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漢語言文化走到今天，中國的近代詩走得跌跌撞撞，說深一腳淺一腳也可以，新詩的前路在何方？有沒有更多的可能？這是一個有思想與藝術擔當?shù)脑娙藭烂C思考的問題。有一類詩人，他們走在詩歌的前沿，一直致力于為中國新詩開辟出一條新戰(zhàn)線，因此他們在不斷嘗試語言的各種碰撞，像物理疊加化學的催化，希望中國新詩、中國詩人能夠有更多、更廣的可能，走出不一樣的、不尋常的道路。魯迅先生語“希望本無所謂有 無所謂無的；就像世上本沒有路 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詩人柏樺正是這樣一位有著思考與擔當?shù)脑娙?，面對一代人成長的隱痛與潛憂，用朦朧詩的步伐，扇動意象的蝴蝶之翅，掀開漢語言波瀾重重的表達與隱藏。
一首詩歌的誕生，起源于詩人內(nèi)心狂熱的焦灼，像火山一樣需要爆發(fā)的情感，《納博科夫的故事》是詩人與詩人的惺惺相惜，靈魂寄語靈魂，生命驚嘆生命，知己欣賞知己。雖然，這是兩位隔著時間，隔著地理，隔著國界的詩人，但詩人的靈魂就是能神奇的和他相似的靈魂跨越時間與空間的隔空對話，甚而拍肩、點頭、默契地笑，詩人看見了從前甲板上一雙眼睛眺望到的絢爛晨景，海風吹面，帽子差點被吹落，輕輕摁住，眼睛看向遙遠，未來的讀者，你能看見嗎“這風來自往昔……1919年4月17日，/我未來的讀者，你看到我了嗎？我正從/甲板起身眺望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曙色——”。
如今我在此與你交談。再見吧，再見，
這風來自往昔……1919年4月17日，
我未來的讀者，你看到我了嗎？我正從
甲板起身眺望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曙色——
《回首往昔——與納博科夫相逢》
（攝影：方展帆）
這組《納博科夫的故事》由十個章節(jié)組成，用詞乍看排列規(guī)整，實則每一個字如巖石突兀，奇異的排列充滿著陌生感，騰空出奇特的想象，令意象與意境如在峽谷間大跨度跳躍，營造出藏羚羊般的神出鬼沒。此組章一為致敬，二為詩人間的神交對話，三為神往并高度禮贊詩人的愛情，納博科夫與薇拉五十年相處兩不厭的愛情。是什么樣的愛情可以讓詩人幾十年恩愛如初？這也許是讀者非常關心的。真正的愛情實在太少，所以一代代的讀者才會津津樂道《紅樓夢》寶黛的愛情，但這也是小說中的愛情，真正的能在現(xiàn)實生活中幾十年不變色不變味的愛情實在太少，特別是作家、藝術家，因為常人無法理解他們的內(nèi)心世界，久此以往，愛情被消耗在柴米油鹽中，漸漸失去了顏色，也因為沒有共同的語言，無法交流，漸漸無話可說等等。所以說，藝術家，詩人的愛情，婚姻，很難！非常難！因為他們都在等待世間唯一契合的靈魂，這個靈魂可以讓他們有創(chuàng)作的靈感，百變不折的靈感，所以說，擁有不被生活摧滅靈感的靈魂伴侶，是他們一生的向往。
納博科夫與薇拉就是這樣的戀人，不僅勢均力敵，還能共同成長，相互欣賞，相互成就，那種充斥著專業(yè)交流的愛情，純粹又美好，可遇不可求，奇異的默契會讓兩個人分不清彼此?！坝幸惶彀砦覀儍蓚€/在一座古老的橋上站立，/我問你，讓你告訴我說，/可會至死記住那只燕子？/你聽了回答：那是當然！”這就是奇異的默契，別人永遠無法理解的默契，會為一個平凡的瞬間感動，落淚，在一座橋邊，站成永恒，彼此成為彼此眼中的唯一，世界再大，我看不見第二個比你更像自己的人，你就是另一個我，我就是另一個你，不分彼此，才能成就幾十年不變成色的愛情：“清風從運河吹來/還是從橋上？他/越細究便越考究——/那沒喊出的痛苦”他的痛與哭，他不說，她也懂；“柏林夜舞的詩人/栗樹下命運非凡/愛剛剛開始，她/還像槍一樣美嗎？”像槍一樣美？何等的詭異，驚艷，這樣的用詞突兀，如晴空里的一道閃電，迸射出超越詞語限量的女性美，沒人敢睜開眼直視的黑暗中的獵豹，勾魂奪魄。她的美，她的倔強，她的優(yōu)雅甚而冷艷，也只有納博科夫能讀懂，這，就是傳說中最玄幻的愛情，也不玄幻，主要是于千千萬萬人中能夠遇見，太難。
