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館，我走進(jìn)一座城
?作者/韓玉皓 ??演播/老菩提
咖啡館，不是說書唱戲的地方，也不是侃大山、嘮東北嗑的場所?？墒窃诠枮I老道外巴洛克建筑群里有間咖啡館，我倒覺得不那么循規(guī)蹈矩。出出進(jìn)進(jìn)的不僅有國際國內(nèi)的觀光客，還有對老道外懷有深厚情結(jié)的尋根者。不管認(rèn)識不認(rèn)識，他們都好像是剛從大雜院里走出來的鄰家兄弟，嘮得很是火熱。
外面正飄著雪花，2020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一束夕陽穿過屋脊，照進(jìn)了咖啡館。這并不十分刺眼的光束，像追光燈一般照射在一位老者古銅色的臉上。手指間那縷淡紫色的煙霧，從他面前裊裊而起，似有一種“日照香爐”的幻覺。老者正饒有興致地講述他小時候生活在老道外的故事，講到興奮處，做著各種手勢，眉飛色舞，活脫一個老頑童。
“澡堂子”的故事很精彩。一間大筒子屋，中間擺開一溜長條桌，上面鋪著干凈的毛巾，兩側(cè)是堂客喝茶聊天的房間。長條桌的一端，大都有一個小爐子，燒著煤球或蜂窩煤，而且是常年不熄火，上面的鋁壺或錫壺里總是冒著蒸汽。不是為了取暖，而是燒開水蒸毛巾消毒或及時供堂客提壺續(xù)水。掀開白門簾，一個木制的床頭柜分開兩張小床，堂客從浴室出來，躺在這里面面相視，喝茶、嘮嗑，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還時不時唱上幾口京劇或者是二人轉(zhuǎn)什么的，直到天昏地暗，樂不思蜀。
老者講到激情處，站了起來，右手往肩上一搭，左手做出掀開門簾的手勢，“您吶，兩位里面請——！”大堂里伙計們齊聲吆喝：“好嘞，兩位——！”
他的這一亮嗓，把剛邁進(jìn)門的一對小情侶吸引了過來。他們一邊吃著冰糖葫蘆，一邊聽老者繪聲繪色的講述。他這一亮嗓，也把我的思緒一下子拉回到了童年，我好像又走進(jìn)了魯西南兗州古城的那個澡堂子，那股子特有的味道，讓我有了回家的感覺。心里暖暖的，鼻子卻是酸酸的。
遠(yuǎn)在幾千公里之外的澡堂子待客的禮數(shù)、環(huán)境的布置、生活的氣息竟然是一個復(fù)制，好像回到了老家。
“那還說啥呀？”他抿了一口茶水，又侃侃而談：“這家開澡堂子的就是山東人。東北的好多習(xí)俗都是祖輩人闖關(guān)東的時候帶過來的?！彼倪@番話，讓我想起在老道外巴洛克的一個胡同里，有一組鐵藝造型，幾個孩子在滾鐵環(huán)。那正是我兒時在山東老家玩的游戲。
與巴洛克一路之隔、近在咫尺的松花江邊，有一座大型雕塑《闖關(guān)東》，形象逼真地再現(xiàn)了一家人拖兒帶女闖關(guān)東的情景。那獨輪推車上既有“逃荒人”的家當(dāng)，又承載著遷徙文化的交流與融合。
與這座城市而言，我一直認(rèn)為“自己是一個匆匆過客”。但是，我對老道外并不陌生。70年代初期，我從魯西南老家來到哈爾濱串門，第一個去處就是老道外的大雜院。
那是我十幾歲后第一次坐火車出遠(yuǎn)門，第一次看到這么多房子都是木頭搭建的，也是第一次看到有閣樓的“四合院”。我和哥哥踏著積雪登上二樓，那木梯有些晃動，腳下嘎嘎直響，讓人很擔(dān)心會掉下去。四合院里，有幾只爐子在冒著青煙，一股燒劈柴的味道，甜甜的感覺。孩子們在院子里堆著雪人，打著雪仗。少年的我，懵懂中只是覺得新奇、好看，再無其它印象。
