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英子捧腹大笑 :“高山哥你可真幽默,這是哪部電影里的詞兒?”
我爹收了笑,邊走邊逡巡著林區(qū)的樹木,微微嘆氣道 :“不幽默不行?。≈紊潮緛砭秃芸?,我爹相信聰明的英子有能力處理感情上的事,也不再過問,詼諧地笑道:“小同志,有困難跟組織提出來,組織上一定會幫助你們的?!?/p>
再加上寂寞難耐,我們得學(xué)會苦中作樂。”
英子的視線也四下里找尋,聽到我爹的話,她十分動容。是啊!這么苦的活兒,她當初勸興國留下來,不知道是對還是錯?她暗暗決定,等找到雒興國就跟他好好談一次,把自己之所以動員他留在八步沙的動機都如實地告訴興國, 該走該留,應(yīng)該讓他自己拿主意,而不能為了她一個人的私心就左右了興國的意志。
說到這里,我不得不說,我們可愛的英子老師還真的是一個好姑娘,她的身上總有種種令人驚喜又敬服的閃光點。
兩個人一直往林子深處走去,始終沒有見到雒興國的影子。我爹又連喊了兩聲他的名字,寂靜的林區(qū)里只有微風(fēng)穿過樹木的聲音。我爹不由得疑惑:“咦,興國怎么不應(yīng)聲?”
英子擔心地問 :“他會不會不在這兒啊?還是遇到了什么麻煩,比如狼啊啥的?”
我爹搖頭 :“不會。林場劃片管護,二道梁就是歸興國管的,那孩子又實心眼,這個時候一定在。八步沙貧瘠,更不存在狼呀啥的野獸,狐子嘛可能有幾只?!闭f著看了一眼英子,故意開玩笑道 :“興國是個白面書生,該不會被成了精的狐子把他哄去了吧?”
英子略微緊繃的神經(jīng)頓時松懈下來,笑出了聲 :“他來了林場沒幾個月,卻早都不是白面書生了,臉曬得跟包公似的,哪個狐貍精能看得上他???”
“也是!”我爹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已經(jīng)過了午飯時分,雒興國打完架筋疲力盡,背包也在廝打中不知丟到哪兒了。他緩足了力氣手腳并用地爬到了沙梁高處,一眼就看到了林子里走來的兩個人。
雒興國高興地大喊 :“英子,場長,這邊——這邊——”
二人終于看到了雒興國,高興地快步向他走近。到了跟前才看到,雒興國滿臉的血跡,衣服更是片片扇扇,狼狽得不成樣子。
英子嚇了一跳,趕忙過去扶住,掏出手絹來替他清理臉上的污垢,焦急地問道 :“興國,你這是咋了?”
我爹往山梁下看了一眼,沙地里的痕跡讓他大概猜出了幾分,轉(zhuǎn)頭問 :“興國,你跟人打架了?”
雒興國咧嘴笑,很解氣地說 :“是劉羊倌,我把他打跑了?!?/p>
我爹一直在跟大家說,與村民們的矛盾以說服教育為好,但劉羊倌惡名在外,簡直成了八步沙的頭號大敵,屢次好言相勸都沒能奏效,還接連打傷了雒家父子,實在有些欺人太甚。我爹盡管不贊成武力解決,但看到雒興國的傷勢也不由得心疼,嘆口氣蹲下來關(guān)切地問 :“傷到哪兒了?”
英子也心疼地輕撫雒興國瘀青的臉 :“疼不疼?”