清風從運河吹來
還是從橋上？他
越細究便越考究——
那沒喊出的痛苦
柏林夜舞的詩人
栗樹下命運非凡
愛剛剛開始，她
還像槍一樣美嗎？
《柏林夜舞——記西林與薇拉》
致敬經(jīng)典，隱藏自我，表達自我。這首《致薇拉》樸素無華，隱藏著詩人的自我表達，用看似混亂的疊拼意象構建出詩人內(nèi)心的彷徨，對愛的理解，延伸出一種相生相克的矛盾，像一幅線條簡潔，但構圖凌亂不羈的線條畫，你唯一能透過現(xiàn)象看本質(zhì)的絕非詞語本身，而是意象外的影射，迷離，動蕩，孤獨，游離，深刻，卻又不想讓人發(fā)現(xiàn)，欲言又止，只有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光讓你可以窺視到凌亂背后的癡純，向往，灑脫，微笑，眼淚，安靜，愛。與其說是文字的詩歌，不如說是內(nèi)心的沖突與畫，受過傷的痕跡歷歷在目，殷紅的血線仿佛還在那里微閉著眼睛，詞語與詞語互相沖突，擠兌，擁抱，世界是亂的，亂里還帶著美。
不經(jīng)歷戀愛，哪懂得信
如白夜般可愛；沒臨橋
觀看過落日，哪懂得人
竟會有一個如詩的童年
“至于說到面具，確實，
你不能戴了。你是我的
面具……”那我深奧嗎？
事情比我所知的更復雜
《致薇拉》
（攝影：方展帆）
內(nèi)心世界的平靜，眼里的外在世界才能平靜。有時常常想，是很么樣的機緣讓一位詩人與另一位詩人才能如此心靈相通？彼此可以看見彼此眼中的，聽見彼此耳中的，感應彼此心中的，包括最細微的念想，一瞬間的發(fā)呆與游離，心，仿佛在另一位詩人身上再生，這，也是詩歌的魅力，讓后來的讀者可以走近，靠近，仰視或平視，就看，你的眼界、心界、境界是否能夠抵達那個高度。這首《房間的聲音》很平靜，生活化，細節(jié)，描摹，詩人想表達的不是生活細節(jié)本身，而是一種詩人的視角，內(nèi)心與世界的對話，或者可以說精神貴族的內(nèi)心世界，他們對生活的關注焦點不在于日常，而在于透過一些細微的細節(jié)考驗人對于日常的理解，你理解了這些細節(jié)，才能理解詩人內(nèi)心世界的冰山一角。
雨不打在窗臺上，我聽不到
小柜子、小箱子、小盒子的
開合聲，也聽不到小院子里
那株合歡樹沐著夜雨的沙沙聲……
“門鎖、窗戶、房門、老鼠、
衣柜的呻吟聲和床的嘎吱聲”……
每個房間都有它自己的聲音啊
每個人離開時難道都會忘記？
《房間的聲音》
文字穿過在柏樺的手掌后生出了骨質(zhì)之力及詭異之感，語言及意象的張力有了獨特的架構表征，字與字仿佛相互脫離，再散結(jié)式遙相凝聚，詩人、評論家秦風評論柏樺的詩歌“天馬行空之想象，常在紛繁錯亂而且詭異夸張的物象中，隱藏或呈現(xiàn)詩之意象?！边@首《哭樹》就具有這樣的奇異物象表征?！伴_始我聽說過煙樹，后來我試著說云樹。活著真自由，我說風樹、水樹、火樹、巖樹……”隱喻與象征的忽明忽暗，像金庸小說中的凌波微步，你看不清詩人的思路，步伐，門派，線索，只能從天空的云朵反射中感應到詩歌意境的光怪陸離，離經(jīng)叛道，但又能確切聽到詩人的心聲，好像從一片樹葉上傳來的：“真的是白樹善，黑樹惡，綠樹多產(chǎn)，紅樹流血嗎？”“我一生寫過多少樹？/從年輕到現(xiàn)在：黑樹、神樹、煙樹……
詩人仿佛在哭泣，在傷痛，在默默的誦經(jīng)念叨，蒼生啊，哪怕最普通的樹，你們過得可是幸福的？我愛你們，誰曾愛我？我愛過誰？誰是朋友？里爾克？我們海洋？我們的心連貫成詞語抵達不了的最美海洋“今天我要寫一株哭樹/因為里爾克耳朵已豎起：/波浪，馬麗娜，我們海洋！”
