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月亮為愛做主
四
中午,劉老太做好飯,準備好,鐘已經響了十二下,孩子們一個也沒有回來。
“唉,這孩子們,不回家吃飯,也不說一聲。”劉老太自己提著飯籃上樓。
“子嬰,我以為你今天要把我餓起來!”劉振生看見張子嬰親自上樓來,喜形于色。
“子嬰,謝謝你。”劉振生眼里閃著光。
“振生,別說見外的話,快吃吧!”
“子嬰,你還像年輕時一樣漂亮,溫柔。”劉振生深情地望著子嬰。
“瞧你,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這樣不正經。”
“真的,在我的眼中,你永遠是我的小嬰妹,我只等著今年的最后幾天快過去。”劉振生紅光煥發(fā)。
劉老太笑笑:“振生,你慢慢吃,我走了。”
劉老太回到房間,坐在鏡子旁。
“老了。”
“子嬰,振生給你來信了,還有這東西。”劉老漢把信和一包東西放在張子嬰的旁邊。張子嬰正在梳頭,她拿起信。
嬰妹:
你好,真的很想你,我在師范上學很好,但嬰妹,你知道嗎,現在蔣介石開始準備反攻大陸了, 我要去參軍,投筆從戎,把一腔男兒熱血獻給愛和平的人們。嬰妹,,你一定要等我,我要活著回來。把我的嬰妹報上大花轎。嬰妹,我給你的紅頭繩,喜歡嗎?
——你的振生
張子嬰打開包,一條鮮紅的頭繩,像一條紅紅的火龍,跳動著耀眼的光芒。張子嬰用紅頭繩把辮子扎好。
“爹,我去上夜校了!”張子嬰像蝴蝶一樣飛出房子。
“子嬰,早點回來!”劉老漢大聲囑咐。
“子嬰,你的紅頭繩真好看。”姐妹們圍著她看不夠。
“子嬰,你的振生哥可真好,你要不要嫁給他。”姐妹們七嘴八舌。
張子嬰望了望站在臺上的孫夢如:“好了,別鬧了,孫老師要開始講課了。”
夜校放學了,孫夢如和張子嬰漫步林蔭小道,孫夢如一改往日的滔滔不絕,低頭一聲不響。張子嬰關心地問:“夢如,你怎么了?”
孫夢如抬起一雙近乎絕望的眼睛:“子嬰,你的振生哥對你好不好。”
“好,我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像親兄妹一樣。”
“那我以后就不用送你了!”孫夢如突然背過臉,一雙眼睛里含著兩顆酸楚的淚。
“為什么,夢如?”張子嬰很傷心,她的心突然像被誰咬去一口。
“子嬰,你別傷心,你的心中,振生和我誰更好?”
“怎么比呢?和振生哥在一起,他就是我的哥哥,我就是她的妹妹。和你在一起,我覺得有好多話想和你說,而且覺得自己像一個……”子嬰偷偷地看一眼孫夢如。
“像什么……”孫夢如急切地問。
“像個真正的女人!”
