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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第38期 總第038期
（本平臺支持單位：湖南省經(jīng)濟報）
一、緣于一個夢
歲近年底，日子如這平淡的日落日出，總覺得生活不著邊際，說不著邊際，或許就如同屋前的松樹，一天天搖曳其滄桑年華，回頭看看歷史，竟然覺得千年輪回，歲月是何等相識。
屋前松樹，從每個黎明到日落，此刻，我呆坐在窗前一條長方形書案前，脫落下眼鏡而放松那些故作深沉的瞳孔，卸下對思想和未來沉重思考的包袱，放眼綠葉外，靜看流云如水，從我頭頂飄然離去，煙霧繚繞中，突感人已疲憊之致，窗臺的水仙也開謝，缺少人的呵護，她從根部開始焦黃，慢慢延續(xù)到她的葉子，最后萎蔫在紫檀色的花盆里。
那時，我的墻上掛著些許久的相片，歲月如水，洗滌塵埃，那些相片顯然已被歲月水洗得幾近斑駁，雖然還依稀能辨認出山、房子和土堆的位置。
我久久呆坐在窗前那個長方形的桌案之上，凝視那些相片，那相片的背后卻如同一幕幕精彩的電影，又如同回到童年的睡夢中：奶奶搖著蒲扇，我趴在涼席上，四周圍繞著螢火，我光著腳丫，開始逃走出草地。
我開始懷念那個村莊，那個充滿著稚氣和薄霧的村莊。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在那個村莊發(fā)生的場景，一定與那個村莊有著的緊密聯(lián)系。
那又是一個怎樣的村莊？
我還依稀記得，它的前面有一條靜靜流淌的河，河中水草日夜飄搖，戴草帽的稻草人種植在田中，拿著斷節(jié)的樹枝嚇唬著麻雀，而麻雀就停在他歪著脖子的草帽上。
那個村莊掩蓋著暮霧，暮霧浸潤著云彩，月亮就從云彩中或隱或現(xiàn)。
我無法具體說清楚那個村莊中所有細節(jié)，但我熟悉那個村莊里每一條道路，熟悉每一條道路上的植物和石頭，熟悉那里每一個居住者的音容相貌，熟悉他們之間發(fā)生的所有大事和小事┅
我淺薄的認為，那些夢一樣的記憶和那個村莊以及那些人和事一定就存在我內(nèi)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它是我尚且年輕生命的組成部分，它一定不會離我遠去，但也一直讓我無法欣然釋懷，它讓我在庸庸碌碌的日子里生活，它命令著讓我繼續(xù)尋找它的樂趣與勇氣。
它是這生命中最精彩又最為神秘的難題，那時的我還沒有辦法理解到這種神秘生命的精確內(nèi)涵。
那個下午，我依稀找到了開啟夢境的鑰匙。
二、向紅村
很多年后，我出生在那個叫做向紅的地方，一個南方平?？梢姷男〈迩f。
很久前，我所居住的這個村莊并沒有人，到處是沼澤和雜草，后來，空中才帶來了鮮艷植物的芬芳，慢慢又來了鳥雀，慢慢的來了野獸，最后才慢慢的來了人。
我們共同的先祖?zhèn)冊谶@里砍伐荊棘、開辟道路，種植五谷雜糧，繁衍著他們一代又一代，到我們的時候，已經(jīng)無法統(tǒng)計清楚在這里到底生活多少代了。
那些神圣的造化，總是在天明和日落的時候?qū)⑦@個村莊打扮得分外的樸素，我的祖祖輩輩們在這里辛勞的工作，他們開辟著肥沃的良田，挖掘了池塘和渠壩，學(xué)會了種植水稻和飼養(yǎng)家禽。他們開心的生活著，經(jīng)營著，他們?yōu)樗锢锩⒌暮堂绾秃笤豪镉陀偷氖卟硕鴥?nèi)心滿足，他們?yōu)槔掀派藗€兒子而歡天喜地，他們?yōu)檎l家的不幸遭遇而給予同情，他們善良著，樸素著，隨著太陽的遷移，四季的轉(zhuǎn)換不斷調(diào)整著他們情緒和狀態(tài)。
這里就是向紅村。以前叫做馬堆子。
三、陳家屋場
向紅村被稱作馬堆子的歷史與這里一戶人家有關(guān)，這戶人家姓陳。
很久以前的陳家是當(dāng)?shù)氐奈ㄒ坏拇髴?，養(yǎng)了很多的馬，經(jīng)常在這一帶放馬，日子久遠，就被當(dāng)?shù)厝私凶鲴R堆子。他們曾經(jīng)居住的地方，現(xiàn)在被稱作陳家屋場。
陳家屋場與當(dāng)年的陳家緊密的聯(lián)在一起，時過境遷，陳家人已不知去向，而陳家屋場這個名字卻保存了下來。
陳家屋場就在現(xiàn)在的向紅村最里面。
老老一輩的人還記得：這里以前曾有個很大很大的屋，后來不知怎么著那屋垮掉了，成了一片荒地。以前村里的小孩在這里玩耍時，還經(jīng)常能夠刨出些硬硬的瓦片和青色的磚頭。
誰是第一個姓陳的到達這里？現(xiàn)在已不可考證，愛武老倌說是明朝時候的事情，張三阿公說，肯定不是明朝，那是清朝時候的事情，還有人說，應(yīng)該是唐宋時候。雖年代已不可考，但有一點是大家共識的，那就是陳家曾經(jīng)有人在外面做大官，不知怎么著賺了些錢，建了這棟大屋，最旺盛的時候聽說這里住有60多號人，附近的田地以前都是他們家買下來的。
住在這里的這戶人家最近的一個叫做陳大滿。
到陳大滿的時候，陳家家境已經(jīng)開始大大衰落，雇的工人并不多，圈里飼養(yǎng)的馬就更少了。
德四老倌的父親就是專門給他家養(yǎng)馬的。
老一輩人描敘下的陳大滿，留著長長的鞭子，長得精瘦精瘦的，經(jīng)常穿著一身灰黑的褂子，穿行在這個村莊的角落，他的手里拿著古黑的煙袋，見到熟識的人，也會把煙袋遞給他，抽一口。很多老輩人至今還津津樂道的說，他看見過他爸爸或者他爺爺抽過陳家的煙袋。
這個村莊對陳大滿的印象并不壞，與我們在書中或者連續(xù)劇中看到的那種強紳惡霸并不一樣，他每天最喜歡喝點南瓜湯，偶爾會接濟下周圍實在沒米下鍋的人家，坐轎子去長沙，給每個腳夫兩塊大洋，很多人都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想給他當(dāng)腳夫；
他曾經(jīng)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在家里辦了個私塾，也會叫周圍的孩子來陪讀，王五先生就曾在他家私塾里讀過三個月。