開始我聽說過煙樹，后來我試著說云樹?；钪孀杂?，我說風樹、水樹、火樹、巖樹……
——柏樺《煙樹》
真的是白樹善，黑樹惡，綠樹多產(chǎn)，紅樹流血嗎？
——柏樺
我一生寫過多少樹？
從年輕到現(xiàn)在：
黑樹、神樹、煙樹……
今天我要寫一株哭樹
因為里爾克耳朵已豎起：
“波浪，馬麗娜，我們海洋！”
《哭樹》
反問，再反問；否定，再否定；突破，再突破，反向突破；鏈接，反鏈接；粘貼，撕毀，沒有固定的框架，沒有固定的詞語，像云一樣舒卷自如，像閃電一樣劈面而來，文字從席地而坐到怒吼狂奔，再到“在最短的句子中長眠”，從一杯水變成一杯酒再變成一盒顏料，一切，都有可能 “波浪，馬麗娜，我們海洋！”這就是柏樺，不想讓人輕易讀懂的柏樺。
（攝影：方展帆）
納博科夫的故事（十首）
一、柏林夜舞
——記西林與薇拉
很快再沒人知道你們了
你早過了天賦的柏林時期
水流動的時間永不停息……
好說好散，在一座古橋上
——柏樺《好說好散》
潛魚通圓波之后
鶴總是飛往西方。
衣服摸上去已涼
穿到身上就熱了。
清風從運河吹來
還是從橋上？他
越細究便越考究——
那沒喊出的痛苦
柏林夜舞的詩人
栗樹下命運非凡
愛剛剛開始，她
還像槍一樣美嗎？
注釋一：納博科夫在柏林時期寫了一部長篇小說《天賦》，其中有一首詩《燕子》（谷羽譯），全詩很短，只有九行，現(xiàn)全文引來如下，讀者可以將納博科夫這首詩與我這首詩進行比較閱讀：
有一天傍晚我們兩個
在一座古老的橋上站立，
我問你，讓你告訴我說，
可會至死記住那只燕子？
你聽了回答：那是當然！
我們兩個是怎樣哭泣，
像生命飛逝一聲悲嘆……
到明天、到黃泉、直至永遠——
那一天，在一座古橋的旁邊……
注釋二：“潛魚通圓波”，見金圣嘆詩《池上篇》。
注釋三：此詩結(jié)尾，為什么說“她還像槍一樣美嗎？”那是因為薇拉在柏林時，常帶著一把精致美麗的手槍，很可能是一把勃朗寧M1900式手槍。有關薇拉攜帶手槍的形象，納博科夫在一首送給她的詩中這樣寫道：“我肯定知道/你的黑皮錢包中/在粉盒和鏡子之間/躺著一塊黑色的石頭；死亡七次?！保▍⒁姟掇崩焊ダ谞?納博科夫夫人》，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第52-53頁）
2016年11月23日
二、致薇拉
不經(jīng)歷戀愛，哪懂得信
如白夜般可愛；沒臨橋
觀看過落日，哪懂得人
竟會有一個如詩的童年
“至于說到面具，確實，
你不能戴了。你是我的
面具……”那我深奧嗎？
事情比我所知的更復雜
啊，章魚！絲綢的目光
風中栗樹的立體派倒影
煉金術士都愛住在小巷？
下課后我丟棄了左琴科
注釋一：“信，如白夜般可愛”參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37頁。
注釋二：“至于說到面具，確實，你不能戴了。你是我的面具……”出處同上，第49頁。
注釋三：“啊，章魚！絲綢的目光”見車槿山譯洛特雷阿蒙著《馬爾多羅之歌》，河南人民出版社，1995，第41頁。
注釋四：“風中栗樹的立體派倒影”，參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87頁。
注釋五：“下課后，我丟棄了左琴科”，說的是納博科夫下午5點，在柏林當家庭教師下課后，去書店還掉蘇聯(lián)白癡作家左琴科的書。詳情見同上，第86頁。
2017年9月11日
三、房間的聲音
各種各樣的聲音在各種各樣的處境下傳到我的耳朵里。
——納博科夫《說吧，記憶?第十一章?四》
雨不打在窗臺上，我聽不到
小柜子、小箱子、小盒子的
開合聲，也聽不到小院子里
那株合歡樹沐著夜雨的沙沙聲……
“門鎖、窗戶、房門、老鼠、
衣柜的呻吟聲和床的嘎吱聲”……
每個房間都有它自己的聲音啊
每個人離開時難道都會忘記？
誰說年輕人的痛苦是溫柔的？
