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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稚嫩，無趣的1980年代

老師讓我用花朵歌頌春天

歌頌溫暖，安詳，色彩和生命

我對老師說，“不”

作者已授權(quán)

大槍，江西修水人，長居北京。南昌大學(xué)美術(shù)學(xué)士。昭通學(xué)院文學(xué)研究院研究員?！对娏帧冯s志特邀欄目主持人?！秶H漢語詩歌》執(zhí)行主編。獲得第四屆“海子詩歌獎”提名獎、首屆楊萬里詩歌獎一等獎、《現(xiàn)代青年》雜志社年度十佳詩人獎、《山東詩人》年度長詩獎、第五屆中國當代詩歌創(chuàng)作獎、“湘天華”杯全球華語詩歌大賽銀獎、2018年度十佳華語詩人獎及其他獎項。

——  本期約稿：鶴軒  ——

|  我的1980年代的春天  

在我稚嫩，無趣的1980年代

老師讓我用花朵歌頌春天

歌頌溫暖，安詳，色彩和生命

我對老師說，“不”

我無法歌頌沒有祖母的春天

也無法歌頌沒有父親的春天

更無法歌頌沒有糧食的春天

我根本無法在這三者缺失的情況下

還能集中精力用花朵歌頌春天

花朵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我的眼睛里只有數(shù)不清的冬蛇

在抵達春天的樹枝，而不是花朵

我看見蛇舌在每根枝頭上跳躍

像一段段猩紅的正在復(fù)仇的引信

母親曾說我也是一條揭竿而起的冬蛇

生下來就把春天的奶頭咬得生痛

我很樂意接受這種富有詩意的比喻

也有人勸我能不能溫順地喜歡點什么

當然，我喜歡雪花把瞳孔凍成白條魚的感覺

我還喜歡把祖母父親糧食楔入夢境

為了做夢我甚至奢望白晝變得更為短暫

這讓我對冬天的依賴與日俱增

因此，我每天向神祈禱春天不要降臨

這使得很多沉迷踏青的孩子記恨于我

他們把倒春寒也算在我的頭上

他們恐嚇要抓條蛇來毒死我，可就算被毒死

我仍然不會用花朵來歌頌春天

我在等待他們喂我毒液，這樣我就擁有

比春天更為準確的選擇，并且可以

順利地住進迷宮一樣的冬蛇的洞穴

這種結(jié)局更像我一個人的反春天的慶典

我無比憧憬那一刻自由，完美地到來

在那里，我注定遭遇前世的伙伴

他們掌管著一把啟開往生之門的鑰匙

|  我為一頓肉記住了父親

      

父親是太陽落山的時候離世的

但我完全不能把他和太陽聯(lián)想到一起

太陽會在下一個早上，或者在下一

再下一個早上按時回來，而父親不會

永遠不會

其實，這都不重要，以我的年齡

我沒有辦法認知到，父親和太陽

誰回來的合理性，我和弟弟只知道

掏鳥蛋，看天空做棉花糖，吃飽童年

在很多個晚上，我們激蕩著饑餓的血液

在各種宴席間夢游，吃白米飯，吃大肥肉

咬一口，就像咬下整個太陽的天狗

在人類的黑暗中，飽滿而幸福幸福

幸福，終于降臨。夢游在父親的出殯宴上

成為現(xiàn)實肥肉。肥肉，我久違的親人

它們奏著哀樂，完成了對花朵的救贖

從此，在漫長的歲月里，這個面如白紙的男人

終于在他長大成人的兒子們那里

擁有了和太陽一樣， 溫暖而紅潤的注釋

|  春天和酒杯

這是兩種不同質(zhì)地的形體

一個盛著色彩，一個盛著漿液

它們被人類把玩著

當然，同時也把玩著人類

作為兩種盛放私欲的媒介

像一張報紙的一生，被迅速注滿

又被迅速淘空，直到失去話語權(quán)

最終，它們被安葬在一篇課文里

疊成淘空身體的方塊字

每當人類的孩子們讀到這里

它們會因為綠色的缺失而臉紅

很多時候，人類就像一群

居住在春天和酒杯里的守靈人

|  一個鄉(xiāng)下人在北京的精神依附

我敢說，我比一個叫海子的安徽詩人幸福，他只有

一所房子，還依于夢想，而我有兩所，一所在北京

一所在全豐鎮(zhèn)楊樹灣河邊，我完成了一則當紅命題

屌絲逆襲，此后我遵守公約，在它們的身體上勃起

這多么像同時和一個城市女人一個鄉(xiāng)下女人搞曖昧

我一度以它們?yōu)閾?jù)點，從那里獲得犒勞人生的給養(yǎng)