這個簡樸的老好人陳大滿就這樣以模糊的印象留在今天的向紅村。
后來，革命的風(fēng)潮也到了這里，有人組織了農(nóng)會，便有人提出要楸出陳大滿，熱情高漲的革命群眾就把他捉住了，戴了高帽，捆了五花大綁，在白廟的講臺上狠狠批斗他，批斗了三天，回家后一病不起，三個月后就死去了。這一家人葬了父親之后，跟隨陳老太太去了長沙，一直到現(xiàn)在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陳家人去長沙的時候?qū)⒎孔咏唤o德四老倌的父親看管著，房子久不住人，不久就結(jié)出了蜘蛛網(wǎng)，后來在一個夜里，瓢潑的雨水沖倒了東廂的一間房，露出了屋梁，住在附近的人們開始偷偷的拆房間的瓦片、木梁、磚頭，最開始，德四老倌的父親還偶爾的管一管，后來，看著這一家人音訊全無，自己也開始搬拆東西了，再后來，房間一間間的倒塌，以至后來全都沒有了。
至今要準(zhǔn)確的說出陳家大屋是怎么倒塌的還是一個挺難的事情，德四老倌后來回憶說，第一間廂房倒塌的時間應(yīng)該是在民國25年，那時候他已經(jīng)有20多歲了，最后才是陸陸續(xù)續(xù)倒塌的，至于時間，誰也說不準(zhǔn)確。
這就是陳家屋場里住在向紅村的最后一代人。
四、德四老倌的愛情
德四老倌的父親曾在陳家當(dāng)馬夫，他姓王，別人都叫他王馬夫，后來不知怎么著，就改成了王馬虎。
王馬虎做事情卻一點都不馬虎。王馬虎年輕時候做事情相當(dāng)精致，在陳家飼養(yǎng)馬，從來就沒出過差錯，王馬虎后來替陳家看屋，直到那年陳家大屋倒塌。王馬虎一直勤勤懇懇，他有兩個兒子，德四老倌最大，第二個就是王五先生。本來還有一個女兒的，長到5歲那年，出麻癥，死了。
王馬虎兩個兒子中數(shù)德四老倌最能干，年輕的時候，德四老倌是村里力氣最大的，能挑四百斤的擔(dān)子，也是村里最會吃的，據(jù)說陳大滿在的時候，德四老倌到他家去檢修房屋，廚房里聽說他會吃，跟他賭狠，端出兩大碗肥嘟嘟的扣肉，結(jié)果那次德四老倌的肚子裝了12個包子，兩大碗扣肉，還喝了那廚子一斤半米酒，驚得那廚子說：怕是豬八戒在世，也吃不了這么多。
德四老倌年輕時候家里條件并不好，當(dāng)時床上還有個經(jīng)常要花錢看病的藥罐子娘，一直到二十七八歲，還未討上堂客，眼看著弟弟王五又是快二十的人了，家里著急得不行。作為長兄長子的德四老倌總是擺擺手：冒得事，您莫操心。
并不是他不想要堂客，而是他內(nèi)心有個理想，他想先賺點錢，把這破舊的房子修一修，至少叫上二木匠上門，也打上幾件象樣的家具，這樣也才堂堂皇皇算上個正板人家，如今家徒四壁，經(jīng)常連米下鍋夠有問題，哪個愿意上自家的門呢，就是媒人，也未必愿意登門啊。
向紅村這個地方，光靠著幾畝地，一年下來，維持著全家人的吃飯，穿衣，間歇還要給床上的藥罐子娘請郎中，抓草藥，已經(jīng)差不多了，哪還有余錢討堂客?。?/span>
王馬虎年紀(jì)也已經(jīng)大了，歲月滄桑，年齡卻從不饒人，從年輕時候在陳大滿家當(dāng)馬夫，當(dāng)今天已經(jīng)是風(fēng)燭殘年，他現(xiàn)在坐在石板凳上抽悶煙，面對著病床上的堂客，面對著即將成家立業(yè)的兒子，他又何曾有辦法呢？
那年收稻子季節(jié)剛剛過去，聽說現(xiàn)在去長沙流沙河挖沙子能賺錢，很多船工都在招鄉(xiāng)下的民工挖沙，德四老倌有的是力氣，只愁沒地方能生出銀子來，二話不說，打點了包袱，將家里事情托給弟弟王五，打了個招呼，走路去長沙了。
快到春節(jié)的時候，有人在馬堆子的嶺上看見了德四老倌回來了，就跑回來告訴王馬虎。
德四老倌確實是回來了，穿個羊皮襖子，背著個包袱，身后還跟著個女的。
那女的進門張口就叫爸，媽，扶著德四老倌的娘從床上起來，又是端尿盆，又是幫她洗臉，忙完了，給家里泡茶，給全家人做飯，就儼然不象是第一天來這里，
德四老倌呵呵憨笑：他在流沙河挖沙子，后來碰到這個女子，是從江西逃難過來的，全家人都沒了，德四老倌很同情她，給她買了吃的，快春節(jié)的時候，德四老倌的沙子也挖完了，于是問他愿意不愿意跟他回去，做她媳婦，女子很快就同意了，于是兩個人就從長沙坐船趕了回來。
女子就是后來的德四埃姬，一直到老了，說話還帶有點江西的話尾子，不是我們這里的純正腔調(diào)，但她跟我們這里的人一樣勤勞樸實、作為父母最大的媳婦和弟弟王五的大嫂，她不辭辛勞的料理著德四老倌的父母，拉扯著弟弟王五成家立業(yè)，辛苦的支撐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家。
后來，德四老倌每每跟人說起這件事，總帶有自豪的口氣，我討堂客只花了一塊錢，從長沙坐船到湘潭，一塊錢討的堂客。
直到今天，在這個村子里，每有新人結(jié)婚，年老的長者在勸告一對新人要勤儉持家的時候，至今還會回憶說，當(dāng)年德四老倌討堂客只花了一塊錢，世道不同了啊。
五、石頭圍子
至少是王馬虎死的那年，石頭圍子還沒有建起來。
建這個石頭圍子，是馬堆子當(dāng)時的能人朱德貴帶領(lǐng)著全村人的勞動成果，現(xiàn)在老一輩的都還記得，當(dāng)時的朱德貴就是全村的領(lǐng)袖，一身黝黑的皮膚，顴骨高高的突起，拿著一把土翹，站在土上一揮手，全村人跟著上的激烈動人場面。
當(dāng)時，剛剛完成土地劃分的馬堆子，煥發(fā)著全新的氣象，那年冬季，上面來人找到了朱德貴，囑咐他要鞏固農(nóng)村的無產(chǎn)階級政權(quán)，鞏固辛苦不易的勝利果實，一定要抓緊農(nóng)村的軍事化訓(xùn)練，首先要成立民兵組織，真正做到忙時務(wù)農(nóng)，閑時練兵。
務(wù)農(nóng)是全中國農(nóng)村農(nóng)民的本分，不用吩咐，也沒有問題，問題是練兵到哪里練？怎么練？朱德貴馬上想到了地方空闊的馬堆子，性子急的他當(dāng)天午飯都沒吃，當(dāng)即就在馬堆子召開全村的動員大會，響應(yīng)上級精神，我們馬堆子絕不落后，于是大家?guī)е约业拇u頭，挑著自家的簸箕，杠著自己的鋤頭，各家?guī)Ц骷椅顼垼R上圍在了馬堆子，開始了練兵場的修建。