“子嬰,也就是說你喜歡和我在一起。”孫夢如激動地說。
張子嬰低下頭,不開口。
孫夢如伸出雙手扶著張子嬰的柔肩:“你真好。”
張子嬰抬起頭,四目相對,柔情灑進柔和的月光里。……
劉老太想著,臉上綻出羞澀地笑。
五
太陽從海里跳出來,立刻霞光萬道,浪花蹦蹦跳跳,追逐著太陽,孫潔支著畫夾,腦子飛快的轉著……
也是這樣一個早晨,在這個地方。劉必勝坐在海邊看書,霞光灑在他的身上,就像披著一種噴薄欲出的力量。
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女孩在作畫。
劉必勝看完書,站起。
“別動,一會兒就好了。”孫潔喊。
劉必勝又坐下,看那女孩子。她很美,潔白的裙子,長長的秀發(fā),被海風淘氣地抓起來。她的眼神很寧靜,她的眼神很迷人。
“畫好了,對不起,浪費了你的時間。”孫潔站起來。
“沒關系。”劉必勝走過來看她的畫:“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有一位青年坐在海邊凝思苦讀,生機勃勃,給人一種奮發(fā)圖強的力量。”
“你的鑒賞能力不錯,我就是要告訴人們,要改革開放,要搞活,就要有技術,有才略,有活力。光有種子還不夠,更重要的是有能力讓這種子開花結果。”
孫潔說話時,聲音既溫柔又剛勁,令劉必勝頓生愛慕之心。
“真看不出,你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子,看起問題一針見血,入木三分,可真是才貌雙全。”
……
孫潔放下筆,望著蒼茫大海:“畫中人現在何處去?只仍下這噴薄的大海,孤獨的太陽,還有那斷腸的作畫人。”孫潔喃喃自語。
孫潔指著畫中說:“你鞭打了現實的現實,你抽疼了現實的現實,你脫光了現實的現實,同時你也得罪了現實的現實。有的人喜歡那一種不破的窗紙,這樣似乎可以遮住自己還多么的高尚,而窗戶紙里面那?”
她站起身,舉目觀望像棉被一樣細軟的沙灘,她的目光陡地一顫,她看到劉必勝站在離她不遠的沙灘上,他的手中拿著一束紅玫瑰。他似乎瘦了,憔悴了。
孫潔看見劉必勝從懷里掏出一支筆,然后在一張紙上寫著什么。
然后,她看見他將花輕輕地插在沙灘上,轉身走了。
那只玫瑰,恰似玫瑰仙子來沙灘上游玩,不小心撞上生人,匆匆忙忙,抖抖顫顫地現了真身。
孫潔奔過去,拿起花,上面有一張紙條:
“潔,好想你,可又怕打擾了你的情緒,做不好畫,這束紅玫瑰是我蹦跳的心。我每晚在你的樓下佇望你的窗口,為你守夜,向你贖罪,你不要怕,平安地做夢。潔,我告訴你,窗戶紙里面只有一顆心,那顆心一直屬于你。我給你舉一個例子,豹子在偷襲羊的時候,羊是不知道的,要是知道,它早就跑了。我舉這個例子就是要告訴你,你看到的鏡頭,就是我被偷襲的鏡頭。那是因為你老公太優(yōu)秀了,才被豹子惦記上,可是羊自己是不喜歡的。”
“切,你以為豹子真的喜歡你這只臭羊,吃了你,它自己也會被臭死的。”孫潔罵了兩句,突然又笑了。
“必勝!”孫潔將花貼在胸前,小聲地呼喚。
六
劉老太受了風寒,頭疼,躺在床上,劉蓮用熱毛巾小心翼翼地給媽媽做熱敷。就像她小時候媽媽給她熱敷一樣。
“蓮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有目標了嗎?”