我講北京段子說山野方言吃大糙米喝牛欄山二鍋頭

而它們總是在兩個山頭打消耗戰(zhàn)，且都試著說服我

如同東西兩種宗教，不同的教義讓我難以選擇取向

中國是個好中國，陽光仍在蟲豸的觸須上分配溫暖

我最終選擇像流亡鳥一樣順應(yīng)天空，偶爾振振翅膀

又率先放棄尊嚴降落，像對待不同我做愛的小媳婦

我夢見一些背離夢境的人終夜對著烏托邦的歸屬哭

然后聯(lián)想自己學(xué)生時代也曾伙同屈原杜甫打馬狂奔

現(xiàn)在我只能孤守著兩所房子，一所在北京，一所在

楊樹灣河邊，它們一南一北分立在我的祖國的兩頭

|  一篇主題缺失的敘事

如果把夢界定為睡眠，我已經(jīng)很少失眠了

我為年輕時的酒癮，煙癮，性癮失眠而羞愧

我為把大好時光沉迷在這些癮上面

而羞愧，好在我沒有為此終其一生

黑夜是讓這些癮體面轉(zhuǎn)型的最好契機

在我40歲時，它們成功轉(zhuǎn)型為夢癮

每天晚上我的夢都在懷孕，祖國是夢的男人

我白天好好吃飯，好好和蟲子分享陽光

晚上從大米和陽光里獲取做夢的素材和熱度

我的頭枕著我的版圖入睡，眾夢由此滋生

它們結(jié)構(gòu)完整，像一篇篇形態(tài)飽滿的小說

有著清晰的時間，地點，人物，和事件

我置身其中輝煌得像一只消解陽光的螢蟲

我夢見最多的是各級領(lǐng)導(dǎo)和我握手

從能想象得到的最大的首長和最小的村長

這些時候我的身份更像一位名滿天下的詩人

我用糧食，空氣，自由，撰寫得體的新詩

如果需要，我還會用一萬種款式回報這種禮遇

后來，我甚至夢見一位已故數(shù)十年的領(lǐng)導(dǎo)