跨世紀(jì)的那年冬天，我從邊遠(yuǎn)山區(qū)來到了省城工作，開始了全新的城市生活。忙忙碌碌中又過了幾年，當(dāng)有一天突然想起來要去看看老道外的時候，最初的印象已經(jīng)變得模糊起來。再到后來，那些老字號的大院、雜貨鋪、電影院、小酒館等“老字號”被各色彩條布、鐵板、鋼管或腳手架所圍擋，紅油漆涂上的“禁止入內(nèi)”成為隨處可見的“招牌”。遺憾、好奇、慨嘆中反而多了幾分神秘感，特別是隨著對中東鐵路歷史文化的深入挖掘，我對老道外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只是苦于“投靠無門”。
也正是這年夏天的一個中午，我走進(jìn)了老道外的這家咖啡店，有著一種長途跋涉在荒漠上，突然見到了一塊綠洲的沖動。
咖啡館很簡約，但是很文化，歐式感很足。特別是樓下、二樓的墻上藝術(shù)地掛著多幅大小不一的黑白照片，都是店主人幾十年、特別是在老道外百姓搬遷期間拍攝的。人文景觀呼之欲出，人間煙火撲面而來，似乎能讓你觸摸到老建筑的呼吸，感受到老鄰居依依惜別的深情，讓你為之落淚。
坐下來，品一杯茗茶，打開一本厚厚的《流光碎影百年老城---那街那院那人》的相冊，幾百張黑白照片把我?guī)нM(jìn)一個向往已久的老道外。拍攝者正是咖啡館的主人吳瓊，一個言語不多且思想深邃的人。第一次見面，他就慷慨地贈送了我一本正式出版的相冊。“紅粉送佳人，寶劍贈英雄。您能喜歡老道外，便是千里有緣人。一本相冊遇到了知音，便是物有所值?！彼囊环嬲\平復(fù)了我內(nèi)心的不安，甚至有了一見如故的親近感。
正是這間不大的咖啡館，讓我這“匆匆過客”一下子有了老鄰舊居的感覺，于是，我開始和這座城市親近起來。我曾經(jīng)在一篇文章里寫到：“我并不特別喜歡這座城市，但是，我喜歡吳瓊?！辈幌矚g，不等于反感，也不等于逃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鄉(xiāng)情結(jié)，都有根脈所在，“因為我的故鄉(xiāng)在魯西南，我的根深深扎在那片土地里?！?/p>
所以，我特別欣賞并羨慕那位老者和咖啡館主人的那份默契。當(dāng)“老道外”遇到“老道外”，話題便源源不絕。隨著交流無痕跡的漸入佳境，無論聽者還是講述者都會興奮不已，這已經(jīng)成為咖啡館里的一種“文化現(xiàn)象”?！皩ξ覀冞@些局外人而言，那房子不過是一種有形的物體罷了，但對于他們，卻是人生的一部分?！边@話說到了骨子里。
老道外最早叫“傅家店”。還沒有修建中東鐵路的時候，這里就成了繁忙的埠頭。闖關(guān)東的山東籍傅姓人家，來到松花江邊的這片灘涂上，墾荒種地、打魚曬網(wǎng)，繁衍生息，“傅家店”日漸紅火，有了大雜院，有了澡堂子、電影院，剃頭鋪、拉洋片，照快相，縫窮、算命卜卦，有了山東、河北、河南和黑土地并存的各色小吃和飯館，成為老哈爾濱地道的“八乍市”。
哈爾濱素有“東方小巴黎”之稱，毋容置疑。但是，你如果真正走進(jìn)“傅家店”，才能明晰地認(rèn)知，老道外才是這座城市的根系所在，是地道的中國人生存聚居的地方，應(yīng)該是這座城市的“母系”文脈。
“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無法復(fù)原?！保R爾克斯）。吳瓊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戀舊狂”，他只是老老實實地做一個“故鄉(xiāng)的記錄者”，正像松花江上的漁翁一樣，勤勞地做一個撒網(wǎng)人或者是“打撈者”。他坦然面對：“該逝去的終將失去，我能做的，只是在底片上保留下即將逝去的味道?！庇谑?，他近乎于執(zhí)拗地幾十年用膠片記錄下老道外的市井風(fēng)情、人間煙火、世態(tài)萬象。拿著鮮花和老房子最后一次合影的老婦人，穿著汗衫、搖著扇子下棋的關(guān)東大漢，大雜院舉辦婚禮的場面，陽光下孤獨的老人，賣糖葫蘆的婦人，擺地攤、開攤位的商販，個個鮮活生動，煙火氣十足。