傷處被碰到,雒興國吸了口氣,齜牙叫道 :“疼,咋不疼?那死狗搞偷襲,從后面打了我一棍子,差點沒給我開瓢了?!?/p>

英子幾乎就要哭了,心里的歉疚更深了,要不是她,興國也不至于跑到這里來挨打了,她咬著唇慢慢紅了眼圈。
我爹很生氣也很無奈,林場管護困難重重,他以為和各村都達成了協(xié)議就能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但事實證明,這個辦法的效果并不是很樂觀,林區(qū)禁牧執(zhí)行起來依然任重道遠,目前也沒有一勞永逸的法子來杜絕類似今天這樣的事發(fā)生。想到這里,他賭氣地皺著眉對雒興國說 :“走,先回去,到醫(yī)院看傷,回頭再慢慢收拾他。”
我爹和英子從兩邊扶起雒興國要走,雒興國又喊 :“我的腿,腿……”我爹蹲下來摸了摸雒興國的腿,發(fā)現(xiàn)小腿腓骨翹起來了,嚇了一跳:“這是骨折了呀?!庇⒆有奶蹣O了 :“高山哥,這可怎么辦?。俊蔽业挷徽f,一躬身抱起了雒興國往沙梁下走去。在英子的幫助下,輕輕地把雒興國放在了自行車后座上,然后我爹推著自行車,往鎮(zhèn)衛(wèi)生院趕去……
雒興國傷得不輕,除了腦袋后面要縫針,還有就是左腿腓骨骨折了,只好聽從大夫的建議住院治療。為了殺雞儆猴,打擊劉羊倌的行為,林場不少人提出向派出所報案,讓劉羊倌接受法律的制裁。這個方案我爹沒有完全同意,他說應(yīng)該征求雒興國的意見,如果他同意報案,再給派出所打電話。結(jié)果,雒興國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說 :“我學(xué)習(xí)過治安法,如果報案,劉羊倌可能會被抓進去?!贝蠹艺f :“這好呀,我們就是要派出所把劉羊倌抓起來,這樣才能以儆效尤,才能讓八步沙周邊的羊倌們吸取教訓(xùn)?!宾门d國搖搖頭說 :“我不同意報案。如果那樣的話,我就和劉羊倌成了死敵了。我的意思是,先禮后兵?!蔽业靼做门d國的意思,還夸獎雒興國胸懷寬廣。于是,他打電話請攝影師把雒興國被打的所有證據(jù)都拍了下來,如果劉羊倌不改正自己的錯誤,再向派出所報案不遲。雒興國腿上打上了石膏不能走路,每天躺在病床上百無聊賴。鎮(zhèn)衛(wèi)生院離英子教書的學(xué)校不遠,英子每天放學(xué)都來陪護,還帶了書給雒興國看,讓他安心養(yǎng)傷。兩個人的感情也與日俱增。
這天下午,英子又送來了涼州小吃搓魚子。
雒興國已經(jīng)習(xí)慣了英子按時前來陪他,原來遮遮掩掩的羞澀也減輕了不少, 很坦然地笑著撐起身子 :“你來照顧我,別耽誤了自己的事?!?/p>
英子嗔怪地睨他一眼,端了碗來照顧雒興國吃飯:“你這句話說了八百遍了,放心吧,耽誤不了!倒是你這一受傷,雒叔又回去替你了?!?/p>
雒興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接過碗嘀咕 :“說到底,我爹就是舍不得離開八步沙,還非要我去。”
英子微微動容,一絲歉疚又躥上心頭,她認真地問雒興國:“那你后悔了?”英子想,如果雒興國說后悔,她這次就絕不攔著。
雒興國不以為意,淡笑道:“剛開始是不情愿,想著應(yīng)付幾天就找個茬溜了,可是現(xiàn)在覺得沒那么難熬了?!?/p>
英子不解 :“那為啥?”
雒興國吃完搓魚子,借著喝湯的時候低頭道 :“我以為去了林場,你就嫌棄我了?!?/p>
英子無奈地給了他一個白眼。雒興國的回答,她是滿意的,雖然他受傷讓自己歉疚,但內(nèi)心深處卻暗自欣喜,她沒有看錯,興國就是自己一直喜歡著的樣子。英子含笑柔柔道 :“要是嫌棄,這會兒還能在這兒伺候你?”