房間！我馬上要寫一篇房間
小說——出租房門前傳來了
女房東和她大兒子的爭論聲：
“4點——”
“我不明白，媽媽，你為什么
從來不聽我的意見——”
……
說明：此詩材料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100頁。
2017年9月12日凌晨
四、兄弟之間
他的男友是個矮個、相當肥胖、四十歲的男人。
——納博科夫
謝爾蓋，我們兄弟之間的關系有什么
好說的呢？“我是個受到寵愛的孩子，
你是這種寵愛的見證人。”成長好難……
這我知道，無論幸福與不幸。后來在
廣闊的生活里，你的憂傷發(fā)出了光輝——
你愛上了一個男子?！拔覑鬯麆龠^愛
我的生命?！边@是你說的，這我知道
多么令人恐懼，多難，但我不得不為
你祈禱！就像雨哪有錯，它不得不下……
生活我的姐妹。像某詩人說的那樣嗎？
但我更樂意對你說：生活我的兄弟。
注釋一：“他的男友是個矮個、相當肥胖、四十歲的男人?！币娂{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205頁?！八哪杏选敝讣{博科夫的弟弟謝爾蓋的同性戀男友。
注釋二：謝爾蓋（Sergey Nabokov,1900-1945）納博科夫的弟弟，比納博科夫小一歲。
注釋三：“我是個受到寵愛的孩子，你是這種寵愛的見證人?！币娂{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103頁。
2017年9月12日凌晨
五、反復搬
我走在地毯上，你走在謊言上。
這是契訶夫說的嗎？問德國人
晚餐，總是千篇一律的冷切肉
你責備肉，還不如責備燒肉人
夢里，你說“教皇猛擊白楊樹”，
醒來，我說，詩人低唱柏林風……
有眩暈癥的人闖進來很可怕！
“反復搬，直到找到一個藏身處?！?/span>
注釋一：“教皇猛擊白楊樹”，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115頁。
注釋二：“反復搬，直到找到一個藏身處?！币娡希?01頁。
2017年9月12日
六、為押韻
阿波羅絹蝶正停在三葉草上。
布拉格其實是個沒有風采的城市。
你說果戈里夾克破舊，像狼群。
我立刻想到果戈里是浮華的。
成都詩歌周，從周二開始……
我待到周三，為了押韻的緣故。
我的音韻生涯何其短暫——
“我的后世子孫個個目光挑剔，
未必記得我外號為飛鳥。”
注釋一：第一句是納博科夫意思，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153頁。
注釋二：第二句是納博科夫的觀點，出處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196頁。
注釋三：第三句是特朗斯特羅姆所說，見其詩《果戈里》。
注釋四：第四句是納博科夫的觀點，出處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195頁第一行。
注釋五：第五句是說成都國際詩歌周2017年9月12日星期二開場。
注釋六：第六句又是納博科夫所說，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204頁。
注釋七：第七、八、九三句出自納博科夫詩歌《音韻生涯短暫》。
2017年9月13日
七、納博科夫的浴盆焦慮
這里會提供一只浴盆，是全新的。
這里我們買一只浴盆，也很方便。
最重要的是，你別忘了，帶上浴盆。
等等，關于浴盆的念頭又冒出來了……
你再想想，還是買只浴盆，行嗎？
你買了，隨身從柏林帶來法國。
