級的檢查，啥辦法都用上了，與“千百萬”數(shù)字的差距還是很大。父親想不通也得想，不然就是右傾保守思想，是批判的對象。父親就只好按照領(lǐng)導們提示的，做了一件昧良心的事兒，把麥秸也裝進了糧倉里。人家都這樣干，你不干就過不了領(lǐng)導的那一關(guān)。1959年開春，繼續(xù)反對右傾保守思想，縣委召開千人大會，提出了小麥畝產(chǎn)1200，力爭達到3000斤的不切合實際的口號，要求到會的干部寫出決心書和表態(tài)書。父親沒有辦法，只好違心地也在保證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事情遠遠沒有結(jié)束，1959年七月一號的“鐵馬當先”又開始了，大煉鋼鐵是層層壓碼的，全縣采用“邊規(guī)劃，邊學習，邊建爐，邊生產(chǎn)”的建造土爐的大辦鋼鐵運動。這個時候正巧趕上吃食堂，小社合大社，接著成立人民公社，把父親忙得團團轉(zhuǎn)。但是，工作重點不能丟，鋼鐵還是需要煉的，那是國家的基本建設(shè)。本地沒有鐵礦石，也沒有煉鐵的原料，家家只好不讓冒煙，扒了各家各戶的鍋灶，把鐵鍋投進土鍋爐里，吃飯的時候，男女老少都進食堂。沒有煉鐵的柴火，把村子里的樹都砍光了，還是不行。有的干部就提議，把各家各戶的家具也拉來煉鐵。父親不同意。父親說，農(nóng)民的家具雖然是分果實分的，但是，過去是地主的，現(xiàn)在就是自己的了。作為國家的主人，家具還是要有的。況且，制作一套家具是很不容易的，老百姓沒有錢，毀掉了再去制作，那樣損失太大。有的人提出砍伐西坡上的大樹，解決柴火問題。為了完成任務(wù)，父親只好點頭同意。樹是可以再生的，今年砍了，明年如果再植樹，要不了幾年就能長成有用之才。就這樣，一陣風過后，西坡光禿禿了，父親也心疼了好長時間。但是，煉鐵的任務(wù)仍然沒有完成，領(lǐng)導也怪罪自己不作為，太誠實，又成為每次會議批評的對象之一。父親雖然成了批評的對象，但是情緒不能低落，咬牙還得堅持，工作還得照常進行。
成立人民公社是毛主席號召的，是大事，也是好事，父親是舉雙手贊成的。在合小社成立大社，生產(chǎn)大隊選舉領(lǐng)導班子的時候，駐隊干部劉海柱與程漢鼎想讓父親和李金明三爹也進入班子，父親就是不同意。理由是，李金芳五爹是大隊支書，班子里不能都是我們老李家的人。那樣，容易形成宗族體系，還容易給一些不懷好意的人造成口實，不利于開展工作。程漢鼎不同意，他說，干部是憑思想和能力的，有人想進領(lǐng)導班子，是干扎哇，沒有領(lǐng)導能力，思想也有問題。父親說，合社的時候召溝等小社也有社長，肯定也有經(jīng)驗，讓他們進來，工作更好開展。就這樣，父親退下來擔任后洼生產(chǎn)隊長，三爹為王營生產(chǎn)隊副隊長，李家營的朱振國，召溝的孫軍五等，進入了班子。社員仍然歸大隊統(tǒng)一調(diào)動，任務(wù)分派到生產(chǎn)隊再進行分解，父親照樣忙得幾天都進不了家門。
到了1959年的9、10 月份，全縣的大兵團作戰(zhàn)開始了，“一平二調(diào)”讓社員們離開自己的土地，拋棄了自己的小家，去完成全公社的攻堅任務(wù)。這個時候，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就出現(xiàn)了大呼隆現(xiàn)象。人馬未到，糧草先行。在石人溝水庫工地上，任務(wù)趕的很緊。父親擔心后洼隊社員的身體吃不消，就多次派人到大隊催要糧食補助。我三四歲，當時也在工地的幼兒園。他的大孫子文定剛過周歲，也抱在那里統(tǒng)一派人看護。工地上生活差，父親怕我們的營養(yǎng)跟不上，還幫忙為幼兒園的孩子們要補助糧食。后來，這就成了他多吃多占，貪污犯罪的罪證。