雒興國抬頭看著英子咧嘴笑了 :“再說了,高場長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我敬佩他們,想和他們在一起,共同治理八步沙。”
英子了解雒興國,他單純善良又靦腆木訥,讓他說什么甜言蜜語基本是沒指望的,但雒興國想要表達的意思,英子卻都明白。她幫著分析道 :“其實,你骨子里對八步沙是有感情的,只是你以前沒有意識到。”
“是嗎?我對八步沙有感情嗎?”雒興國腦海中涌出了小時候跟著老爹進沙窩的情景,幫著老爹栽樹的場景,還有老爹那黝黑的臉龐和深深的皺紋…… 雒興國陷入了沉思?;蛟S英子說的都是對的,他跟劉羊倌打架時,是什么
在支撐著自己愿意去拼命呢?是的, 就是在拼命, 這毫不夸張。以他單薄的身體,本不是劉羊倌的對手,但最后他還是在后腦勺受傷的情況下,把劉羊倌打怕了。不僅如此,還成功地制止了羊群對綠地的繼續(xù)啃食。
那個時候,他只有一個念頭,正是他跟劉羊倌發(fā)狠時說的 :“你今天要是打不死我,往后你的羊就一只都別想鉆進林子里來?!边@不是感情嗎?對八步沙的感情,也是對護林員這個身份的自我認同。只是,這樣的認知似乎有點慘烈呢! 雒興國撫著腿上厚厚的石膏自嘲地想,要用拳頭來解決事情,這是他過去二十年中壓根兒沒有遭遇過的特殊經(jīng)歷。
不知什么時候,英子已悄然離去,雒興國前后左右看了看,都沒有發(fā)現(xiàn)英子。他本想大聲喊英子回來,但就在這時候,他想通了留在八步沙這件事,心情豁然開朗起來。英子說得對,他對八步沙確實有著非常深的感情。也就在這個時候, 雒興國的心田里不知不覺栽下了一株青青的樹苗,那樹苗正舒展著枝葉,努力長大,長大,長大……

十一 熱銷
秋天,八步沙林場迎來了最令人歡欣鼓舞的時節(jié)。經(jīng)過幾年的栽種、營務(wù), 各種樹木拉開了架勢,長勢良好。尤其是花棒,一大叢一大叢的,生機勃勃、葉茂花榮。
這些年,隨著農(nóng)村經(jīng)濟的發(fā)展,村民們手里有了點閑錢,所以大家都爭先恐后地在鎮(zhèn)政府規(guī)劃的居民點上蓋新房子。尤其是今年,農(nóng)村里都掀起了蓋新房的熱潮。一方面,村上、鎮(zhèn)里有要求,大家都要按照規(guī)劃,在居民點上蓋房子。另一方面,村民們幾代人生活在破舊的、狹小的老屋里,更需要拆掉舊屋, 搬到嶄新而寬敞的新房里去。
祖祖輩輩依賴著泥土過活的農(nóng)民,對蓋房置地的向往近于虔誠。在居民點里蓋新房,砌墻依然是用黃泥拓成的土塊,但難得棄舊迎新一回,講究的人家必定開了箱柜,拿出所有積蓄,奢侈地從磚廠買一些紅磚或者紅瓦來,沿著新房的屋檐砌上一溜紅燦燦的瓦沿,再用白灰將墻壁里里外外粉刷一新。遠遠看去,白墻紅瓦分外顯眼。
河西走廊農(nóng)村的房屋建筑大抵相似,所用的建房材料自然也大同小異。蓋房除了土塊、磚頭、大梁、檁條、椽子外,還要在壓麥草之前把花棒鋪上去, 鋪在一排排椽子上面?;ò翡佋诜孔由希Q謂也變了,叫房梢。有錢人家可以花大價錢購買竹簾子做房梢,而八步沙周邊的農(nóng)民卻不愿意花那個冤枉錢。因為花棒就是特別結(jié)實、耐潮的材料,而且價錢是竹簾子的三分之一。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八步沙周邊的村民蓋房就地取材,就買這沙漠里長大的既經(jīng)濟又實惠的八步沙花棒。
花棒,是一種專門種植在沙漠干旱地方的灌木樹種,它根系發(fā)達,抗旱抗寒,靠天然降雨量就能維持生命并頑強生長,尤其適合種植在像八步沙這樣的流沙環(huán)境里?;ò裘忍Y力特別強,越壓越長得旺盛,而且莖干強韌、枝條堅硬, 是上好的房梢材料,同時還有觀賞的價值,夏秋季開花,粉紫色的花朵累累綴綴, 在荒涼的沙漠里形成獨特靚麗的風(fēng)景線。因為花棒有強大的再生長能力,今年割去,來年就長出來了。八步沙為了增加經(jīng)濟效益,決定出售花棒。消息剛剛傳出,八步沙就迎來了一批又一批買花棒的人們。他們或套著馬車、騾車來拉, 或雇了手扶拖拉機來運,還有雇著汽車來拉的。八步沙林場的花棒銷售處,整日沉浸在騾馬聲、機動車輛的轟鳴聲和人聲的喧囂里……看著這激動人心的場面,我爹他們臉上的笑和花棒那燦爛的花朵一樣絢爛。
史金泉作為林場的會計,負責(zé)記賬結(jié)算。他抱著賬簿一趟趟往返于林場和林區(qū)之間,脖子里掛著的算盤油光發(fā)亮,可以隨時取下來撥拉著算賬。
時近黃昏,一天的繁忙暫告結(jié)束,送走最后一個滿載而歸的村民,我爹擦著汗走進了辦公室。他一邊舀了缸里的涼水解渴,一邊問:“金泉,今天怎么樣?”史金泉眉開眼笑 :“都記在賬上了,場長,今天我們一共賣了 29 車花棒,
總共 24378 斤?!?/p>
我爹走過來,拿起賬簿翻看著感慨:“現(xiàn)在老百姓手里寬裕了,都在蓋新房。咱們的花棒是上好的房梢材料,物美價廉,又韌又耐潮,都快供不應(yīng)求了。等這季忙過,我想著把咱們場部也翻修一下,給咱們林場提提精神?!?/p>
史金泉贊同地點頭 :“是該翻修一下了??纯创謇锶思业男路?,那蓋得叫一個攢勁??!”