說明：1937年納博科夫在與薇拉的通信中，不斷地提到他們在法國安家最重要，也是最必要的一件事——浴盆。怎樣去得到一個浴盆呢？納博科夫絞盡了腦汁，最后他甚至干脆叫薇拉隨身攜帶一個浴盆從柏林來法國。有關納博科夫反復提到浴盆之事以及所流露的浴盆焦慮癥，可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1937年的通信部分。順便說一句：有關浴盆焦慮，馬雅可夫斯基也有，他的潔癖使他只要一旅行就要扛著一個可折疊浴盆隨行。
2017年9月15日
八、香尸喝新酒
壽衣似的湖面，香尸喝新酒，可怕嗎？
我在丘特切夫《沉默》里查找一句詩：
“思想一旦說出便不再真實?！闭鎸?！
那吃人肉作家趕緊吃了斷腿上一片肉。
巴爾蒙特在瘋?cè)嗽豪镒屧L客看一株樹
一小時后我要去見瓦雷里；可見到的
卻是眼腫，臉冷，穿鮮紅睡衣的蒲寧
獨處是種折磨，但到處見人更是種折磨
接下來，我譯有關老鼠的文章（為了
7.5英鎊），從骨骼判斷老鼠的年齡；
接下來，無用之夏，我就來讀《鼻子》
無所事事呢，我就來聽半導體收音機
打死的蚊子血！正好是剛吸的我的血
我度過了能夠想象到的最幸福的童年。
注釋一：“香尸喝新酒”——一種超現(xiàn)實主義的寫作游戲。見車槿山譯洛特雷阿蒙著《馬爾多羅之歌》，河南人民出版社，1995，第22頁。
注釋二：“我在丘特切夫《沉默》里查找一句詩：“思想一旦說出便不再真實?！?，參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267頁。
注釋三：“那吃人肉作家趕緊吃了斷腿上一片肉?！痹敿毠适乱娂{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259頁。
注釋四：“巴爾蒙特在瘋?cè)嗽豪镒屧L客看一株樹”參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281頁。
注釋五：“一小時后我要去見瓦雷里”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334頁。
注釋六：“可見到的卻是眼腫，臉冷，穿鮮紅睡衣的蒲寧”，參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287頁。
注釋七：“我譯有關老鼠的文章（為了7.5英鎊），從骨骼判斷老鼠的年齡；” 詳請參見納博科夫：《致薇拉》，人民文學出版社，第442頁。
注釋八：“我度過了能夠想象到的最幸福的童年?！币姟都{博科夫訪談，1972》，轉(zhuǎn)引自博伊德《納博科夫傳：俄羅斯時期》第14頁。
2017年9月16日
九、納博科夫1942年后小像
我“沿著書頁奔跑，跑出去，跑進藍色”
還是我嗎？轉(zhuǎn)換國籍“像幽靈分成兩半，
像蠟燭在鏡子之間飛進太陽。”1942年
決定性的一天，唯我的詞語才能“畫出
弧線，形成一座高架橋，跨越這世界”——
我坐在閃光的美國車輪上，一次次隱身
回到黑夜的羅斯，“舔著故鄉(xiāng)的火苗”……
如今我名聲破曉，剛?cè)氤?，時間還早……
“一顆灰星被霧霾籠罩”，洛麗塔也還早？
我生命已如日中天！我每日要抽四包香煙！
“請問你的愿望是什么，如果愿望是馬？”
“飛馬，飛馬，飛馬?！?/span>
2015年12月16日
十、回首往昔
——與納博科夫相逢
“……我會死，但不會死在夏日涼亭，
不會死于炎熱或暴飲狂餐，
我會象天庭的蝴蝶陷入羅網(wǎng)，
死在荒蠻的野山之巔?！?/span>
——納博科夫《我曾經(jīng)那么喜愛……》
回首往昔，就是讓世界停止，就是聞
而我小學時代夾竹桃的氣味不好聞……
只是多年后想起有一種1919年的味道——
（弗拉基米爾！雅爾塔這里發(fā)現(xiàn)了眼灰蝶?。?/span>
隨著這味道，我成長為21世紀開朗的居民
我，“一個古風愛好者，在你約定的時刻，”
打開了你的詩集——每當黃昏星降臨
我都會一再地讀你的《初戀》和《燕子》……
深夜的羅斯總是環(huán)繞在四周，你的