要建練兵場就要先整土，后平地，還要在四周建個石頭圍子?？恐绨蛱簦z頭挖，從天蒙蒙亮就開始動土，到天已經(jīng)黑還有人在挑，馬堆子人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積極性建造著一項屬于自己的艱巨的工程，或者這種積極性的來源完全是受一個人的魅力感染，經(jīng)常還能聽得現(xiàn)在的老人講，朱德貴當(dāng)時是沖在最前面，挖得最多，挑得最重，吼得最厲害。
練兵場只花了一個半月的時間就建好了，當(dāng)年冬季的民兵訓(xùn)練就在這里轟轟烈烈的展開；只是這樣的情形并沒有能維持多久，朱德貴在大運動來的時候就被后來的年輕人關(guān)在牛棚里，急性子的朱德貴沒來得及與小他很多的后生子爭辯，就永遠的睡在牛棚沒有起來，后來有人說，他是得病死的，有人說，是被打死的，也有人說，是活活被餓死的。
反正，英雄朱德貴就以一種這樣的方式離開了馬堆子，離開了他親手建造的練兵場。
現(xiàn)在的向紅村，練兵場早已隨歷史的沉浮而失去了它的面貌，有人在上面建起了一排又一排的房子，房子的下面開起了一間又一間的商鋪，只是那些房子和商鋪的邊角上還看得到那些石頭圍子的零散的影子。
或者，在今天，那些灰色的石頭還會記得當(dāng)年那激動轟烈的動人場面，或者，也只有那些灰色的石頭，才會記得當(dāng)年有一個人，站在土坎上一揮手，大吼一聲，我叫朱德貴。
六、苦栗樹
馬堆子的最東頭，有棵很大很大的苦栗樹。
那棵苦栗樹筆直的朝著云天生長，以一種高昂的姿態(tài)注視著這個村莊里發(fā)生的一切的人物和故事，在它的最上面，長著兩個叉，粗碩的樹干映襯著古黑的根基，那歲月刻畫的痕跡早已證明他的悠長年歲和他的滄桑歷史。
他是什么時候開始生長，他是什么長大的，已經(jīng)沒有人能說得清楚，韓福生說，他爺爺就是在這樹下長大的，他爺爺和他奶奶擺的喜酒也是擺在這顆樹下，他還說或者他爺爺?shù)臓敔斣诘臅r候，這樹就已經(jīng)有了。
我們僅僅能知道的是，在這顆樹下，一代又一代的向紅村人曾經(jīng)在這里納涼，休憩，在這里吧嗒著旱煙袋說鄰家長短，在這里端著半碗白開水算計著稻子的收成。
苦栗樹一如既往，頑強的在這個村莊里生長，成活，正如這個村莊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善良的人們，
一年四季，它都煥發(fā)著青春的樹葉，風(fēng)吹過，沙拉拉的發(fā)出響聲。
七、荷葉壩
向紅村對福伢子的記憶是從荷葉壩開始的。
荷葉壩是向紅村的唯一水壩，六七月的向紅村，分外的干旱，連養(yǎng)魚的池塘都會干得見底，全村的田地就指望著荷葉壩的那點蓄水，這些月份，往往是村里男人為了爭水搶奪最厲害的時候，荷葉壩也就成了名副其實的格斗場。
福伢子的爹死得早，早在他12歲那年，爹一早出去幫別人家上屋檢瓦，到天黑時候還沒完工，黑燈瞎火的，一不小心滑下來，頭砸在青石板上，沒留一句話就走了。福伢子的娘哭得死去活來，說留下福伢子和年幼的女娃，叫娘三個怎么活？
怎么活還得活，頑強的向紅村與頑強的生命力，在每一次完成生命對生命的輪轉(zhuǎn)之后，那些看得見的對生活的勇氣其實是無窮的，爹走之后，娘拉扯著兩個娃娃，艱難的過著日子，只是趕上農(nóng)忙放水的時節(jié)，家里往往比較吃虧。
那年是福伢子17歲的一個下午，第一季的稻子已經(jīng)收完，忙著請犁田的李師傅進門，得趕緊把收完稻子的農(nóng)田蓄滿水，福伢子沒有吃飯，朝娘說了句，今年放水我去。背著鋤頭就出門了。
荷葉壩里的荷花正是開的時候，在太陽照射下，艷艷奪目。
中午的荷葉壩太陽正辣，而壩上卻站滿了人，為了趕時節(jié)放水，四十多歲的楊七老倌和同年紀(jì)的謝十二阿公正吵得不可開交，德四埃姬、五阿婆、楊滿利也都在后面侯著，后來的張二麻子一鋤頭奪下大壩的灌水口，這下惱了楊七老倌和謝十二阿公，馬上統(tǒng)一了戰(zhàn)線，把矛頭對準(zhǔn)了張二麻子，三人扭打成了一團。
那局面分外的壯觀，只有荷葉壩的蓄水在你一鋤我一鋤的爭奪下，嘩嘩嘩的往外流。大家在一旁看著干著急，但誰也不能上去勸說，誰也不敢去動那任意嘩嘩嘩流淌的甘泉。
福伢子甩著鋤頭上了荷葉壩，馬上看明了事情的爭端，他一只手架在楊七老倌的肩膀上，一只手架在張二麻子的手腕上，一用力，頓把兩人分開了，
“莫打，莫打，和氣好商量”。
楊七老倌和張二麻子硬是被福伢子兩只手給頂?shù)搅艘贿叀?/span>
福伢子掄了兩鋤頭，把挖開的缺口先用泥堵住，拍了拍手上的泥，
“放個水，大家莫爭，水白嘩嘩的流，你們不心痛，我們還心痛?！?/span>
“福伢子，你不曉得，”楊七老倌脖子上冒青筋，“我12點鐘來，飯都沒來得及吃，他們偏要跟我搶，農(nóng)忙放水，也要講個先來后到，下頭的兩畝田已經(jīng)干得開叉噠?！?/span>
“講先來后到，那你是中午才來，我是昨夜里就來的，上午就等要放水，明日等著犁田，大家都曉得。”謝十二阿公被掀到了水渠里，站在一旁據(jù)理力爭。
“你們兩家田在下面，只有我的田在上面，本來昨天的水已經(jīng)差不多，哪個缺德鬼把田間的缺口打開，水全部跑到楊七老倌的田里?！睆埗樽釉谝慌苑薹薜恼f。
楊七老倌一聽，明顯在說他弄鬼，“哪個放你的水哦，哪個搞你的鬼哦，”說著說著，又要開始動手。
17歲的福伢子大義凜然的站出來，表現(xiàn)出與他年齡不稱的剛毅，他一把鋤頭架在兩人中間，
“你們都是我的叔叔伯伯，是長輩，有道理講得清楚，架莫打，今日里就是為了放水的事，這個時節(jié)，水最干貴，哪一家都是在等著放水犁田，寧可誤工不誤時，道理都曉得。不只是一個人的問題，問題是現(xiàn)在情況下，水究竟如何放?！?/span>
