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震的詩，有著那種從生活的無奈、苦澀，乃至于艱辛中生發(fā)出來的一種阿Q精神式的幽默和反諷，通過幽默反諷的震蕩，詩人賦予詩歌這種藝術(shù)形式以飽滿的活力。這種幽默反諷不是冰冷無情的，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暖色調(diào)，幽默挖苦中有溫情和愛憐，諷刺調(diào)侃中有體恤和諒解，其間充盈著一份為幽默與自嘲遮掩著的悲憫之情。那是因為詩人半張臉面對塵世，半張臉面對星空——
從此我開始使用這半張臉
在辦公室半張臉藏心底下
讀歷史半張臉掛房梁上
看當下事半張臉塞褲襠里
喝酒說大話半張臉曬干了碾成粉末撒空氣中
談愛論恨半張臉埋墳?zāi)估?/span>
半張臉照鏡子
半張臉坐馬桶上
商震：1960年生于遼寧省營口市。
出版有詩集《大漠孤煙》《無序排隊》《半張臉》《琥珀集》《食物鏈》《誰是王二》《脆響錄》及散文隨筆集有《三余堂散記》《三余堂散記續(xù)編》《一瞥兩漢》《蜀道青泥》等。
商震詩選：
●故 鄉(xiāng)
火車帶著我，駛離故鄉(xiāng)
我不情愿，又必須這樣
不知有多少人，和我一樣
幾年回來一次
把故鄉(xiāng)長久地帶到遠方
為了生存，常常把他鄉(xiāng)
委屈地喊作“故鄉(xiāng)”
故鄉(xiāng)不是戶口本上的籍貫
不是難改的口音
是情感里的DNA
在他鄉(xiāng)，高興時
會不自覺地說家鄉(xiāng)話
苦悶時，就想起童年的玩伴
當遭遇尷尬要離開謀生的城市
又回不到故鄉(xiāng)時
那一滴酸楚的淚
會熬成鹽
年過半百的人，常常感覺
太陽和月亮是一個溫度
只有故鄉(xiāng)，是埋伏著暗火的碳
火車急速地跑
我轉(zhuǎn)過身，讓臉與車頭背向
并安慰自己：
我是倒退著離開故鄉(xiāng)的
●苦 冬
無雪的冬天是我的敵人
雪不來，故鄉(xiāng)不和我說話
雪不來，我在異鄉(xiāng)的苦楚無處掩藏
雪不來，所有的風都能把我吹動
我是脫離了根的枯葉
易怒易燃
雪不來，就不安靜
●痛苦是獨立的
兩個痛苦的人
相約喝酒
碰杯時
耳朵里只有
自己酒杯的聲音
他們喝各自的哀嘆
看各自的星星
罵各自的人
他們話不投機
酒照喝
喝醉后分頭倒下
兩只空酒杯
絕不互相安慰
●假 牙
十年前為啃一塊骨頭
我的一顆門牙崩掉了
好多年我也沒去補
我有足夠的自信
暴露自己的缺陷
后來這個空著的位置
讓滿口的牙都不舒服
重要的是
許多風
找到了躥進我體內(nèi)的機會
我終于去補牙了
就是裝個假牙
身上有個假東西
總像在真人面前說假話
可朋友們看了都說很好
我心里清楚
不是假牙好
是假東西占到了好位置
●冷水澡
我從無中來
你也是，他們也是
無，是一切的祖先
不把水凍僵
冰就得不到承認
你疼了
才能感受我的力量
你啃食著我
他們啃食著你
我的獠牙也沾著血跡
我和你、和他們
是獅子和羊、羊和草、草和水、水和獅子
想明白這些時
已說不清該有還是該無
想明白這些
每夜都睡在冰上
●半張臉
一個朋友給我照相
只有半張臉
另半張隱在一堵墻的后面
起初我認為他相機的鏡頭只有一半
或者他只睜開半只眼睛
后來才知道
他只看清了我一半
從此我開始使用這半張臉
在辦公室半張臉藏心底下
讀歷史半張臉掛房梁上
看當下事半張臉塞褲襠里
喝酒說大話半張臉曬干了碾成粉末撒空氣中
談愛論恨半張臉埋墳?zāi)估?/span>
半張臉照鏡子
半張臉坐馬桶上
就用半張臉
已經(jīng)給足了這個世界面子
●拔 牙
麻藥針打過
那兩個人就把我的口腔
當作采石場
一陣鋸、鉆、砸、撬后
大夫問我：“疼嗎？”
我沒有回答
我不會向那些在我
皮肉上動粗的人
說出真情
我的皮肉被麻醉了
神經(jīng)的感覺更加細微
那“咯噔、咯噔”撬掰我
牙齒的聲音
就像野蠻的房屋拆遷
我想：比疾病更殘酷的
是用工具制服人的肢體與意志
我的牙拔出來了
口腔里最堅硬的零件被卸掉
可我身體里更堅硬的部分
是任何工具也無法拆除的
●石頭墻
這面石頭墻
是一百年前的遺存
本來已經(jīng)是廢墟
現(xiàn)在卻成了
人們訴說歷史的地方
野花沿著墻根肆意開放
友人讓我和石頭墻合影
用來證明我曾在舊事物前駐足
我站在墻下整理一下衣服
想讓現(xiàn)代文明與墻
有較大的反差
可是我發(fā)現(xiàn)
裸露斑駁的墻
比我的衣服漂亮
友人按下相機快門時
我故意低下了頭
希望照片里能更多的表現(xiàn)
石頭上古老的光芒
●鋸木頭
一整夜我都在鋸木頭
氣喘吁吁的鋸
一把笨拙的鐵鋸
一根粗壯卻失去水分的木頭
木頭并沒有被鋸斷
我就醒了
滿身大汗
我拍著腦袋想
這根木頭是什么
我為什么要鋸斷它
是我走過的路
趟過的河
愛過的人
還是用過的詞
如果是這些
我還要回到夢里
繼續(xù)鋸
●藏 劍
新辦公室的一角
放個一米多高的仿古花架
擺了盆蘭花
蘭花長得俊朗飄逸
與花架渾然一體
原來掛在書柜上的寶劍
我把它摘了下來
抽出劍身一看
發(fā)出月亮照在雪地上的光
我不能再把劍
明晃晃地掛在書柜上了
要嚴嚴實實地藏到蘭花后面
除了我
沒有人能看出
斯文的蘭花后面
有一柄裝滿寒風的利刃
●柳 芽
第一次想吃柳芽
覺得身體里需要些陌生的東西
柳芽落肚
苦澀的味道卻是我熟悉的
突然有些悲愴
活在熟悉的世界里
對四季與黑白都已麻木
初春和深秋
不過是自己的兩只手
強忍著把柳芽吃完
余下的盤子
是一堆雪
折射出我眼睛里冷冷的空白
●遼河入海口
再向前十幾米
就匯入渤海
遼河將走到盡頭
河水也要改名換姓
河水前呼后擁的奔向海
而河里的星星只搖晃
卻不隨波而動
這些河水啊
在河里嫌滋味太淡
進入海里就該知道
什么是苦咸
有一滴河水故意撞向石頭
勇敢地跳上了河岸
盡管很快就消失了
但是它留在了
遼河流域的土地上
就是留在了故鄉(xiāng)
──選自《當代詩歌交流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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