他也同我握手，如同一位經(jīng)年熟稔

一起放牛，滾月亮，上學(xué)的山村發(fā)小

在這種夢成為常態(tài)之后，我把自己的右手

當成圣物供奉起來，我什么都不讓它干

包括吃飯，寫詩，手淫，我只讓它負責(zé)握手

這個偉大的轉(zhuǎn)變，我一度把它當成性特征

隱藏起來，從不示人，直到有一天同學(xué)聚會

一位女同學(xué)5歲大的孩子在喊，天哪

怎么一桌子大人都是左撇子啊

|  房子，二胎，與羊群

簡單地說，一棟房子，就是

另一棟房子的孿生兄弟

也是無數(shù)棟房子的孿生兄弟

它們在形體上幾乎沒有什么差異

這和二胎放開以后，很多大齡婦女腹部

隆起的一個又一個房子，形體相似

這些短期內(nèi)集中孕育出來的房子

迅速填滿了戶口欄，既有非農(nóng)戶口

也有農(nóng)業(yè)戶口，當然，現(xiàn)在統(tǒng)一登記為

居民戶口。如果一個人想安靜地逃離這類房子

一分鐘，讓想法投降的，肯定是來自建筑工地

的招安，以及新生兒，對空奶房源自娘胎的仇恨

這些日常場景緊張得像抓撓地面的瓷器

又像征遷過程中被驅(qū)出居所的亡靈

它們強大到近乎黑夜一樣覆蓋你

如果對此習(xí)慣性選擇一個貼近生活的比喻

則更像電梯里神經(jīng)質(zhì)似的監(jiān)視器

它讓你無法自由釋放一個抒情符號

當你走進電梯，就有一萬只蒼蠅的復(fù)眼

粘附你。總之，生活中總有各種事物

像纖塵一樣堂而皇之地把你分食，和埋葬

這是整個時代的欲望和認知，它們是

掌管土地和羊群的兩只金錢豹

豹身上縫綴的花紋如肥皂泡一樣美麗養(yǎng)眼

并高度重復(fù)，這種重復(fù)看上去很有秩序

就像一棟房子重復(fù)另一棟房子，一個空間

重復(fù)另一個空間，一枚法杖重復(fù)另一枚法杖

最后，所有羊群不在場，都是羊群曾經(jīng)的，在場

|  在黑暗中寫生

畫筆最早捕捉到的

是兩根平行電線

地線是我的母親

火線是我的父親

我不用仰頭就能感受得到

這對從遙遠的地方來

又到遙遠的地方去的

父母。它們穿著單薄

和這個臃腫的冬夜不相稱

我想畫得取向明確些

但萬物都擁有復(fù)合色

我看到黃水綠水白水

從它們身體內(nèi)淌過

我還看到汗水血水淚水

也從它們身體內(nèi)淌過

淌著淌著，這黑夜封凍著的

世界，剛來得及“愛喲”一聲

就從屋頂下面，開出無數(shù)朵花

|  狗尾巴草

 

在此行3000里行程的終點，我突然看到

狗尾巴草，這些多年不見的山里的兄弟

雖然之前我還看到芨芨草，地榆，裂葉蒿

野豌豆，唐松草，歪頭菜，花苜蓿還有驢蹄草

但狗尾巴草的出現(xiàn)，仍然讓我坐懷大亂，讓我

語無倫次，讓草本和木本開始亂倫，狗尾巴

草！多么有體溫的詞匯，多么，內(nèi)蒙古

一個比中國所有省份，更不像中國省份的省

它曾經(jīng)的領(lǐng)袖，早在13世紀，就用鐵蹄向世界

秀過肌肉，此時，世界早已經(jīng)沒有成吉思汗

他是高貴的蒙古王（當然，在草原，沒有一棵草

不是高貴的），這里只有觸手可及的狗尾巴草

半舉著它們的旗幟，既不下垂，也不堅挺

只讓種子跟著風(fēng)飛行。我只想像個同類

撫一撫它們，并不奢望和整個草原發(fā)生反應(yīng)

草原是成吉思汗的女人，我不關(guān)注這些

我眼里只有狗的尾巴在起伏，像18歲那年

我的尾巴在起伏，其他的一切都是視覺盲點

草原也和世界其他地方一樣擁擠而孤獨

草擁擠到看不到草，就像人擁擠到看不見人

但我們依然能發(fā)現(xiàn)彼此，這是情人才有的體驗

躺在它們中間，陽光親切地閱讀著我們

狗尾巴草，像月嫂的手，讓我的身體溫暖安靜

讓世界溫暖安靜，這一刻，世界停留在我的童年

|  棄子①

 

記不清這個城市有多少個路口，路口

有多少盞紅綠燈，紅綠燈有多少個隱喻

能讓我和我的狗停頓下來，在城市

停頓是一個令人輕蔑到無視的詞

即使一只狗，也應(yīng)該始終忙碌著

用它的鼻子，以便隨時跟進這個欲望之城的

氣息，街邊的燈箱閃爍著一張張媒婆臉

不厭其煩地對某一保健品作著誘向極強的介紹

工廠的煙囪一刻不停地教會孩子們抽煙

每一家酒店門口，總有好幾個女人的小腿

從裙子下面走出來；商場是一個沒有信仰的

醉漢，醉到敢把上帝吃進去，又把上帝

吐出來；永遠打著電話的業(yè)務(wù)員比三阿婆

還健談，根本不怕話多惹麻煩，也讓更多人

不得不學(xué)會甄別來電的新熟，一城市的

人都在忙碌，一城市的陀螺都在旋轉(zhuǎn)

只有我和狗被紅綠燈凍結(jié)，像凍結(jié)美元符號“$”

這符合我和美元的交情，也符合我和狗的形象

“S”是爬著的狗，“丨”是直立行走的我

有時彼此代換，審時度位，像這個大時代的行情

像我們的即時位置，前方是人民路西段

后方是光明路東段，左方是解放路南段

右方是新華路北段，這些方向美好得讓我

迷失方向，但狗不會，綠燈一亮，它仍會帶著我

往城市角落某個棋攤趕，盡職得像押送我

奔赴另一個戰(zhàn)場的解差，一群人已經(jīng)

圍在那里，都在聽一副中國象棋發(fā)號施令

紙上談兵真是一個好成語，會讓好些閑著的人

安靜下來，從容地扮演那些招式美麗的棄子

 

①  棄子：象棋術(shù)語。對局中，某一子被舍棄，稱為 “棄子 ” 。

|  黑駿馬

 