“媽,瞧您,又急了,過幾天,我給您領一個來。”劉蓮撒嬌地說。
“現在的社會真好,女孩子真正自由了。”
“媽。您說什么呀,現在的女孩子,男孩子,真該讓封建的腳鐐捆捆他們的心。他們拋自己的愛情,簡直就像拋自己的舊衣裳,隨心所欲,一點也不珍惜。”
“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蓮子,你去忙吧,媽想睡一會兒。”
劉老太閉上眼,又陷入了回憶……
“爹,我想跟您說件事。”張子嬰吶吶地說。
“子嬰,啥事?”劉老漢問。
“爹,您一點也沒有聽說嗎?”子嬰撒嬌地捶劉老漢的背。
劉老漢吸了一口煙:“聽說點,子嬰,孫老師是好人,可孫老師家的成分是地主,你爹媽死得早。你就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不能讓你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子嬰,這事就算了,你振生哥過幾天就回來,他那么喜歡你,我想等他回來把你們的親事辦了。”劉老漢說。
“爹,不行。”張子嬰急得哭了起來。
“子嬰,不是爹不疼你,若是換一個成分好的,爹一定熱熱鬧鬧送你出嫁,爹曾答應過那邊你的爹媽,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子嬰,你就聽爹的話,委屈一下自己吧。”
張子嬰心如刀絞,她來到學校。
“夢如!”她一頭撲在孫夢如懷里,痛哭起來。
孫夢如摟著痛不欲生的張子嬰,心里像有千把刀狠狠地割他的心,萬把劍狠狠地剜他的肉。他痛,好痛。他苦心經營的粉紅色的夢,一下子被可惡的成份沖散,他想不放棄子嬰,想帶盒子嬰遠走高飛,可是……可是……孫夢如扶起張子嬰。
“子嬰,都怪我不好,誰讓我是地主的兒子,你爹說的對,你跟了我會一輩子抬不起頭來,況且劉老爹把你養(yǎng)這么大,知恩不報,你爹媽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原諒你的。”
“夢如,我身是他的,心,永遠是你的。人們常說,生活就是風風雨雨,風雨過去了就是一道亮麗的彩虹,掛在我們的頭頂上,可是社會環(huán)境的壓力,雙肩弱小的我們,我們擔不起來。”
“子嬰,你別這樣說。我知道,你也愛我就足夠了。我相信你的振聲哥一定會給你幸福。你幸福了,這該是我最大的快樂。”
”孫夢如將她摟在懷里,兩個人抱頭痛哭。
花轎圍著村子轉了三圈。孫夢如躲在和張子嬰常走的小道上,嗩吶聲吹碎了他的心,吹落了他的淚,也吹凝固了他的血液。
他跪在地上,對著蒼天發(fā)誓:子嬰,我知道,我的心里,我一直認為自己完完全全屬于你,因此,我的心里只有你。我這一生,心,只為你流血,愛,只為你保存,我的心從此為你封閉!
……
劉老太閉著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七
劉必勝忙完一天的工作,坐在海邊,那怒吼的浪像一條巨龍卷過來,張牙舞爪,令人心潮澎湃。抬起頭,猛然看見孫潔和一個英俊的男人肩并肩朝海邊走來,他躲到一塊巖石后面。
孫潔和那個那男孩子手挽手,像一對情侶,談笑風生。
“你看你,扣子也不扣好,海邊風大,小心著涼。”孫潔伸出纖細的手,給那男孩扣上扣子。
劉必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許自己的眼里吹進了沙子,他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確實是孫潔。他忍無可忍,一下子從巖石后面站了起來。
“孫潔,好一朵潔身自好的蘭花,原來是一派謊言,咱們婚還沒有離,你就……”
孫潔望著怒氣沖沖的劉必勝,平靜地說:“廠長大人,在事情沒有搞清楚之前,請你不要妄下結論,不然,你要自食其果?!?/span>
“事實勝過雄辯!”劉必勝望著那男孩,眼里像冒火。
“他是誰?”那個男孩問。
“廠長大人,你吃起醋來,比我還兇,將心比心,對吧!”孫潔看著劉必勝,笑了。
“啟蒙,我們走!”孫潔挎著那個男孩的胳膊,仰起頭,挺著胸,趾高氣揚地走了。
“你……”劉必勝氣得說不出話來。
那個男孩回過頭,不停地看劉必勝……
劉必勝怒氣沖天,回到家,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他聽見有人敲門,起身去開門。
“你?在沙灘上還沒有逛夠,又跑到我家里來,你真是得寸進尺,你給我滾!”劉必勝大聲叫著。他的喊聲驚動了劉老太和劉蓮。
“哥,沖人家發(fā)什么火,他是孫啟蒙,來找我的?!?/span>
劉老太也從屋里出來,看見孫啟蒙,猛然一驚,頭一暈,差點摔倒在地。
“媽,您怎么了?”劉蓮慌忙扶住她。
“你真沒有教養(yǎng),看你溫文爾雅,像個文化人,竟然是一個風流才子,不但勾引我的妻子,還勾引我的妹妹!”劉必勝簡直氣炸了肺。
“啟蒙,怎么回事?剛回國怎么就惹上這么大的罪名?”劉蓮拉過被罵的暈頭轉向的孫啟蒙。
“是這樣,我和姐姐在沙灘上散步,碰見這位先生,他沖我姐姐大發(fā)脾氣!”