楊七老倌收了口，張二麻子也把卷起的袖子口又放了下來，大家都張眼看著這個17歲的后生崽，好像有點不敢相信。但又盼著他能出個主意，馬上解決這放水的爭端。
福伢子環(huán)顧了一下大家，
“我看這樣，上面有5畝田， 7、8戶人家，用原先這個缺口放，先來的先放，著急的先放，放滿了就把缺口收起來，下面田的20來畝田有上十戶人家，我們再打兩個缺口放，也是先來的先放，著急的先放，放滿了就把缺口收起來?！?/span>
話還沒有說完，福伢子掄起鋤頭，砰砰砰就挖出兩個缺口，水嘩嘩的往田中流。
這下大家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多打兩個缺口就完事了，哪用這樣無禁止的吵呢，大家都不好意思的笑笑。
楊七老倌摸出紙煙來，“吃煙，吃煙，大家吃煙，還是福伢子靈泛，就按福伢子講的辦，我冒意見。”
“我也冒意見，我也冒意見，”大家贊同符合著，就按福伢子的辦。
福伢子雪白的牙齒上熏著焦黃的烤煙，第一次作為真正的男人站在荷葉壩上，荷花在晚風(fēng)的暮霧中搖曳。
多年以后，這個曾經(jīng)在荷葉壩的荷花中留下了印象的福伢子，被大家將選為村上支書，后來取而代之的官稱叫他韓支書，福伢子這個名字只有當(dāng)時荷葉壩上的荷花可能才隱隱約約的記得了。
八、德四老倌轉(zhuǎn)扁擔(dān)
當(dāng)年的福伢子，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是耄耋之年了。
在荷葉壩一夜成長的福伢子，后來也曾是全村力氣最大的，轉(zhuǎn)扁擔(dān)沒有人轉(zhuǎn)得過他?，F(xiàn)在的向紅村依然記得福伢子與德四老館在曬谷坪的那場轉(zhuǎn)扁擔(dān)大戰(zhàn)，見證了向紅村里兩個力氣最大的男人的交手。
德四老倌是福伢子父輩里力氣最大的，據(jù)說雙搶打稻子的稻桶，別人都是兩三個人抬，他通常都是一個人背。長大后的福伢子也從不示弱，一根扁擔(dān)挑石頭，別人都只能挑一百來斤，他一起身，竟然能挑三百來斤。
那天，大家都還記得是在曬谷坪納涼的時候，有人說，不曉得現(xiàn)在是福伢子還是德四老倌的力氣大，又有人說，搞不清楚就比試下，眾人紛紛附和，那就讓福伢子和德四老倌轉(zhuǎn)扁擔(dān)，看看哪個的氣力更大，德四老倌正在吧著旱煙袋，“他還是個楞頭小伙吶?！?/span>
馬上就有人接話，“德四老倌你莫小看噠人吶，你還不一定搞得過他。”
“那我就不相信，我德四老倌還怕達他?！钡滤睦腺木砥鹦渥泳鸵仍嚒?/span>
福伢子正二十出頭，一身的力氣，“比就比，平日里喊聲你德四叔叔，今日子轉(zhuǎn)扁擔(dān)，我就不放讓達?！?/span>
馬上就有人拿出來扁擔(dān)，扁擔(dān)是山上結(jié)實的雜木做的，攥在手里，綁實綁實，兩人一人拿一頭，放好了腳步。又有人喊開始，扁擔(dān)就馬上凝固在兩個人手中，紋絲不動。
據(jù)后來人講，那次兩個人整整站了差不多半個鐘頭，扁擔(dān)也凝固了半個鐘頭，德四老倌臉憋得通紅，胳膊上青筋暴突，額頭上滾著細小的汗珠，后來，漸感體力不支，撒手撤了。
德四老倌扶著萎蔫的扁擔(dān)，嘆了口氣，“老了，老了，真的老了?！?/span>
德四埃及后來說：德四老倌那次回去后，手痛了半個月。
再后來，一場冬天過后，向紅村的大家再看德四老倌的時候，背好象駝了，走路也已經(jīng)蹣跚起來，白頭發(fā)漸漸多了，曾經(jīng)的德四老倌，確實隨著歲月的流逝，也已經(jīng)老了。
九、換名字
福伢子是在三十多歲的時候選上當(dāng)村里支書的，后來一直都稱呼他韓支書，以至于他的真實姓名，后來漸漸被人忘卻。
那年是工作組到村里來駐點的時候。
縣委的駐點工作組里有個王代表，王代表訪貧問苦，找到了三代都是貧農(nóng)的福伢子家。當(dāng)時，福伢子已經(jīng)二十七，剛剛結(jié)婚，當(dāng)時健在的娘，加上妹妹，共計4個人，都擠在三間茅草屋里，王代表來了后，沒有地方睡，后來是福伢子兩口子和娘與妹妹同擠在一間房里，騰出另外一間房讓王代表和另外兩個工作組成員睡。家里沒什么吃的，只能用點米飯和著紅薯藤煮粥。
三個代表和一家人正圍著吃紅薯藤粥的時候，張二麻子過來了，他是串門的。
這樣的串門自古來在向紅村或者在中國的農(nóng)村都隨處可見。沒什么事情，隨便的走走，串串門，拉拉話，就是今天的農(nóng)村，還依舊保持著這樣的傳統(tǒng)和風(fēng)俗。
張二麻子走進了門，張口就打著哈哈，吃晚飯啦。
是啊，是啊，福伢子的娘讓了板凳，端了碗白開水，
張二麻子坐著坐著就聊到韓福生頭上了，添油加醋的說起那年荷葉壩的事情，說福伢子如何如何的有領(lǐng)導(dǎo)氣派，是我們這里的一號能人，又夸韓福生的娘命好，有個好崽。
這話不經(jīng)意的被王代表聽到了。
后來代表們回到了公社，就向公社建議，說福伢子很不錯，在社員群眾中威信很高，而且是三代貧農(nóng)出身，根正苗紅，應(yīng)該培養(yǎng)這樣的好干部。
第二年，韓福生就被抽調(diào)到公社里學(xué)習(xí)，入了黨。
在三十歲那年，被選為黨支部的成員，后來又被選為村支書。
韓福生后來回憶，向紅村就是他去公社那年定的名。那時候這里還是叫馬堆子，有次召開社員會的時候，有人說要打倒壞分子，要破四舊。
馬上有群眾說，破四舊首先是要破除馬堆子的名字，那是大地主陳大滿留下來的封建名字，是臟東西。有人又說：馬堆子的名字不能改，不是陳大滿的，是老祖宗留下的。
這人話還沒完，群眾的革命熱情馬上就高漲了，名字要破，祖宗也要除，打倒一切老東西，打倒一切反動分子。
幾個年輕人跑下臺要揪出剛才這個說反動話的人，那人卻躲在人堆里死也不肯做聲了，后來，韓書記說，名字要改，要等到上面批準(zhǔn)。
再后來，就是王代表下來親自定了向紅這名字，博得大家一致的掌聲，這名字被大家傳誦，向新一代的向紅人心里灌輸，然后一直使用到今天。
十、王滿伢
德四老倌死了很多年了，他死在一個冬季的早晨。
