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收集的剪報資料中，有一篇1998年11月8日《羊城晚報》上的短文，從第一次讀到它的時間算起，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四年。這是一個催人淚下的故事，題目叫做《最后的奉獻》，介紹了南通醫(yī)學院教授、85歲的夏元貞先生為醫(yī)學教育事業(yè)捐獻遺體的過程。夏元貞教授在遺囑中寫道：“我要把遺體獻給學校，作最后的貢獻，制成骨骼標本，讓大學生摸著我的骨骼，走進醫(yī)學神圣的殿堂?！?/font>
文中說，夏元貞1909年生于江蘇泰縣，1936年年畢業(yè)于南通學院醫(yī)科（南通醫(yī)學院前身），文革期間因歷史上曾幫助被捕過的地下黨員而長期蒙受不白之冤，直到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才還以清白。夏教授治學嚴謹，為預防醫(yī)學的教學嘔心瀝血，受到師生們發(fā)自內心的尊敬。他一生追求光明與進步，生前擔任過南通九三學社副主委、江蘇省政協(xié)委員，1985年還以76歲的高齡加入了中國共產黨。1994年，夏元貞先生逝世后，其女兒夏云對父親的決定一時難以接受，她認為父親也是一個有身份的人，逝世后再送到醫(yī)學院“剝皮抽筋”未免太“殘酷”。于是她找了許多人做母親的工作，希望為父親建一座墓，或者將遺體火化。夏先生的夫人錢秀瓊女士十分體諒女兒的感情，但她更理解丈夫所立遺囑的含義，經(jīng)過耐心開導最終說服了女兒，使夏先生得以如愿以償。
南通醫(yī)學院的領導對夏元貞教授及親屬的舉動極為贊賞，決定永久保存夏教授的遺骨，把它作為對全院師生開展熱愛專業(yè)的教育。院長朱崇仁還特別指示：一定要精心制作好骨骼標本。出于對夏元貞教授的敬重，人體解剖教研室的員工不忍心用強酸腐蝕遺體，而是在校園用磚砌了一口池子，將遺體安放其中讓其自然腐化。4年后，技工們打開磚池，將夏教授的206塊遺骨制成了一架骨骼標本……
與文章一同刊出的，還有夏元貞先生的兩幅照片，一幅是白發(fā)稀疏的老教授深情莊重地凝視著前方，另一幅是夏教授的骨骼標本出現(xiàn)在揭幕式上。一口氣讀完這篇不足1500字的文章，再反復端詳夏老先生兩幅陰陽相隔的照片，我的心靈完全被一股強烈的崇敬之情所震撼。憑著這種感覺，我知道自己的“創(chuàng)作靈感”被激活了，于是急忙記下了跳出腦海的第一行文字——
“206塊遺骨／206個驚嘆號”。
憑以往的經(jīng)驗，我認定這一句切中了主題，就好比蓋房子奠定了一塊牢穩(wěn)的基石。可是接下來，卻又像吃飯時時咽得太快，反而被沒嚼碎的“食物”給“噎”住了，竟然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由于當時我在一家報社當編輯，同時又兼有采訪任務，工作比較繁重，創(chuàng)作的沖動便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遲緩下來。不過每逢有點空閑，又總想將這首詩盡快完成，無奈數(shù)易其稿之后，終因自感蒼白平淡、形象俗套而被否定。
在以后的3年多里，盡管這首詩一直沒有定稿，但我從不曾放棄過努力，而且每翻閱一次這篇剪報，就增添了一份對夏元貞教授的敬意。我暗暗鼓勵自己：要在創(chuàng)作的征途上知難而進，用詩歌藝術再現(xiàn)夏元貞先生的崇高品格，以激發(fā)更多的勞動者恪盡職守、無私奉獻。