“你姐姐是誰?”劉蓮問。
“孫潔!”孫啟蒙理理頭發(fā)。
“我怎么沒有聽孫潔說過他還有一個弟弟?”劉必勝從沙發(fā)上跳起來。
“哥,他是我的同學,在美國耶魯大學讀碩士?!?/span>
“啊?這下可完了!”劉必勝抱住腦袋,現在才明白,孫潔說的自食其果,那果子果然是不好消化。
“必勝,還不快去看孫潔?!眲⒗咸邇鹤?。
劉必勝匆匆忙忙跑下樓。直沖孫潔的家。
“孫潔。開門!”劉必勝輕輕地溫柔地叫門。孫潔聽著那流水一樣溫柔的聲音,感覺到他的心情,愧疚,急切。她想去開門,卻又停住。
“對不起,我正在作畫,影響了我的作品,誰負責?”
“孫潔,對不起,又是我的錯!”劉必勝說。
“對不起,我不跟亂發(fā)脾氣的人講話!”孫潔不冷不熱。
“孫潔,不管你怎么說,我發(fā)誓我劉必勝今生今世非你不要。”劉必勝聲音中充滿著悲痛。
孫潔不由停住筆。
八
劉老太看著女兒和孫啟蒙親親熱熱地出去了,她端詳著孫啟蒙的背影。
“他和孫夢如是什么關系?怎么長的那么像?劉老太又陷入了沉思……
張子嬰懷著孩子,吃力地挑水,孫夢如放學回來,路過井邊,看見了晃晃悠悠的張子嬰。
“子嬰,我來。”孫夢如快速拿過扁擔。
“夢如,我能干。”張子嬰扶著肚子說。
“子嬰,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肚子里的孩子想,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對得起振生嗎?以后,我每天放學給你挑一缸水。”孫夢如前邊走,張子嬰挺著肚子在后面跟著。
“夢如,太麻煩了。”一股柔柔地暖流沖著張子嬰的心房,淚差一點掉出來,但是,她使勁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稍稍有一點缺點,就會給孫夢如帶來更大的罪過,因為它是軍人家屬,根紅得發(fā)紫,而孫夢如是地主崽子,根黑的如炭。
那個階級斗爭時代,說不準就會成了什么派派,什么尾巴,還有什么小情調……
“子嬰,難道你還不了解我嗎?”孫夢如癡情地望一眼張子嬰,張子嬰慌忙躲開他那火熱的目光。
“夢如,我知道他們常常找你的麻煩。你的心里很苦,你是好人,其實家庭出身成份真的與人品沒有關系?!弊計胝f。
“噓,子嬰,這話可不能說,說了會遭殃的?!睂O夢如小聲地說。
“夢如,如果有喜歡你的,你找一個吧?!睆堊計胝f。
“好,等我逃到香港了,再找,我叔叔說,那里的女人可漂亮了。”
孫夢如只有在張子嬰面前才敢說起自己的親人,在那個時代,張子嬰是唯一的一個,因為孫夢如知道,就是死,張子嬰也不會去和別人說。
這是心靈上的一種信任,而這種信任是源于心中彼此的愛……
……
孫夢如給學生上了一天的課,也挨了學生們一頓批斗。
“臭老九,一邊交給他們知識,一邊他們批斗我。”孫夢如揉了揉肩膀,自言自語。
“我相信,這樣的社會不會很久的,早晚會看一看見太陽的。”孫夢如心里還有一輪太陽燃燒著。
