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菜小記
現(xiàn)在社會上有一種現(xiàn)象很奇怪：農(nóng)民渴望擁有一套城里的住房，因為干凈又生活方便，還享受現(xiàn)代文明；而城里人又希望能在鄉(xiāng)下蓋一套老式的四合院，因為安靜又生活“綠色”，還特別有古典雅趣。也許是年齡漸長的緣故，也許是因為一直蝸居在鋼筋水泥的籠子里特別想接接地氣，也許是受古代文人田園詩的影響，說實話，我現(xiàn)在就特別想體味 “種豆南山下”的情趣和“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農(nóng)人的浪漫。但我既沒有“方宅十余畝”更無“草屋八九間”，那“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 的詩情畫意就更無從談起了。
天助我也，湊巧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可以自己開辟一塊荒地，聊解遺憾。這片荒地東西有七八米，南北有兩米多。在寸土寸金的城里，有一塊可以暫時屬于自己的土地，且又在住家附近，這是多么幸運的事！于是我對這一小片地有了許多的規(guī)劃。因為懷揣了美麗的希望，就有了高昂的興致和不怕苦的干勁。七借八湊找來農(nóng)具，利用課余時間不停地收拾。一邊翻土一邊把刨出的野草根碎石頭和生活垃圾等挑揀出來扔掉，把硬的土坷拉敲碎，把新翻的散發(fā)著泥土清香的土整理得平平展展。真真切切地體驗了一把現(xiàn)實版的“汗滴禾下土”。 就這樣干干停停，沒想到看上去很簡單的事情，居然忙活了兩天。但這樣暢快地與泥土親密接觸的感覺真好，很享受。
接下來就是考慮該種些啥。在行家的指導下，從西頭開始打了三條壟，種上了茄子、辣椒；又依次向東種了五行韭菜；三行大蔥；在四周邊角處種上了冬瓜、南瓜；一邊有籬笆的地方就種上了能爬蔓的扁豆、絲瓜和苦瓜；剩下的地方就撒了些香菜和小油菜的種子。然后就心急火燎地盼著綠色滿園、瓜果飄香。每天早上跑步時和晚飯后都要先到菜地蹲在邊上，仔細地瞅，茄子和辣椒的秧尖上又長出一瓣嫩葉，韭菜又挺直而健壯了不少。小心地扒開土看，香菜和油菜的種子到底發(fā)芽了沒有，那時特別理解同情了那個拔苗助長的農(nóng)夫。
終于等到一棵棵柔嫩的小芽尖怯怯地從土里鉆了出來。各種瓜類的先冒出對稱的兩片肥厚的小葉，花生米粒那般大，芽尖還頂著薄薄的泥土，在風中倔強地昂著頭。而油菜的最初是細薄黃嫩的葉兒，像一個羸弱的病兒，不幾天就變得翠綠而壯實，且密實得看不到地皮兒。特別可笑的就是這油菜，怎么說呢，見過菜市場賣豌豆苗的嗎？十幾公分高的豆苗密密麻麻整整齊齊碼在一起，買回家用剪刀或菜刀，或剪或切掉根部后再吃。而你見過有這樣吃油菜的嗎？我就這樣吃，因為，我種的油菜猛看上去就跟豌豆苗一樣。很多人看了我的油菜地都哈哈大笑，說“你這些種子能種你十片這么大的地兒，也用不了”。懂了嗎？種子撒太多了唄，擠得全都是極瘦高的苗條型。
每當課余閑暇時就去澆水、拔草、施肥，還要捉蟲。到百米之外提水澆菜可是件苦差事，但種瓜得豆的是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鍛煉，我的力氣大增，能左右開弓，提滿兩桶水也不困難，而且行走自如。還有捉蟲，開始看到那渾身毛茸茸、肉呼呼，扭曲著身子爬動的東西總是頭皮發(fā)麻，不敢直接用手去捏，后來逐漸膽量大起來也就習以為常。雜草瘋長也是讓人頭疼辛苦的事，地太干了，一拔就斷，斬草不能除根；太濕了一是無處下腳，二是拔出“蘿卜”帶出許多泥，還心疼那點傾注了無數(shù)汗水和情感的土。于是深深領(lǐng)會了五柳先生的“草盛豆苗稀”的酸苦無奈。