據(jù)說，德四老倌早晨起來時，去水缸里舀水，不知怎么著就跌在水缸里，然后就沒有起來。直到王滿伢起來溯口的時候，發(fā)現(xiàn)水缸里有個人，一看還是自己父親，忙拉了出來，手一探，已經(jīng)沒有氣了。
德四老倌就這樣走了，倒也干凈利索，就象他年輕時做事一樣的風(fēng)風(fēng)火火，干干脆脆。
村里的孩子們只知道他叫德四老倌，稱呼他德四公公。直到村里教書出身的本家王五先生在布告上寫“先公王德信大人”的時候，我們才知道他的大名其實叫王德信，在家族里排行第四。
王滿伢穿著孝衣在滿屋的招呼，那時候王滿伢已經(jīng)25了，他還沒有成家。
有必要簡單的說一下王滿伢，他是德四老倌唯一的兒子，但是生下來就跟他爹是兩個摸樣。德四老倌年輕的時候腰圓膀壯，一身力氣，村里有個大小事情，總愛幫忙，見誰都笑呵呵的，王滿伢卻瘦骨伶仃，說話也不象他爹那樣粗聲大氣，為人也狹礙，村里人跟他來往的很少。
王滿伢說不上好吃懶做，但也并不勤奮，后來家里的景況是每況愈下，過了兩年，他離開了向紅村，去了外地，剩下德四埃姬一個人在家，聽人說，王滿伢在外面幫別人趕胡鴨子，后來又幫人做紅磚，又開過拖拉機，一直沒有回來。
在向紅村約定俗成的語言中，我們將這一類人叫做二流子，一個沒有結(jié)婚，又不正經(jīng)務(wù)農(nóng)的人都稱他為打流。很長一段時期內(nèi)，家長教育子女都會說：莫象王滿伢一樣的打流。
德四埃姬的耳朵那時候已經(jīng)幾乎接近于聾了，他聽不見別人議論他的兒子，過了兩年德四埃姬也死了。據(jù)說死的時候，一直還在念著王滿伢的名字。
村上有幾個間或知道王滿伢的消息的人說，王滿伢曾經(jīng)在窯坪做過紅磚，做紅磚的時候，和當(dāng)?shù)匾粋€寡婦好過，那個寡婦還有三個小孩，后來不知什么原因，寡婦又嫁給了一個死了堂客的六十來歲的城里男人，王滿伢后來就不再在窯坪呆了，有人說他去了江西開拖拉機，再后來，關(guān)于王滿伢的消息越來越少，有人說他去了廣東，找了個廣東的女人，生了兩個女兒；還有人說他去了云南，想偷境去外國，被公安抓起來，槍斃了。
總之，德四老倌在向紅村的形象是鮮活的，王滿伢卻漸漸在這個村子里消失了。
十一、王五先生的前世今生
德四老倌死的那年，是他本家弟弟王五先生代為掌本料理的后事。
大門口那副白紙底子的挽聯(lián)出自他的手筆：德高望重斯人何在，信義敦實手足相通。
對聯(lián)字體粗曠，筆跡圓潤，聯(lián)中相嵌著他哥哥德信的大名，誠摯之心足現(xiàn)。
正如他的哥哥德四老倌一樣，王五先生的名字在向紅村是不被人記得的，他在家族中排行第五，從小就被稱作王五。他的哥哥叫王德信，他的大名叫王德斌。
王德斌比他哥哥小了十多數(shù)，在他很小的時候，斷斷續(xù)續(xù)的讀過幾年私塾，他長的文質(zhì)彬彬，說話也不粗聲大氣。
他與村里的眾多村民一樣，對他的哥哥德四老倌和嫂子德四埃及是尊重的，甚至比尊重更為貼切的是，他內(nèi)心滿懷感激之恩，他從小不善體力勞動，家中的活是他哥哥一雙肩膀在支撐著，他勤快的江西大嫂也不甘落后，將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象個正板人家。
在他25歲那年，哥哥把房子裝飾了一番，加蓋了兩間黑瓦屋，經(jīng)媒人介紹，找了個新化的姑娘成了親。再后來，德四老倌四處找人介紹，幫他謀了個在新式學(xué)堂教書的活兒，其實他真正教書加起來只有兩年半，大部分時間是在學(xué)校里煮飯幫雜，不過，這并不妨礙別人稱呼他為王五老師，他自己也很享受這個名字。
德四埃及死后的那年冬天，村上開社員大會，有人提議要破除四舊，還有人說，破除四舊就一定要將這個地方換個名字。
他在內(nèi)心反對這種提法，他不明白破除四舊與這個地方換名字有什么必然的聯(lián)系。
王五先生打小就在馬堆子出生，在馬堆子長大，他的父親王馬虎以及他哥哥德四老倌也都葬在馬堆子，正如一個曠日持久的情人，他對馬堆子的深厚情感是這幫小年輕無論如何也不會明白的。他在臺下小聲嘀咕了一聲：馬堆子這名字為什么要換呢，這是老祖宗留下的。
不過話還沒有說完，一幫小青年就在臺上四處的追尋，他嚇得大氣也不敢出，趕緊將自己消失在密密匝匝的人堆里。
回來后，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不明白這個世道到底是怎么樣了。
他走出來，到了大路上，他在琢磨著這個看不大懂的世界，最近讀了毛主席很多的詩詞和著作，他隨口就念道：為有工農(nóng)多壯志，敢教日月?lián)Q新天。
他毫無意識到路上還有其他人，其他人里就有兩個小年輕，
小年輕說：就是這個人，白天在臺下替地主說話，是地主的幫兇，現(xiàn)在又拿那些老東西來念經(jīng)？
小年輕把他揪到了武裝部，王五先生被關(guān)進了黑屋子里，武裝部的部長要他老實點，要全面的如實的，交代情況，有人說，他父親給地主打長工，剝削窮苦的無產(chǎn)階級，他哥哥娶江西媳婦，是革命的叛徒是臥底，他自己教反革命的書，還到處傳播封建迷信思想。
王五先生最后還是被放出來了，不過，已經(jīng)與以前大不一樣，他花白的頭發(fā)，深陷的眼窩，嘴角長年流著涎水，他穿著破爛的毛線上衣，成年累月也不換洗，他反反復(fù)復(fù)的嘮叨這一句：我是反革命，我該死，你也是反革命，你也該死。
這是向紅村的瘋子，小孩子都知道的。
十二、苦栗樹
1976年，在中國發(fā)生的大事對于這個偏遠地方的人們而言，好象并不是那樣的震驚。
人們雖然有著大量的空余時間，卻寧愿談?wù)搫e人家的雞鴨，田地，對于那些動蕩中的國家大事，他們弄不明白，也表現(xiàn)出來的漠不關(guān)心，唐山大地震？唐山在哪里，沒有人搞得清，地震是怎么會事？也沒有人說得明白。即使能成為飯后談資的消息，人們的反映也總要比別人慢半拍甚至是幾拍，比如，周總理逝世，朱總司令逝世，都是別的地方吊唁活動搞完了以后，這里才知道有這么回事情，但是毛主席逝世的消息對于這個地方是唯一能引起震驚的。毛主席逝世的消息是大隊通過那個廣播傳達的，公社里還來了人，這樣的步驟基本與全國保持了時間上的同步，大隊上也設(shè)立了靈堂，很多的老百姓是真正的哭了，或者還有幾個是看著別人哭了，自己也跟著哭，不知道要哭的什么。