夜晚,孫夢如孤獨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
他的影子映在墻上,與他面對面,孤獨地訴說著。
“心在風中搖曳的我,多想抓住一棵心甘情愿叫我停靠的大樹,給我溫暖,給我鼓勵,給我力量。子嬰,你就是我心靈的大樹。現在,運動越來越緊。沒有你,也許我早就結束了自己不甘屈辱的命運。而你的一句鼓勵,一句安慰,一句貼心的話,是我走過一道道坎的最好的動力,而你的,一個溫柔的眼神,也是我淌過一條條河的最大的支持。我知道,我的心里,我一直認為你也完完全全屬于我,因此,我在你的面前是透明的。可是我也隱隱約約感覺到,運動越來越有些走樣……我擔心我會害到你……我想保護你,因為我愛你,但是我不知道該怎么去愛你,因為我沒有什么可以送給你,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連累到了你,子嬰,我會在烈火中永生。子嬰……”
九
孫潔背著畫夾,來到海邊,今天是他和劉必勝認識三年的紀念日。一樣的太陽,似紅霞撲海;一樣的大海,似大海弄日。卻沒有他,坐在那里看書。
兩個多月的折磨。恨像黃色的小花,開出了甜蜜的心瓣。愛像撩人的美人蕉,花瓣上卻頂著黑色的小點,但這小小的黑點,卻更增加了他的魅力,將它打扮的更加嬌艷動人,讓人更不忍丟棄,甚至,想變成他的一片葉子,永遠地伴他,陪他。孫潔的心,像有一把梳子,把它梳理的工工整整,她深深地感到,沒有他,她不能瀟灑地活!她在畫面上畫上了他,不是畫他在海邊看書,而是畫他站在海邊,苦苦地追求著,追求著。
“他在追求愛,永恒的愛?!眲⒈貏佥p輕地說。
孫潔回過頭,溫柔地一笑。她知道,他一定會來。
“潔,你瘦了。”劉必勝用手為她理理頭發(fā)。
“潔,我知道你愛我,可又不肯原諒我,你走了兩個月,我注視你的窗口兩個月,不管刮風下雨,也不管蚊蟲叮咬,只愿你那顆純潔的心能快一些接受我。讓我那顆痛苦的心,找到他的位置。潔,你知道嗎?他為你漂泊,為你流浪,為你痛苦。有時實在忍不住,就跑來海邊,遠遠地看著你作畫,然后悄然離去。”
孫潔狡詐地一笑,他每次來,孫潔都知道。
“今天,你的心怎么不漂泊了,難道不再怕打擾我的情緒?”孫潔沖著畫問。
“我認為,我的誠心老天可見,何況今天是我們認識三年紀念日,我必須見你。你如果還不肯原諒我,我還可以繼續(xù)贖罪?!眲⒈貏僮焐线@樣說,可是手已經緊緊地抱住孫潔的腰,不想松開。
“我已經決定,為你的心做一個溫柔的小房子,讓他永遠不再流浪,不再漂泊,不再痛苦?!?/span>
孫潔看著劉必勝。
“我的妻子,我的愛人!”劉必勝興奮地將孫潔抱起來,在沙灘上轉一圈。
“必勝,快放下我?!睂O潔說。
“潔,怎么了?”劉必勝慌忙將他抱在懷里。
“必勝,我暈,好像是有了……”
“有什么?”
孫潔嗔怪地挑了他一眼:“還沒有原諒你,卻要給你生兒子。老天真不開眼?!?/span>
“啊?真的!老天真有眼,幾個月了?”
