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李長滿
文/王瑞祥
把農(nóng)村人吊掛面的手藝，做成了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這在我的故鄉(xiāng)洛南，的確是非常驚人的消息。更讓人驚奇的是，這個人竟然是我的同窗李長滿。
李長滿，洛南縣保安鎮(zhèn)西壩村人。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們既是眉底中學的初中同學，也是保安中學的高中同學。在眉底中學初一，我們同在初一（乙）班；在保安中學，我在高一（1）班，他在高一（3）班。那時候的長滿同學，學習成績優(yōu)異，喜歡打籃球。一頭長發(fā)飄逸，在籃球場上喜歡甩頭，十分瀟灑。畢業(yè)四十七年了，沒有想到，在一個瑞雪紛紛的日子里我們在西壩村見了面。
庚子農(nóng)歷十月十七，是我的堂妹瑞嬋給我的外甥鄔麗平娶媳婦的大喜日子。我是十六晚上到達西壩村的，天氣陰冷。我們在晚上，給孩子新房的大小門口貼了我書寫的喜聯(lián)，喝了幾杯喜酒之后，便在堂妹家的二樓住下了。插上電熱毯，把一個小太陽放在床邊，倒也沒有覺得太冷。由于是當天坐飛機從鹽城飛到咸陽，又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已經(jīng)疲憊不堪了，一覺睡到大天亮。妻比我早起，她興奮地告訴我，外面下大雪了。我生性喜歡浪漫，或雨中漫步，或踏雪尋梅，總是樂此不疲。一聽說有大雪，我便匆匆起床，臉都顧不得洗，便攜妻踏入了大雪飄飛的村外。
好一派北國風光！往后山看去，稠密的樹枝全部結滿了雪凇，銀裝素裹；村南便是文峪河；路邊的柳樹，田里的核桃樹，無不銀枝晶瑩。南山已經(jīng)全白了，仔細分辨，這就是陽虛山的陰面，傳說中的倉頡造字的石洞室，就在這面坡上。這時候，雪越飄越大，文峪河水仍清冽可見，涓涓細流，可河水兩岸完全被厚雪埋沒了。妻感嘆，真乃天然氧吧！又憂心表妹家雪天該如何待客？我說，這場瑞雪，來得及時！不說讓我們能欣賞到美麗無比的雪景，就農(nóng)人而言，這是豐收的雪，麥子豐收有保障了！我擺著拋絲，讓妻給我拍照，我要把故鄉(xiāng)的雪景雪凇美圖分享到我的朋友圈。不一會兒，點贊者眾。我十分快慰！
麗平結婚中午待客是高粱黏米飯，雪大院中泥濘，我沒有上桌，在高粱米飯上夾了一筷子土豆絲，仍在二樓匆匆吃了午飯。然后冒雪去保安鎮(zhèn)接了瑞云大姐來吃宴席。她腦梗腿腳不便，外甥曉榮要在縣中醫(yī)醫(yī)院值班，我只好自己駕車去接她了。下午結婚婚宴舉行時，大雪依然?？舌l(xiāng)親們已經(jīng)搭好了彩條布棚，桌上的菜不至于直接被雪淋涼。蒸碗全是我喜歡吃的肉菜：方塊，飯票，都是肥而不膩的美食，陪六建來的貴客大快朵頤，吃的嘴角流油，不太講究自己的形象了。飯后，送大姐回了保安，我才回到西壩來接瑞存堂姐回縣城，晚上下榻洛南，怕第二天早上道路結冰，耽誤了回洛南縣城的作協(xié)座談會。
李長滿同學已經(jīng)等待我多時了。他也是不能確認我，畢竟畢業(yè)分別后的時間太久了。中午聽了我作為親戚代表給外甥婚禮上的祝辭，才確認我就是他的同學王瑞祥。所以，一直等著和我拉拉家常。我詳細看了一下老同學長滿，他已經(jīng)和原來我們同學時大不相同了！戴一頂呢絨有沿帽子，一副眼鏡使他顯得很儒雅。歲月，讓我的同學成熟；富足，讓他有了不俗的談吐。其實，他女兒已經(jīng)嫁給我的堂侄王世平，算起來我們兩個還是親家呢。他給我介紹了他吊掛面的事業(yè)，并一再熱情邀請我去他家的掛面廠看看。盛情難卻，我便欣然前往。