西頭的那顆苦栗樹在那年冬天經(jīng)過了一場大的風(fēng)雪后，來年春天就再也沒有發(fā)芽，已經(jīng)干枯的樹枝在一個刮風(fēng)的晚上被連腰折斷，耷拉在地下，后來被楊四埃及拖回家當(dāng)成了柴火。
十三：朱強的拖拉機
朱德貴死在牛棚的那年，留下朱三嬸子和他三個娃娃，苦命的朱三嬸子前前后后拉扯著向紅村第一能人的三個娃娃，忙得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就投入到轟轟烈烈的生產(chǎn)運動中去了。
朱強是朱德貴的第二個小子，但當(dāng)時是還是個娃娃，幾歲時候就沒了父親，母親成天又在生產(chǎn)隊勞動，在家跟著哥哥、妹妹一起長大，同向紅村大多數(shù)同齡人一樣，他也只是念完了高小，就回到家中，幫助家中的農(nóng)活。
生得好體格的朱強不僅跟他爸爸長得一摸一樣，就連那好斗、倔強的個性也如當(dāng)年的朱德貴。
在向紅村的村莊里，死了丈夫的寡婦總是那些單身或者是光棍男人最愛半夜三更光顧的地方，那是一個怎樣的晚上，朱三嬸子可能已經(jīng)回想不起來了，忙完一天農(nóng)活的她剛剛洗完澡躺在床上，一個男人的身影從窗戶外邊給躥了進來，重重的壓在朱三嬸子的身上，渾身無力朱三嬸子幾乎連高聲叫喊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息息梭梭的掙扎中，黑暗中那男人好象挨了重重的一棒，一轉(zhuǎn)頭，接著看見朱強血紅的眼睛：老子剁了你全家的。
男人來不及反抗，又被朱強狠狠的一棒打在肩膀上，連褲子也沒來得及穿，順著窗戶落荒而逃。
那年，朱強還不到16歲，血紅的眼睛早是一個成年的斗士。
據(jù)說，從此以后，很多單身的男人再不來朱三嬸子家，至于是不是這件事情的影響，大家都不是十分肯定。
朱三嬸子一輩子沒有改嫁，拉扯著三個孩子，白天出工，晚上還在向紅村西頭河里漿衣裳，嘩嘩的溪水從上頭而來，向下頭而去，正如這時代的變遷，曾幾何時的石頭依然矗立在溪岸兩邊，而這經(jīng)年不息的水流已經(jīng)不復(fù)昨日的摸樣，模糊的倒影中，印照著一個古舊村莊的影子，以無聲的語言記載著歲月與人的變遷。
23歲那年，朱強去縣城賣菜的路上，聽縣城的人說縣城正準(zhǔn)備修公路，需要雇傭拖拉機運土方，他隨即就跑到施工場地，一打聽，人家正急得缺人呢，他一盤算下來，覺得每天可以賺到二三十塊錢，比種菜賣強多了，回來之后，一發(fā)狠，七拼八湊湊了一千多塊，買了臺二手手扶拖拉機，跑到縣城工地上就搞起了運輸。
這一搞，就隨著工地搞了三年多，新的縣城正在擴建，新的工地建設(shè)任務(wù)也在不斷擴大，朱強的手扶拖拉機也變成了卡車，再后來又陸陸續(xù)續(xù)買了十多輛，組建了一支運輸隊，承攬了縣城大部分工地的運輸任務(wù)，大家見面都叫他朱老板了，向紅村有很多人后來都在他公司里做事的，經(jīng)常也會說，朱老板性格急躁，任務(wù)重的時候，他不會顧及穿著名牌的西裝，高級的皮鞋，他會自己跳上卡車，卷著褲管，親自揮著鐵楸鏟沙鏟土。
一輩子辛苦的朱三嬸在她70歲的那年，朱強在家里蓋了棟漂亮的大樓房，樓上樓下置辦了二十多桌酒席，朱三嬸子坐在中央，紅紅的燭光印照這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之臉。
她說，這輩子最痛苦的事情是朱德貴半途撒手歸天，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又是有個象朱德貴一樣的兒子。
這是真的，這就是向紅村后來的朱老板。
十四、香妹子的愛情
韓書記27歲那年，娶了外村姚長家第二個閨女姚慶文，一共生了三個小孩。最小的是個女娃娃，取名叫韓香婷，按照向紅村一貫的稱呼，也就簡稱為香妹子。
在這個世世代代靠天靠土靠著辛勤勞動吃飯的村莊里，香妹子也如這個村莊所有從小就懂得生活的艱辛的眾多小孩一樣，他們從小就很懂事，從小就知道如何給家里勞動，從小就知道如何盡可能的減輕家庭對他們的負擔(dān)，盡管這樣的負擔(dān)在今天的人看來，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那時候，韓支書成天在公社開會，成天需要外出，懂事的香妹子從小就跟著媽媽，和她的哥哥，姐姐在家里勞動，漸漸長大的香妹子很招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喜歡，長得伶伶俐俐，嘴巴又甜，見到村里人，總是大伯、嬸嬸的叫個不停。
年輕的向紅村正是因為著這一代又一代的繁衍而生榮不息。
生榮不息的不僅僅是向紅村人，還有那原野生長著綠油油的稻子，風(fēng)吹來，已經(jīng)粗碩的禾苗掀動著層層的綠浪，而灰色的天空卻覆蓋著厚重的云層，放眼看去，根本就看不到底，強烈的太陽光正在做最后的努力，刺破云層來到這個平靜得出奇的村莊。
那年18歲的香妹子家里來了個長得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小伙子是姚慶文排行的哥哥姚滿爺領(lǐng)過來的，家住塘灣村，叫羅俊生。小伙子并不高大，長得黑黑瘦瘦。
小伙子后來來過幾次，然后就是他的父親母親過來了，吃同意飯，也算是訂婚。
傳統(tǒng)向紅村，訂婚是個大事情，訂婚了，也就意味著結(jié)婚了，在相當(dāng)長的一段時期里，父母雙親在一桌訂婚酒席上的聚會，會比那一張象征性紅紙的結(jié)婚證更具有說服力，這說明如同千千百百向紅村的適齡大姑娘一樣，香妹子也該要出嫁了，也如同千千百百向紅村的出嫁的大姑娘一樣，香妹子也將穿著嶄新的新娘裝，熱熱鬧鬧的走進塘灣村的另一戶人家。