“大約快兩個月了?!?/span>
“我要當爸爸了,潔,咱們回家,我要好好伺候你?!?/span>
“我說過,要考驗你一年的。”孫潔說。
“考驗我一年,我的兒子該會叫爸爸了,潔,我們去醫(yī)院,看兒子正常不?!眲⒈貏傩⌒囊硪淼胤鲋鴮O潔。
劉必勝和孫潔一起回來了。
“媽,劉必勝高興地像一個孩子,手足舞蹈。
劉老太從廚房出來。
“媽?!睂O潔低著頭。
“好閨女,媽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劉老太拉著孫潔的手。
“媽!媽!”劉必勝拉過劉老太,在她的耳邊說著。
劉老太臉上綻出了幸福的微笑:“傻兒子,我的孫子差點叫你耽誤了。閨女,你好好休息,媽給你燉碗雞湯?!?/span>
“嫂子回來了!”劉蓮和孫啟蒙劃船回來,她看見孫潔,興奮地抓住她的手。
劉必勝立刻說:“蓮子,輕一點,你嫂子有寶寶了?!?/span>
“真的,我摸摸?!眲⑸徤斐鍪置O潔的肚子。
“笨那,才兩個月,摸不出來?!睂O潔笑著說。
“姐,祝賀你們重相逢,喜相聚。”孫啟蒙說。
“啟蒙,上次姐夫對不起!”劉必勝有一些不好意思。
“姐夫,這就叫不打不相識,假如她不是我的姐姐,我一定和你一爭高低。”孫啟蒙開玩笑。
“你敢!我會把你的雙腳捆上,吊起來,打上三天三夜,然后再扔進大海里,讓大魚啃,叫小魚餐?!眲⑸徏傺b生氣地說。
“想不到我的小妹妹吃起醋來,不像孫潔小口小口喝,而是搬起桶來咕咚咕咚灌?!眲⒈貏俅笮ζ饋怼?/span>
“越是這樣越好,說明她越愛我!”孫啟蒙自豪地說。
“嫂子,你看他們,咱們怎樣收拾這兩個油嘴滑舌的家伙?”劉蓮說。
“開飯啦,都快嘗嘗媽做的紅燒鯉魚?!眲⒗咸珡膹N房出來,接住劉蓮的話。
劉蓮看看孫潔,孫啟蒙看看劉必勝,他們四個人笑了起來。
“笑什么,嫌我做的不香?”劉老太莫名奇妙。
“媽,香,很香!”孫潔上前拉住劉老太的手。
“還是我的兒媳會說話,難得大家聚在一起,蓮子,去上樓叫你爸爸下來吃飯?!?/span>
“媽,今天不給爸送了?”劉必勝和劉蓮異口同聲地問。這可是他們記事起,沒有過的事情。
“今天媽高興!”劉老太說。
全家人圍在一起吃飯。
劉老太說:“啟蒙,看到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孫啟蒙問。
“孫夢如?!眲⒄裆犃诉@句話,不覺仔細地打量孫啟蒙,因為劉振生沒有見過孫夢如。
“就是我小時候常給咱們家挑水的那個叔叔?”劉必勝問。
“對?!眲⒗咸c點頭。
“孫夢如?他是我叔叔,跟我的爸爸是孿生兄弟,文化大革命時,爸爸跑出了國,聽爸爸講,二十五年前,我叔叔被打成牛鬼蛇神,給整死了?!睂O啟蒙說。
“你們姐弟倆是孫夢如孿生哥哥的兒女?”劉老太吃驚地問。
“對呀,媽,您認識我叔叔?”孫潔問。
“我有點頭暈,讓我回房休息一下?!眲⒗咸D身回房。
“媽?!眲⑸徬敫?。
“蓮子,別打擾她,讓她自己靜一靜?!眲⒄裆话牙⑸?。
十
劉老太回到房里。
“夢如,老天有眼,咱們這輩子沒有緣分,下輩人卻緣分不淺?!?/span>
孫夢如被游街回來,已不成人樣。家被洗劫一空,那些被認為是毒草的各種書籍,燒的燒,撕的撕,毀的毀。
張子嬰來看他。
“子嬰,他們說我是地主分子,牛鬼蛇神,竟敢勾引軍人干部的妻子。子嬰,我連累了你,我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么意思,地主狗崽子最起碼的一點點埋在心底的情,也給他們剝奪了,天那!”