他的這個掛面加工廠離堂妹家很近，轉過山嘴子再走百十米就到了。其實就是租賃的一個農(nóng)家院落，主家去南方打工去了。東邊廈屋是和面機與醒面槽；西邊便是吊掛面的大棚。大棚大約六七米高的樣子，安裝著幾排吊掛面的木架子，架上面有插掛面筷子用的通孔。棚頂上裝有吊扇，用來通風干燥。我沒有看到傳統(tǒng)的掛面凳子。這種凳子高約一米五左右，一般人拿上掛面筷子上架的時候都有點兒心驚肉跳，高啊，腿肚發(fā)顫。我也沒有看到稍許先進點兒的鋁合金合梯，這應該靠在哪個角落吧。吊掛面的工序我懂：和面；醒面；揉面；切面；上筷子；下端筷子加吊墜?？粗鴴烀媛碌?，快臨地面時，就得去掉吊墜。一叢叢細絲般的掛面就吊好了。然后，風干。趁沒有完全干燥前得取下來，在寬闊的案板上切面。用兩寸寬的麻紙條包面，一般是一斤一把。放到掛面盤里待售。長滿同學不介紹，我也了解這個傳統(tǒng)工藝流程，因為我的姨夫就是吊掛面的把式，我參觀過他的作坊。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我們保安吊掛面的手藝人非常多。平時親戚家紅白喜事，最時興的禮物便是一斤紅糖，兩把掛面。尤其是看病人，給老人做壽，掛面是最基本的禮物。三天一集，一街兩行擺滿了賣掛面的貨盤。為了醒目，每家在捆扎掛面的麻紙外再貼一層紅紙。手藝好的，掛面又白又細，價錢當然上乘；手藝差點兒的，吊出來的掛面黑點粗點兒，價錢稍許便宜。那會兒農(nóng)家都很窮，一斤差幾分錢，窮人也得走親戚啊，黑的粗的也同樣能夠賣出。掛面把的大小也不盡相同，斤把子的送重禮；半斤八兩的送一般禮。手藝人趕集下來，一厝掛面最多也就掙個幾塊錢。這般辛苦為何來？還不是為了養(yǎng)家過窮日子！一厝面能落下十幾斤黑面麩子，蒸點黑饃養(yǎng)活家?。贿€有掛面頭——就是掛面筷子上下粘貼的那些面頭子，下到鍋里糊點兒包谷面，再煮點野菜，香得不得了。那時候。大姨經(jīng)常把掛面頭拿來孝順住在我家的外婆，我也跟上外婆粘了光。比起雜面，掛面頭可就是美味的奢侈品了！每家人接來的禮品掛面，日常很少自己食用。而是要等過年時，或者來了客人的時候，才下一小把，炒點蔥花，淋點兒香醋，那真是入口滑潤，沒有細嚼便入肚了。煮掛面不調(diào)鹽，這是因為面醒好之后揉面時加上了食鹽，掛面才更有筋絲，所以就有了一個歇后語：掛面不調(diào)鹽，有言（鹽）在先！
妻生兒子的時候我已經(jīng)在咸陽工作五六年了。工資很低，只有幾十塊錢。集體戶沒有糧本，買不到細糧面粉，更別說掛面了。妻馬上臨產(chǎn)了，我們單位的混凝土工趙紅星師傅，他是三原人家在農(nóng)村，說：王工，弟妹坐月子時我給你拿點兒掛面。我和人家沒有多少交情，以為他開玩笑說閑話呢。誰知道，妻還沒有臨盆，他的一竹籃掛面已經(jīng)給我拿來了，少說也在十幾斤！我要給人家錢，他說啥也不要。一個質(zhì)樸的混凝土工，待人這么好，幾年后去國外打工竟然病故在異鄉(xiāng)！我不禁感嘆，好人為啥這樣命短？！后來，糧油供應放開了，掛面龍須面，要啥有啥，我們倒忘記了掛面的香味兒了！
想著往事，我和妻已經(jīng)走到前排長滿家的院子。到了這才有了現(xiàn)代化掛面廠的樣子了！門口有宣傳海報，房子內(nèi)有電腦網(wǎng)上銷售。平時吊掛面太忙了他也雇人幫忙，給人家開工資。倉庫的存貨并不多，說明掛面銷售情況良好。堂屋墻上掛著行草四條幅，筆法遒勁有力，內(nèi)容是諸葛亮的誡子書；側屋擺放著《陜西省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證書，由省政府會審，省文化廳頒發(fā)；還有一個重量級的榮譽證：第二十四屆楊凌農(nóng)業(yè)高科技“后稷獎”。我們縣的書協(xié)主席張乾翰，親自給李長滿書寫了他們家族吊掛面手藝的傳承輩份，算起來李長滿應該是第五代，他的兒女們就是第六代了。臨走，長滿送我一盒裝幀精美的一盒掛面。只可惜我沒有口福，第二天去我外甥曉榮家，分享給他們了！但老同學長滿的心意我收到了。我期望他的掛面越吊越好，銷售得越來越遠，手藝傳承得越來越精！長滿長滿，讓李師傅掛面越吊越“長”；“滿”足祖國各地人民的口福；讓李師傅掛面沖出亞洲，走向世界！這就是我這個老同學最真誠的祝福！
二零二零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作者簡介：王瑞祥，洛南縣保安鎮(zhèn)人。現(xiàn)在咸陽市陜西建工第六建設集團有限公司工作。電話：139920931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