正式娶親的那天是一個冬天，塘灣村的羅家?guī)еH戚朋友和彩禮來了，當(dāng)鑼鼓聲音噶然停止的時候，羅俊生才發(fā)現(xiàn)了還沒來得及成為他岳父的韓支書那張焦躁的臉，不僅僅是韓支書的焦躁的臉，全家人都在著急，香妹子不見了。
香妹子留了一張字條告訴了她的父親，她并不喜歡這個黑黑瘦瘦的羅俊生，她也沒有辦法違抗父母的命令，她在昨天夜里一個人悄悄的走了。
剩下白發(fā)已侵兩鬢的韓支書和韓家著急的一家人。
親事退了，香妹子去了正在改革開放的深圳，她的一個高中同學(xué)在深圳車間做拉長。
向紅村人再次見到香妹子已是五年之后了，香妹子回來只呆了不到10天的時間，她告訴大家，她已經(jīng)在外面結(jié)婚了，一個山東的男人，現(xiàn)在在深圳兩口子開了個飯店，生意不錯，還有了自己的小汽車，那時候的韓支書早已沒有對這個女兒再生氣的意思，拉長拉短問女兒的情況。
再后來，韓支書和他的老伴在山東女婿的小汽車?yán)镆踩チ颂松钲?，穿著女兒買的筆挺的西裝，還打上了紅紅的領(lǐng)帶，回來見人就說，深圳那地方啊，好是好，就是講話譏里咕嚕，聽不懂說什么鳥語，還是向紅村地方好啊，養(yǎng)人，養(yǎng)人啊！
十五、苦栗樹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個村莊還是如當(dāng)年的一樣的寧靜。
這是向紅村的東頭，當(dāng)年綠油油的苦栗樹早在一個冬天來的季節(jié)枯死，打鐵的劉把子半夜三更從二木匠家喝酒回來的時候，一頭睡在了這顆枯死的苦栗樹腳下。
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早起的愛武老倌發(fā)現(xiàn)枯死的苦栗樹下有個人，搖一搖，劉把子就醒過來了，一邊講著：這背時鬼，酒呷多了，屋都不曉得進了。
天蒙蒙亮，太陽正在從東邊的云彩里即將噴薄而出，又是一個大晴的好日子。
劉把子起身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多年前枯死的苦栗樹根腳下，居然飄著幾根幼苗，在微弱的風(fēng)拂之下，倔強的擺動著他們孱弱的身體。
這是一個晴天，苦栗樹又重新要發(fā)新枝了。
十六、劉把子與劉鐵民
鐵匠劉把子經(jīng)常說：他家祖輩三代打鐵，這一輩子除了種田，他就只曉得打鐵了。
他祖父劉十二阿公原本是在靈官廟街上打鐵的，到他父親劉鐵羅搬到向紅村，劉把子從小就學(xué)打鐵，早些年父親在一個清早起來的時候，一掄錘子，閃著腰，把這鐵匠鋪徹底移交給了劉把子，劉把子打鐵手藝好，菜刀、鐮刀、鋤頭、榔頭，在他的手里，剛火拿捏的特別準(zhǔn)，不僅實用，而且耐用。
晚間躺在床上，劉把子就想，到他這代已經(jīng)是三代打鐵的老手藝了，手藝人總不吃虧，不論是太平時還是災(zāi)害時，餓不死人，這祖?zhèn)鞯慕痫埻氩粌H餓不死，還能養(yǎng)活一屋人，現(xiàn)在農(nóng)村條件好了，打鐵的生意也越來越好了，雖然他還能干，好好的拼著還能干幾年，但人手明顯的不足，如果有一天真象父親一樣不行了，兒子還接不上啊，他越想覺得這事兒越不對，自己年歲越來越大，總有一天會象父親一樣老去的，那時候兒子該怎么辦？趁著自己沒老，該傳手藝了，他覺得，他甚至應(yīng)該早點退位，幫著兒子好好的干幾年，到時候，再擴大下現(xiàn)在這規(guī)模，兒子來領(lǐng)先為頭，他來輔助。
想到這，他就睡不塌實了。劉把子覺得再也不能等了，大清早就從床上爬起來，把鐵匠鋪的門鎖好，乘著早班的送菜車去到公路邊，再坐到縣城的汽車去兒子學(xué)校里。
兒子劉鐵民是去年才進的縣高中，從學(xué)校教室剛剛上完自習(xí)回來，就見到寢室門口站著劉把子，劉把子說，鐵牙子，你收拾下鋪蓋，跟我回家吧。
劉鐵民滿臉愕然，爸，家里出事了嗎？
沒。劉把子說，不念書了，書念多了頂個什么用，會算帳就可以了，你退學(xué)，跟我回去學(xué)打鐵，一輩子不愁吃喝，爹也快老了，趁現(xiàn)在還能幫襯你幾年。
劉鐵民死活不依，這父子一拉一扯，引得同學(xué)笑話，很快，老師就來了，把劉把子請到了辦公室，好說歹說，劉把子就是霸蠻，說兒子是他的，爺老子可以做主，一定要讓他兒子退學(xué)，跟他學(xué)打鐵，班主任沒說什么，從抽屜里掏出一疊試卷，放在劉把子面前：
你老先看看，這是你兒子幾次的考試試卷，每次都是年紀(jì)前三名里頭，你著意讓他回去跟你學(xué)打鐵，按理我也擋不住，不過，作為老師，我有權(quán)利愛惜這樣有才華的學(xué)生，現(xiàn)在回去學(xué)打鐵，這等同于浪費，浪費的是國家的人才啊，你知道嗎？劉鐵民若參加高考，可能是考重點大學(xué)的好材料啊，要是讓他現(xiàn)在退學(xué)，兒子會恨你一輩子，一輩子記恨你這個做爸爸的，劉老哥，作為老師，我沒半點私心，不過您得想想清楚啊，錯的是誰？你真這樣辦了，那是你對不住國家，對不住學(xué)校對他的培養(yǎng)，也對不起您的兒子啊。
霸蠻的劉把子被這個戴眼睛的中年老師說得不知怎樣應(yīng)對，只得硬吧吧的說了句，那好，那好，老師既然這樣說，那我就等他到高中畢業(yè)，反正也只有兩年了，兩年后，還是那句話，不讀了，跟我學(xué)打鐵。
這打鐵鋪的生意在劉把子的記憶中，從來沒有這么好過，早兩天，鄰村的鄭大國又介紹了一筆生意過來，說一個工廠要訂貨1000多把鋼齒扒，算計了下，每把能賺10塊錢，這一來就是1萬多啊，現(xiàn)在劉把子是真的忙不贏了，他記得答應(yīng)老師讓兒子讀書讀兩年，只得從外面請了個幫手過來，一人拉風(fēng)箱，一人打鋼火，有時候，老伴還來幫襯下，即使這樣，起早摸黑的，還是覺得人手不夠。
打鐵是個細致活，打粗糙了，不僅別人不收貨，那更是砸自己的招牌，這個細致的活讓劉把子等了兩年。
兩年后，劉鐵民高考完了，高考是什么？劉把子不知道，只知道放假之后，就著急履行著他的計劃，把回家來的兒子拉到了鐵匠鋪；