孫夢如垂著自己的胸,痛哭不已。
他拉過張子嬰的手;“子嬰,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你嫁給振生,我把這愛埋在心底,給你干一點活,我也就心滿意足了,有一次我給你去挑水,你正在洗頭,穿得很少我真想……可是我沒有。我知道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地主兒子又怎麼樣!道德不比那些自認為貧農的子弟差。別人看不起我,我要看得起自己,從大道理上說,我?guī)椭妼伲瑸槿嗣穹?,該受到表揚的,他們卻說我想勾引軍人的妻子。子嬰,我怕他們會以此污蔑你,那群人,心很壞的。子嬰,為你而死,我愿意。只求你下輩子別忘了我,在黃泉路上我們再相會!子嬰,我們的愛,月亮可以為我做主。樹可以砍掉沒了,山可以挖掉毀了,河流可以干枯了,但是月亮會一直存在,為我的愛做主?!?/span>
“夢如,你不能死,你要這樣想,我就和你一起去?!睆堊計霌湓谒膽牙?。
“別說傻話了,我走了,他們就會放過你,你還有兩個孩子,你有責任將他們撫養(yǎng)大,記住我的話!”孫夢如扶起哭成淚人的張子嬰。
“子嬰,你快走吧,要不他們又該說你的壞話了?!睂O夢如把張子嬰推出門外。
第二天,孫夢如走了。帶著他滿懷酸楚的甜蜜,帶著他一腔滾熱,而又不能揮灑的熱血。也帶著張子嬰那溫暖的微笑,那熱望著而又不敢得到的迷人的微笑,走在了黃泉路上。他學的是焦仲卿,自掛東南枝。
張子嬰不顧一切地向他家沖去,他已被“造反派”送走了。她在他的床上,拿到了一個紙包,是給她的。里面包著一塊白布,上面用鮮血寫著:癡情無怨向黃泉。
張子嬰哭著,跑著,就像孔雀東南飛,飛一會兒看看血書,飛一刻看看血書,飛一分看看血書,飛一秒看看血書。曾經偷看她和孫夢如相戀的那些小鳥,再也不嘰嘰喳喳亂鬧,都閉上嘴,在樹梢上端坐著,似乎在為誰哀悼。張子嬰一直跑到她和孫夢如相會的小河邊。她想學劉蘭芝,舉身赴清池。她的耳邊又想起孫夢如的話:你有兩個孩子。你有責任將他們撫養(yǎng)大!
她站住了……
子嬰對著蒼天發(fā)誓:“夢如,我決定為你守孝,你今年整整二十五歲,我和振生離婚,為你守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我沒有自由。”
……
劉老太想著:“夢如,今年七月初六是你逝去二十五年的日子,我整整為你守了二十五年,在九泉下瞑目吧?!?/span>
劉老太擦擦臉上的淚,走出房間。
“媽,好點了嗎?”劉必勝問。
“好了,老毛病了。來,咱們吃飯?!眲⒗咸f。
十一
窗外蟬兒大聲地吵著,劉老太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為未來的孫子打毛衣,女兒和孫啟蒙出去了,兒子和媳婦也出去寫生了。
劉振生下樓來。
“子嬰,這么熱的天,我陪你去公園走走,進城這么多年,你從來沒去過公園。”
“好吧。”劉老太放下毛衣。
“子嬰,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今天是我們離婚二十五年的紀念日。”劉振生說。
“對,整整二十五年了。”劉老太坐在椅子上。
“子嬰,你記不記得咱們離婚時的約法三章?”劉振生坐在她身邊。
劉必勝和孫潔,孫啟蒙和劉蓮也在這個公園里,他們看見這對老人一起出來逛公園,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感到非常奇怪,偷偷地躲到花叢后。
“記得。”劉老太回答。
“你提出和我離婚,你告訴了我,你和孫夢如的一切。”劉振生回憶……
“振生哥,我嫁給你之前,我已經和孫夢如相愛了,但是爹不同意,我為了感謝你們一家對我的養(yǎng)育之恩,我答應和你成親??晌业男闹挥幸话朐谀愕纳砩希业纳韺儆谀?,我的心永遠屬于夢如。你不在家,他幫我干活,但我們之間嚴格遵守著做人的美德,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我們從沒有越過軌,他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
“嬰妹,我一定去看看他,謝謝他。”劉振生說。
“不用了,振生哥,他被打成了牛鬼蛇神,他們說他勾引軍人的妻子,還侮辱我的人格,他為了我的名譽不受傷害,自殺了。”張子嬰背過臉。
“啊,這群混蛋,敢侮辱我的妻子,還把人逼死,我去找他們算賬!”劉振生怒氣沖天。
“振生哥,你是部隊上的人,不知道地方的險惡,不要去。振生哥,我要和你離婚,他今年整整二十五歲,活著沒能為他做什么,死了,我要為他守孝,守二十五年,在這二十五年里,我沒有嫁人的自由,我要為他贖罪,我欠他的。振生哥,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嬰妹,感情這東西不能勉強。可我不能離開你,我人屬于你,心也屬于你,這樣吧,嬰妹,我提出三個條件。你若答應,我就離婚。
第一、你離婚不離開我。我住東屋,你住西屋,我回來的時候,你給我做飯吃,讓孩子們給我送過來。
第二、 在這二十五年里,我無論到哪里任職,你和孩子們都要跟著我去哪。
“振生哥,為什么,我不是又連累你嗎?”