正說著,和生光著膀子進來道 :“場長,外面又來車了,說是買花棒的?!蔽业恍?:“這是要給我湊一個十全十美呢!”

三個人都高興地出門,和生憨厚地說 :“那我再進趟沙窩去,院里的都賣完了,恐怕不夠一車?!?/p>
雒興國正在把散落的花棒枝條往一起收拾,我爹走近,接過他手里的木杈: “興國,你的腿還沒好利索,今天又忙了一天,歇歇吧!”
雒興國用手抹著額上的汗,笑道 :“沒事場長,你們天天這么忙,我咋能閑得住?”
我爹含笑拍了拍雒興國的肩膀,轉(zhuǎn)頭問和生 :“老呂呢?還沒回來?”
和生推了自行車,招呼著買花棒的人跟他走,聞言回頭答道 :“今兒一天都在沙窩里割花棒呢吧?沒看見他?!?/p>
我爹也推了車子出門 :“走,我和你一起去,替換替換他?!?/p>
忙碌的日子雖苦,但八步沙人心頭比吃了蜜還甜,朝著好光景往前奔,苦一些又怕什么?
晚霞如血,在遠遠的西邊山尖處勾勒著一幅落日唯美的盛景,向人們昭示著明天又是一個好天氣。
一大叢花棒樹后,呂急人和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說著話,正是他熟識的村民小娃。
呂急人往指頭上蘸了點唾沫,把一堆圓票數(shù)了數(shù)裝進了兜里。
小娃殷勤地給他一根煙問 :“呂三哥,我今黑再拉一騾車就夠了。我們隊上還有兩戶也要蓋房,你看你能不能也給解決了?”
呂急人搖頭 :“那不行!就你家,也是看在和我大哥是干親家的份上,我才冒險給你低價處理一些。這事要讓其他人知道,捅到林場那里,問題就嚴重了, 這可是盜賣集體財產(chǎn),犯法的?!?/p>
小娃往花棒叢外張望,撇嘴道 :“要我說,三哥你就是太實心眼兒了。這么大的八步沙,長了多少花棒呢!少幾車不見得就能看出啥來,三哥你還是給想想辦法吧,只要我們互相閉嚴嘴不說出去,誰能知道?”
呂急人沉默著不說話,但暗地里卻掐著指頭算賬。兩個姑娘就不說了,好容易在政策的空檔爭搶著生了個兒子,他是當鳳凰蛋養(yǎng)著的。馬上開學(xué)了,兒子就要上中學(xué)了,他打算把兒子送到縣里的一中去讀書。
作者簡介:

陳玉福:金昌市文化廣電和旅游局專業(yè)作家,張掖市文聯(lián)名譽主席,蘭州文理學(xué)院駐校專家、文學(xué)教授,《西部人文學(xué)》主編,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第六屆理事會副主席、中國延安文藝學(xué)會副會長;作品獲省委省政府敦煌文藝突出成就榮譽獎、國家“中國優(yōu)秀電視劇原創(chuàng)劇本獎”、中國電視"飛天""金鷹"雙獎、中國網(wǎng)絡(luò)十大杰出小說獎等幾十種獎項。
“武威編輯部”以推出名家新作,培養(yǎng)文學(xué)新人,傳播先進文化,歌頌西部人精神為宗旨,向頭條選送的文章是《西部人文學(xué)》、1號文化總網(wǎng)最優(yōu)秀的文章,歡迎您參與,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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