看著兒子魁梧的身材，粗壯的胳膊，他打心地高興，雖然兒子打鐵的姿勢，出力的均勻還掌握不好，還顯得很稚嫩，但劉把子知道，他這個做父親的老師傅是能調(diào)教好出來的，要跟著他學(xué)，不出兩年，他兒子一定也能成為遠近聞名的好鐵匠手藝。
伏天還沒過完，一個中午停工休息的時候，鐵匠鋪的門開了，送郵信的盧經(jīng)老伯伯推開的門，是劉鐵民的信。接過信封，劉鐵民掃描了下，信封的最下面的是行印刷的字體：中國北方科技大學(xué)。
沒有人相信，這個村子真的出了個大學(xué)生，而且還是重點名牌大學(xué)的大學(xué)生。
當(dāng)劉鐵民提著紅木箱在全家人的擁簇下，走到公路旁搭乘著去市里的汽車的時候，劉把子看不出是喜悅還是難過。
兒子考取大學(xué)了，全村人看他的臉色都不一樣，不僅是全村人，連村干部看他都不一樣，這不是一個打鐵的能掙得到的榮光，劉把子知道，這是他兒子，是劉鐵民，是他祖宗三代修來的福分，只是這傳了三代的老手藝如同一對曠日持久的老情人，劉把子覺得，到他這一代，已經(jīng)到底了，已經(jīng)將要徹底的分手了，這怎不難過？他爺爺帶著他父親，他父親帶著他打鐵的歷史即將告別，他今天再也不可能帶著一個讀大學(xué)的兒子再來這里打鐵了。
在今天，劉把子默默的在心里說，即使是我一個人，我也要打，就是真的老得到死了的那天，我也要死在這鐵匠鋪里。
十七、湯埃及的故事
下午，二木匠去到西頭伐木的時候，感覺口渴，于是，推開了西頭那半間茅草屋，而這茅草屋的主人卻半躺在灶臺上，佝僂著瘦小的身子，手里拿捏著半個紅薯。
湯埃及終于死了。
湯埃及死了，預(yù)示著在向紅村與德四老倌，王五老倌一并這輩的老人中的最后一個也離開了這個繽紛的大千世界，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后一刻，她蒼老得皺成了菊花的手里拿捏著的只有那半個紅薯。
這個一輩子孤苦伶仃的老人，就住在向紅村最西頭。最西頭，是個當(dāng)西曬而并不適合居住的地方，很長時間里，也就只剩下她和她的半間茅草屋。
關(guān)于湯埃及的故事，曾經(jīng)被這個村莊添加著無限想象的猜測傳播，直到人們發(fā)現(xiàn)這個女子似乎并不在意人們對她的議論，經(jīng)常關(guān)著門的將自己與人們隔絕，人們的熱度才漸漸冷淡了下來，當(dāng)人們開始恢復(fù)著往常平靜生活的時候，人們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女子與歲月的流逝一樣，日漸變老，成為了湯埃及。湯埃及，留下了這個可以稱呼的名字，卻淡然消失在人們?nèi)粘５挠洃浿?，直到二木匠在那個下午，發(fā)現(xiàn)湯埃及也死了。
湯埃及死了，于是關(guān)于她的話題再次被傳說，被討論，人們所說的故事是湯埃及在她還年輕的時候，是曾與陳大滿好過的，聽說后來還懷過陳大滿的種，再后來，湯埃及閃電似的嫁給了外村的沈貴，閃電般的生了個兒子，那時候，陳大滿已經(jīng)死了，陳家老太太去了長沙，再過了不久，沈貴的癆病讓他也撒手而去，湯埃及帶著他幾個月的兒子搬回了向紅村，住到了西頭這間茅草房里，生得白白胖胖的兒子在8歲那年，一個人跑到池塘去游泳，栽在池塘的水沐中，再也沒有起來。
那孩子死后，湯埃及一直精神恍惚了好多年，而關(guān)于那孩子的話題，向紅村的村民們發(fā)揮了無限的想象推理能力，有人說那孩子并不是湯埃及與沈貴生的，因為湯埃及嫁給沈貴不到10個月就生了，而且，湯埃及出嫁的時候，沈貴就已經(jīng)患了癆病，準(zhǔn)確的說，那孩子應(yīng)該還是陳大滿的，不過，這誰也不曾親眼見到，誰也不能證實這推理的可能性，在向紅村的歷史中，至今是個懸疑未解的謎，
這個懸疑未解的謎跟隨著那半截紅薯卻永久的消失在向紅村西頭的半間茅草房里，村干部們來料理的后事，簡單的清理了遺物，說是遺物，并沒有什么東西，幾件干凈點的衣服分別堆放在湯埃及一起的瘦小棺材里，在后山掘了個坑，沒事張揚，沒做道場，就在第二天快黑的時候入土為安了。
入土為安，這是每一個活著的人對已逝者的天真想法，而在這漫漫長河中，誰又能理解這個瘦小而孤苦伶仃的老人的真實想法，或者，她也曾有著的難以言啟的愛情，或者，她也曾有過的不為人知的心酸，或者，她也曾擁有的美好希望與憧憬，或者她一直埋藏著的逃匿于世人的恐懼？
湯埃及終于死了，一個時代預(yù)兆著終結(jié)，那半截紅薯的身上留下了太多歲月的痕跡，那些知道的與不知道的，那些辛酸的與孤獨的，隨風(fēng)而逝，飄遠，在西頭隆起的黃土包上，繚燎升起的青煙。
十八、歸于一個夢
這到底是不是故事，一時間，我也很難做出判斷。
很多年后，我終究沒能改變經(jīng)常做夢的習(xí)慣，半夜三更時常被莫名奇妙的夢而驚醒，無意識的發(fā)現(xiàn)自己活著的世界，竟然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一切在白天熟稔的東西在此刻卻變得如此陌生，連在鏡中看自己的臉都是那樣不真實。
這種陌生而不真實的記憶一直纏繞著我，突然覺得那水草招搖的池塘就是我的搖籃，那一圈圈被魚兒跳動的水波推我游向遠方的水岸，有無數(shù)的魚兒和無數(shù)的鳥兒一同與我嬉戲。
似乎，是我聽到了那首夸西莫多的詩歌，
我依稀回到你的懷抱/
街頭隱隱飄來/
溫柔而羞怯的聲音/
呼喚我彈撥詩琴/
我茫茫然/這仿佛是童年/
又象是愛情/
一腔鄉(xiāng)思/
驀然翩飛/
我趕緊潛入/
永不消逝的往事
那往事，莫非就是來自對那個村莊的所有記憶？
記憶從空白浮現(xiàn)，這也許是真的，我記起了那些多年前的那個夢，也是那個村莊，相同的場景，相同的情感，相同的聲音。
那個村莊，以前叫做馬堆子，現(xiàn)在叫做向紅村。
微刊主編：雷響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