1961年5月份開展的三反運動，父親就是被點名批評的。這次進行的拔釘子運動，也是為了落實黨中央的《關(guān)于農(nóng)村人民公社當前政策問題的緊急指示信》。省委開展了《民主革命補課的決定》，主要是肅清五風，即共產(chǎn)風，浮夸風，強迫命令風，生產(chǎn)瞎指揮風和干部特殊化風。這五風，父親全都占了，怪不得他被集中到公社里集訓。一集訓就是兩個多月，眼看就要過年了，他們五個又被集中到了縣里繼續(xù)學習，從表面看，似乎問題更嚴重了。
其實，母親也很著急。她知道父親工作忙，不至于一個月不回家。這中間她問過我五爹，我五爹說父親是去學習改造的，事情不大，學習結(jié)束就回來了。況且，駐隊干部和大隊干部也去公社做了工作。他們根本不相信父親有問題，即使有，也只是工作方法問題。眼看天冷了，母親通過五爹給父親捎過一次襖子和換替衣服。我很長時間沒有見到父親，也是很想念的。同學們知道了，就對我說，我父親是去拔釘子的。我不知道拔釘子的意思，還認為是那里的釘子特別多，特別大，別人拔不了，特意請父親去拔的。都兩個多月了，還拔不完。后來聽說不是那個意思，說是父親犯錯了，去接受改造的。我不信，父親為了工作，整天不回家，咋能犯錯呢。還聽說有的人不好好改造，被政府法辦了。這時我才知道，拔釘子不是我原來想像的那樣簡單，弄不好會坐監(jiān)的。我就要母親去告訴父親，認真改造，承認錯誤，早點回來。母親看看我，沒有理我，轉(zhuǎn)身去忙別的了。
快過年的時候，父親回來了，張四嬸說他比在家的時候白了、胖了。只是精神受到了刺激，情緒不是太好，工作也不如以前那樣積極主動了。我只知道他回來后陪我的機會多了，只要他稍微閑著，我就往他懷里鉆。
父親回來之后，五爹來我家好幾次。從他們的言談中我才知道，那個時候的運動是上面把釘子范圍擴大化了，面擴的過寬，要求過急。1962年，中央為此專門召開了擴大會議，總結(jié)1958年以來的經(jīng)驗、教訓、缺點和失誤，還專門下發(fā)了文件，把這些歸納為十六個字，即：過高，過大，過長，過多，過急，過快，過火斗爭。中央予以糾正，地方各級領(lǐng)導也相應(yīng)承擔了責任。對于的確有嚴重問題的干部，予以制裁，其余的全部平反糾正。大隊還專門召開大會予以澄清，消除影響，給父親撐腰打氣，并委以重任。
在平反大會上，駐隊干部評價說，父親是老黨員，是富有經(jīng)驗的農(nóng)村基層干部，心紅苗正，像釘子一樣緊緊地扎根于群眾，是真心為群眾服務(wù)的，是我們學習的榜樣，這個釘子，是誰也拔不掉的。這樣的評價，立即贏得了群眾熱烈的掌聲。至此，拔釘子運動就在各級政府承擔責任的基礎(chǔ)上結(jié)束了，父親的腰直了起來，精神又恢復(fù)到原來的樣子。
這件事情之后，我才知道，父親是個紅色的釘子，是永遠扎根在群眾的心中的。
2020.11.29. 5290
作者簡介:李俊科，網(wǎng)名了了、巴族十三客，河南西峽八迭人，退休后客居洛陽。中共黨員，中學高級教師。河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閃小說專委會會員，中華精短文學學會聯(lián)盟會員，洛陽市作協(xié)會員，洛陽詩詞學會會員，出版有《恩情重于山》、《趙洼，曾經(jīng)的地方》、《后凹，遠逝的記憶》、《山村細雨》等文學作品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