2002年4月底，《光明日報》“文薈”副刊登出了一則“羅蒙杯?道德之歌”詩歌大賽征文啟事，向全國和海外作者征集有關社會公德、職業(yè)道德、家庭美德方面的作品。這一消息，無疑是對我這首“半拉子工程”的有力促進，于是我拿出底稿，再次認真閱讀了3年前的那份剪報，開始重新醞釀情緒，并把詩的題目確定為《標本》。
我想，夏元貞教授雖然去世了，但他的遺骨制成的標本仍“站”在他工作了半個世紀的學校教研室里，繼續(xù)為教書育人盡職。由此我聯(lián)想到，夏老先生的坦蕩人生，可謂開給某些碌碌無為、渾噩消沉甚至是巧取豪奪者們種種病態(tài)的一劑良藥。沿著這一思路，我在早已寫出的頭兩句之后續(xù)寫了“令庸碌者汗顏／催萎靡者振奮／逼貪婪者清警醒”，完成了詩的第一小節(jié)，用三個不同的動詞“令、催、逼”，刻畫出骨骼標本對不同對象所產生的不同作用。
接下來，我突出強調了骨骼中的“鈣質”，以層層遞進的描述傾吐了對夏先生的崇敬：“將皮肉歸還泥土／讓熱血滋養(yǎng)苗木／風塵仆仆85載／只留下積攢了一生的鈣質／給后人樹一座德育豐碑”。
在第三和第四小節(jié)，我意在挖掘骨骼標本這一主題的深層內涵，并選取了“路標”和“骨尺”兩個具體形象予以引申和展開——“一架骨骼／一尊無字的路標／用站立扶持跋涉／為信仰再次堅守”“一具標本／一把威嚴的骨尺／以無形的刻度／測量著靈魂的身高” 。
因為我堅信，每一個有信仰、有追求的炎黃子孫，面對這尊站立在玻璃標本柜里的骨骼，都會在心靈受到震撼之余繼而捫心自問：我對國家和事業(yè)究竟愛得有多深？我對社會的奉獻和索取究竟孰少孰多？我與夏元貞教授相比，心靈的雜質還有哪些應該清除……寫到這里，這首詩的主體已經(jīng)完工，但讓人總覺得意猶未盡，好像還需要一個更明確的更有力的概括和歸納，才能把夏元貞先生的個人奉獻升華到民族精神的高度，成為全詩的壓軸。
為此，我又反復思考、斟酌了好幾天，最后采用與開頭相同的句式，在前呼后應中完成了一個令我寢室難安的心愿，同時讓自己的心靈得到了一次藝術的凈化：“206塊遺骨／206個純金漢字／一篇言簡意賅的論文／一位知識分子的代表作／主題：科教興邦／論據(jù)：敬業(yè)奉獻”。
《標本》一詩完成后，很快便在當時聘用我工作的《惠州日報》刊出，接著《光明日報》也在2002年7月17日的文薈副刊中登載，并從歷時半年多的16000余篇應征稿里脫穎而出，最終如愿闖入了為數(shù)不多的獲獎名單。通過《標本》一詩前后長達3年的創(chuàng)作，再次驗證了這樣一個樸素的道理——只有全身心的真情投入，才會有藝術上的豐厚回報。
（2002年12月26日寫于惠州）
老師向學生介紹夏元貞先生骨骼標本的來歷
附《標 本》原作：
標 本
——夏元貞教授寫意
題記：南通醫(yī)學院預防醫(yī)學教授夏元貞先生，畢生致力于醫(yī)學教育。1994年，85歲的夏元貞教授病重時留下遺囑：“我要把遺體獻給學校，制成骨骼標本，讓大學生摸著我的骨骼走進醫(yī)學神圣的殿堂?！?998年，夏元貞老先生的206塊遺骨被制作成標本，成為學校人體解剖教研室的珍貴教具。
206塊遺骨
206個驚嘆號
令庸碌者汗顏
催萎靡者振奮
逼貪婪者警醒
將皮肉歸還泥土
讓熱血滋養(yǎng)苗木
風塵仆仆85載
只留下積攢了一生的鈣質
給后人塑一座德育豐碑
一架骨骼
一尊無字的路標
為信仰再次堅守
用站立扶持跋涉
一具標本
一把威嚴的骨尺
以無形的刻度
測量著靈魂的身高
206塊遺骨
206個純金漢字
一篇言簡意賅的論文
一個知識分子的代表作
主題：科教興邦
論據(jù)：敬業(yè)奉獻
（2002年5月寫于惠州）
作者簡介：冷慰懷，江西宜春人，四零后，業(yè)余寫作四十余年，中國作協(xié)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