在北方草原，我遭遇了一匹黑色母馬

它黑得讓我傾心，這是我生平首次

如此禮遇人類之外的某個物種

它的威儀足以忽視所有投過去的眼神

卻沒有忽視一個詩人的！我為此而感動

同時，揣測它的身份令我著迷，雖然許久

沒有結(jié)果，不過總強于用杜撰來編排

它的真正血統(tǒng)，我是說，當一匹草原黑駿馬

真實地存在于，一個江南男人的視野中

而他又很卑微的話，就會像受到公主知遇一樣

珍重它的回視。在日常生活中，還從來沒有

如此高貴的眼神長久地打量我，此刻

時間在沒有外力的空間點結(jié)束，我第一次

感到太陽下的某些神秘更加神秘，并為自己

和一匹黑馬之間所發(fā)生的神秘而竊喜

這種氛圍再一次讓我回溯到“黑”這一原點上來

回溯觸發(fā)了我的靈感：“黑”和“光”，兩種只有

天帝才能支配的高貴屬性，在奈曼草原的

一匹馬身上集中體現(xiàn)。我終于發(fā)現(xiàn)了馬的來歷

我為發(fā)現(xiàn)感到激動，今天過后，或許我會

把太多的事情選擇遺忘，但顯然不包括

眼前的這位公主，尤其是后來，我看到它

奔跑起來，陣云和颶風(fēng)，在它的身邊集結(jié)

集結(jié)，多像楚漢時期某一場大型戰(zhàn)爭的術(shù)語

被駕馭在二千多年后一匹黑馬腳下，這無疑是

馬類信仰的承延，和風(fēng)行草原的宗教一樣

|  紅花刺槐

我為拍一張照片而做賊心虛，我拍了兩張

它像一尊站在油畫室里的完美女性裸模

我的眼睛貪婪得像占領(lǐng)一個久未找到的

失物一樣占領(lǐng)它，我一度忽略了物我之間

互不干擾的固有秩序，也忽略了它是一個

來自美洲的外來物種，我能聽懂花葉間的

美式發(fā)音，它向所有的枝干分配花瓣

一串玫瑰色的火焰就是一串對太陽的致敬

我很期待接受這種溫暖的腐蝕，把相機的

焦距調(diào)到最精確，直到可以毫無困難地

照出花瓣上纖細的花毛上的歡叫，它們正在

刺激夏天的耳鼓，抽象的夏天就是它們的

它在季節(jié)的每一寸地圖上駐扎鮮綠

和玫紅色的野心，女性的野心可以改變

一場戰(zhàn)爭，美女，更是當量最大的烈性彈藥

這樣的比喻看起來很荒唐，但它卻在

這個燥熱的下午，毫不費力地俘虜了我

俘虜是我此刻最為尊重的暴力動詞，我感謝

它的加持，讓我的身心在慵懶的空虛里

被一種獨一無二的方式解救，和一場戰(zhàn)爭無關(guān)

 

|  蔣勝之死

 

告訴你，蔣勝，上帝從來沒有賦予你過人之處

出生，成長，娶妻生子，一切都那么不動聲色

就像提前擬好的劇目，完整得讓人心痛，直到今天

你死得有些提前，女人臉上的霜猝不及防地暈開

一群水墨畫在劇目里成群結(jié)隊地行走，大幕升起

百鳥調(diào)試好背景音樂，死道不孤，經(jīng)幡獵獵

你刪掉舌頭上入世多年的臺詞，開始涉足新途

 

一切源于宿命，哀樂聲在老屋頹舊的床上分娩

這最后一聲啼哭，沿著爬滿墻根的童年溜了出去

并在每一個腳印內(nèi)續(xù)上尿液，以此來標注過往

最后又回到床上來，這就是人生，一個圓

符合當下通俗寫作規(guī)律，濫情，拖沓，饒舌

千劇一劇，你也得循章辦事，活著的人里

誰都無法提供規(guī)避死亡的經(jīng)驗，人人都是膽怯的新生

 

你曾經(jīng)放蕩地把鄧麗君摁在八十年代的墻上

仿佛魔怔于舌頭的功能，你把每一句歌詞抻長

下一個音符總是在上一個音符余音消失之后響起

你夢中搶過繡球，赤手獵虎，馬踏京城

你把夢做得風(fēng)生水起，可惜塵世網(wǎng)幛深厚

母逝妻離，弱子纏疴，黑暗在污漬的窗欞上散養(yǎng)狼蛛

打劫穿窗而過的月亮與五谷之香，這都是人世的劫數(shù)