日子一天天過去，侍弄這些小生命，我們就像第一次做了父母總不敢碰觸那粉嫩的一團一樣誠惶誠恐、小心翼翼。在我們不太專業(yè)卻是極其用心的哺育下，秧苗很給面子地日漸葳蕤、婆娑、盎然，整個菜地也一天比一天蔥蘢。這期間，我還發(fā)現(xiàn)了種菜的另一妙處，也就是心理學上提到的，調(diào)節(jié)心理失衡的方法之一——行為疏泄法，是指通過機體的外顯活動直泄心理緊張、心中憤怒的一種方法，如運動、舞蹈、摔打等，從而起到緩解憤怒、宣泄不滿的效果。人生活在群體中，難免沒有碰撞，特別是特殊的環(huán)境更容易讓人敏感、脆弱。每逢心情不爽的無奈之時，便走進菜地，揮汗如雨地勞作一陣子。慢慢的身子乏了，火氣消了，心氣靜了 。走進這片菜地，就仿佛離卻了所有的人世紛爭，心理上自然也就獲得了極大的調(diào)節(jié)與放松。面對一片片綠油油的菜葉和一顆顆含苞待放的花蕾，就仿佛見到了闊別重逢的親人及老友，親切而振奮。經(jīng)過一番默無聲息的潛心對話，心頭的壓抑和積郁轉(zhuǎn)瞬間便一掃而光，剩下的唯有恬適和安然，然后走出菜地該干嘛干嘛。怪不得據(jù)說日本的公司就有專門供人發(fā)泄不滿情緒的房間。
收獲的感覺總是很美好的。雖然我們種的菜與鄰家的相比，外相歪七扭八不甚規(guī)則，顏色也暗啞烏突不夠鮮亮，就像古代那些看透世相的鄉(xiāng)下文人，一生散漫浪蕩，然卻極有內(nèi)涵。而且產(chǎn)量也少許多，但我卻從不自卑，也不失望，就像俗話說的孩子總是自家的好。我們喜滋滋地熱炒涼拌，不亦樂乎，真覺得比超市那些看上去很搶眼吃起來卻淡而無味的菜香甜可口許多。還總是經(jīng)常很大方很自豪地贈送朋友，搞起了蔬菜外交。禮輕意重，朋友也不會推辭。由于是現(xiàn)摘現(xiàn)送，新鮮水靈，不施化肥，不撒農(nóng)藥，不做加工，沒有污染，地地道道的綠色食品，吃著自然也就可口又放心。他們高興地收下，連同我的快樂，真是賓主盡歡也。在這喧鬧的城市，耕耘著這片寧靜的田園，享用著自己勞動得來的綠色蔬菜，接受著別人驚奇佩服的目光，內(nèi)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成就感、幸福感，欣欣然，陶醉其中。
通過這次現(xiàn)實版的種菜，在技術(shù)上，我懂得了澆地還需要定期漫灌壓堿，土中要摻適量沙子以防止板結(jié)；種茄子、辣椒、西紅柿要打壟；種豆角、蕓豆、黃瓜要搭架；香菜種子需要先搓開才能種。我學會了辨認南瓜雌雄花，給南瓜花授粉；瓜類結(jié)下小瓜時要把頂芽掐掉，讓營養(yǎng)供給小瓜；還有每種菜下種的時間啦，距離啦，深淺啦，底肥啦都不一樣。在精神上，我悟到了種菜之樂最大在于過程，只管耕耘，不問收獲；當然，有付出，就一定有報，等等。
的確，種菜，不僅令我在身體鍛煉、個性陶冶和親朋和睦方面深深受益，同時也讓我在精神上獲得充實與快樂。愜意中還有些自得，在這青磚灰墻的小小空間里我照樣能營造滿眼的春色。遙遠的虛幻的田園夢不再去追尋，安心侍弄并好好珍惜眼前這已經(jīng)擁有的就足夠了，而且我相信我會越來越好。
作者：呂廷潔，高級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