黑白照片封存了即將消逝的老道外，吳瓊又開始了新的“打撈”，試圖用影像和聲音留住時光舊影，“還老道外人一個念想”。吳瓊不是富人，生意是需要經(jīng)營的，可是，他時常把二樓喝咖啡的地方挪作他用，舉辦巴洛克咖啡沙龍活動，周六或周日這里就是歷史、文化、影視、說書人的領(lǐng)地。他們在這里講述著那些與這座城市有關(guān)或無關(guān)的過往，追尋著爬滿青藤的往事，傾聽教堂逝去的鐘聲，品味那些畫布上涂抹的記憶，打撈松花江上遺落的歷史碎片。隨之一檔《鏘鏘老道外》的自制微視頻出現(xiàn)：老道外的市井王麻子街和北市場，大院里孩子們的游戲，八十年代大院里的婚禮，老道外人的勤儉持家，王麻子膏藥；老道外的大院文化，老道外的大院名稱，老道外的人情世故……尚在老道外的人來講，已經(jīng)離開老道外幾十年的人也來講；健在的老道外人講，也請逝去者的后人來講；百姓講，學(xué)者、作家、藝術(shù)家也來講。就這樣，老道外的文化氣場與咖啡店的歐化文化氛圍融為一體，整個浸潤在伴著咖啡香的老道外濃濃的市井味道中了。
小小咖啡館，容下一座城。老輩子人，新生代人；土著人，觀光客；學(xué)者、作家，店鋪掌柜；有身份的人，沒有身份的人，高官巨賈，布衣市民，來者坐一坐，侃侃而談，便沒了階層身份，把個老道外說得精透鮮活……
2020年12月5日哈爾濱
?寫詩的人
韓玉皓 筆名山野，山東兗州人，1958年10月出生。黑龍江省作協(xié)會員，中國鐵路作協(xié)會員，黑龍江哈爾濱歷史文化研究會會員；先后出版?zhèn)€人散文集《夢見山里花開時》《掛在山腰上的小站》；與人合作出版詩集《冬天的風(fēng)箏》。執(zhí)行主編《光榮與夢想》、《哈爾濱鐵路百年史話》（上中下）其散文、報告文學(xué)和新聞作品及中東鐵路研究史料等先后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工人日報》《人民鐵道》報和《黑龍江日報》《呼倫貝爾日報》《生活報》以及《中國鐵路文藝》《北方文學(xué)》《駿馬》《牡丹》《齊魯文學(xué)》等中央、省市主流媒體刊發(fā)。
??讀詩的人
段愛國（網(wǎng)名：老菩提/段王爺）。一級注冊藝術(shù)設(shè)計師、黑龍江省美術(shù)家協(xié)會會員、黒龍江省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黑龍江省剪紙研究會會員，黑龍江省藝術(shù)設(shè)計協(xié)會理事。
長篇小說《天生間諜》等演播作品在《懶人聽書》上展播。曾參加《國際倉央嘉措詩歌朗誦頒獎盛典會》《首屆全國“散文詩”作品音視頻大賽》美國《普林斯頓大學(xué)國際文化藝術(shù)節(jié)》等交流活動并獲獎。
??出品/ 華 I 夏 I 之 I 聲
??作者/韓玉晧 ??演播/老菩提
??圖片提供/山野
??編輯/艾果
??監(jiān)製/非同凡響?菩提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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