眾夢從月光樹上齊齊跌落，世界止于你的鼻息

神說，天空有多么灰，你的日子就有多么灰

 

其實，一個時期你曾經(jīng)君臨天下，你的青春

讓所有的莊稼開始懷孕，它們產(chǎn)下稗子

在南方，蘋果樹開滿紙花，花瓣入土即遁

布谷鳥收起翅膀，在春天就已經(jīng)鳴金收兵

日子由此老去，你開始忘情于盲人卦師的江湖

你把爻象反復(fù)拆解，像拆解兒時的翻繩游戲

整個過程尤為詭異，繩結(jié)們環(huán)環(huán)相扣

直取手指的咽喉，除了承受，你無法從中全身而退

游戲令人失望，黃土堵塞了所有咽喉的出口

 

蔣勝，你對舊秩序是抱有十分的留戀和敬意的

俚語，長發(fā)，失眠的夜燈，揚手飛出的水漂

都會喚醒你合上的雙眼和身枷棺槨的靈魂

你把自己種植在8月的土壤里，那些破土而出的

山歌，小河，砍去頭顱的稻茬，寡婦的花園

都是你的國語，項飾，戰(zhàn)利品和規(guī)劃幸福的版圖

你渴望像一個土司一樣封建且流氓地占領(lǐng)它們

每天在旺盛的土地上統(tǒng)領(lǐng)朝昏，放牧影子

 

對影子而言，熱愛她是萬物的恩幸，你也不例外

你從來沒有今天這么恐懼，你想永久捉住她的腳踝

讓她在你的桃花潭游泳，你狂執(zhí)地想把她捉住

你從小喜歡下潭捉魚，一個影子就是一條魚

魚的鱗片上貼有桃花，曖昧如舊時候的戲折子

生旦凈丑，西皮二黃，每一場都是愛恨情仇

你從中能觸摸到魚鱗和桃花的質(zhì)感，滑如青瓷

但就是無法捉住其一，潭里的黑暗涉世很深

魚在黑暗里沒有光，魚鱗和桃花也沒有光

它們的質(zhì)感被黑暗吃掉了，這不是你的過錯

在塵世，萬物都是被黑暗分解和消化掉的

 

頓悟這一點真是不易，它減輕了你的不平和自卑

雖說布衣不同帝王，南方之橘不同北方之枳

但人終究是要作古的，你把作古寫在石碑之上

從此掛出代表人世的印綬，不坐塵船，不問津渡

你開始領(lǐng)略到一個新視界的迷人與富足

比如一只蜻蜓落在水邊的蘆葦上，變成兩只

它們勾尾相視，月亮帶著詩集尋找朦朧與愛情

在眾燈熄滅之后，從一個窗欞飛行到另一個窗欞

這些都是小隱者的生活，夜鶯歌唱，萬物喘息

地上地下，萬象所及，到處都是旁觀者的風(fēng)景

 

你從此專注于荒林山野，把空間和欲望留給人世

人世雖然文風(fēng)鼎盛，卻沒有一行文字留給你

甚至小鎮(zhèn)的爆竹，也只是為你作禮節(jié)性的頌辭

這就是人世對你的定性，人情輕薄，重不過紙

好在親友們總是終審的負責(zé)者，他們按照風(fēng)俗發(fā)送你

并且體面地裝裱你的靈魂，讓你在鏡框里作最后的陳述

家人會定期灑掃你的新居，朋友會偶爾造訪你的老屋

而你坐在鏡框里幸福，笑不出框，這種情形會持續(xù)很久

直到你躋身世祖之列，這足以告慰你憂郁而年輕的死亡

 

蔣勝，據(jù)說那里是上帝執(zhí)政的國度，你應(yīng)該適應(yīng)新的屬性

你素未經(jīng)歷過的正在發(fā)生，素未看到過的都是新鮮的

你應(yīng)該學(xué)會藏起驚訝的眼神，那里沒有疼痛和殺戮

沒有霧霾和欺騙，百獸們頭戴佛光，眾花盛開于野

熏風(fēng)得意，萬物朝陽，冬天里的每一塊草地都是春天的

在那里，連烏鴉的喉嚨都不設(shè)禁區(qū)，到處是感官的盛宴

你還將自動位列于星星的朝班，這個潛伏多年的夙愿

終于在彩云之上開花結(jié)果，從此，在若干個黑暗之夜

你虔誠而友好地看著我們，看著人世，無端發(f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