“撫養(yǎng)孩子是咱們共同的義務,孩子不能沒有媽,也不能沒有爸。這第三條,假如我的拳拳之心能打動你,我等你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后你和我復婚。在這二十五年里,我要讓月亮來為我記錄我對你的等待。”
子嬰哭了,夢如也是這樣說的。
“嬰妹,這個君子協定,你答應,我就和你離婚。”
“好吧,我答應……”張子嬰說。
“好,你和孩子隨我去部隊,我是部隊人,去那里離婚。”
劉振生回憶完。
然后說:“子嬰,現在已經整整二十五年了,你可不可以和我復婚?”
“振生,咱們都五十多歲的人了。”劉老太說。
“子嬰,話不能這樣說,愛沒有年齡限制,這二十幾年來,憑我的條件,我要什么樣的有什么樣的,當時我是一團之長,現在我是一縣之長,但是,我的心中不能沒有我的小嬰妹,和我一起長大的小嬰妹。不能沒有孩子們。我自己考驗我自己,對你愛的程度深不深,子嬰,我贏了!”
“振生,可我的心已經老了。”劉老太說。
“子嬰,難道你也想叫我自掛東南枝嗎?這二十五年,我日日想,夜夜盼,和你談了二十五年戀愛,假如你不答應,我明天就離開你和孩子們,永遠再也不見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
“不可以,你的身體不行了。”劉老太急忙說。
躲在花叢間偷聽的孩子們,終于明白了這與眾不同的離婚人。他們從花叢后站起來。他們的出現,把二位老人嚇了一跳。
劉必勝說:“爸,我真為你感動,媽,我更為你感動,你們對愛的執(zhí)著,真可謂驚天地,泣鬼神。媽,您就答應爸爸吧。”
“伯母,您為我的叔叔守了二十五年,我叔叔在天之靈該安息了。”孫啟蒙說。
“媽,假如,我叔叔有靈魂的話,也會對您說,答應他吧。我們姐弟兩個代叔叔謝謝您。替叔叔說句心里話:答應他吧,別再讓另一顆眷眷的心遺憾終生!”孫潔說。
“孩子,別說了,我答應。”劉老太說。
二十五年后,張子嬰的心,終于屬于劉振生了。
“振生,我們現在是非法同居那,明天去辦復婚吧。”劉老太擁著劉振生。
“傻嬰妹,在部隊,那時我是營長,我告訴你一聲,登記離婚了,你就信了。對不?”劉振生說。
“是呀,我又不懂部隊的事。”劉老太說。
“其實……其實,我們一直沒有離婚,我只要把我自己的心管好就可以了,讓我的心不去侵犯我的小嬰妹。”劉振生緊緊地抱著劉老太。好像要補回這二十五年耽誤的所有的愛。
“振生哥,苦了你。”劉老太哭了。
月亮升起來了,今天是十五,好圓,悠悠地照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