也是我的——“林蔭道盡頭，小橋旁邊，
白樺與白楊樹葉都有反光”（樅樹來自東德？）
——“像風、像海、像奧秘?！?/span>
“像在中學時代傾斜的課桌上”，你的？
不，也是我的，在重慶市第十五中學
我也緩緩地鋪開過一張地圖……春游
我也挎過深綠色的軍壺，觀看過燕子……
如今我已60歲了，夜半驚醒，黎明嗜睡，
“如今我早忘了玻璃下面的詩頁將永成，
可那涂改處曾閃爍如電，地獄般疼痛！”
詩越寫越少，羅斯的提琴已患了重病。
如今我在此與你交談。再見吧，再見，
這風來自往昔……1919年4月17日，
我未來的讀者，你看到我了嗎？我正從
甲板起身眺望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曙色——
注釋一：詩中引號內(nèi)句子，引自南開大學谷羽教授惠寄的《納博科夫詩選（40首）》，在此，要特別向谷羽教授的譯文表示感謝。
2014年7月22日
死法不同
閉口不談死亡。
——你能堅持多久？
——卡內(nèi)蒂
人多死于千篇一律，
也有人死于與眾不同。
“在最短的句子中長眠”
在最美死法中成仙……
某人中風之后又活了
十四年，他叫錢浩亮。
某人六點起床、七點早餐、
八點行刑，何時再死？
“愛琴海是希臘暴政的見證”
那里，我記住了兩種死法——
人被撕死了，在兩樹間
人被烤死了，在銅牛里
注釋一：誰會在最美死法中成仙？李太白死于水中撈月。
注釋二：“愛琴海是希臘暴政的見證”葡萄牙詩人路易斯?德?卡蒙斯《盧濟塔尼亞人之歌》，四川文藝出版社，2019，第122頁。
注釋三：“人被撕死了，在兩樹間”。指死于一種辛尼斯（Sinnis）發(fā)明的刑法。辛尼斯，古希臘強盜，外號“扳松賊”，他用兩棵松樹將路人撕裂。更具體地說：他將人的兩腳分別綁在兩棵被扳彎的松樹上，然后再放手讓松樹彈直，人就被撕成兩半。
注釋四：“人被烤死了，在銅牛里”。指死于一種佩里洛斯（Perillos）發(fā)明的刑法。佩里洛斯為古希臘工匠和發(fā)明家，他設計了一頭空心的銅牛，牛肚子上有個小門，通過這小門可以將人塞進牛腹里，然后點火炙烤銅牛底部，將人活活烤死。
2020年9月8日
（攝影：方展帆）
哭樹
幼小的銀木很美，但合歡樹美得讓我吃驚。燈籠樹像年輕的恐龍，法國梧桐卻一頭亂麻。皂角樹偏愛神仙夏日，黃桷樹朝向苦口童年。
——柏樺《論樹幾種》
開始我聽說過煙樹，后來我試著說云樹。活著真自由，我說風樹、水樹、火樹、巖樹……
——柏樺《煙樹》
真的是白樹善，黑樹惡，綠樹多產(chǎn)，紅樹流血嗎？
——柏樺
我一生寫過多少樹？
從年輕到現(xiàn)在：
黑樹、神樹、煙樹……
今天我要寫一株哭樹
因為里爾克耳朵已豎起：
“波浪，馬麗娜，我們海洋！”
在陰天哭樹很害怕，
發(fā)著抖，似乎它并不想
讓我們看見這一幕：
1915年11月21日
因為一個詩人就要發(fā)生
他已經(jīng)克制了四億年。
而“飛鳥？——
準備看獅子吧，
它們將走過空中”
重輕之間
基督兇、佛陀猛，孰重？看
“你們是否知道印度的消息？”
輕，并不一定在京都，在基輔
“給她個明朗的青春和平靜的晚年?！?/span>
——柏樺
一
重別像黑格爾那樣重
應像蘇維埃那樣重；
輕要像泰戈爾那樣輕
也像徐志摩那樣輕。
看基督單彩，佛陀多彩
白小群分命一寸二寸；
看荷爾德林的圖賓根
總有戶人家張燈結(jié)彩。
二
尊重一人就避見一人
尊重億人就避見億人
那你的書將賣給誰？
難道只賣給你自己嗎？
屠夫的女兒當上了總統(tǒng)
克羅地亞才粉墨登場，
看，她一邊濃墨重彩
一邊又輕描淡寫。
注釋一：《重輕之間》這首詩前后寫了兩次。第一次如下：
重不要像黑格爾那樣重
輕可以像徐志摩那樣輕
看基督單彩，佛陀多彩
總有一戶人家張燈結(jié)彩
預售給誰？售給自己嗎
屠夫的女兒當上了總統(tǒng)
這克羅地亞國粉墨登場
這濃墨重彩人輕描淡寫
注釋二：“白小群分命一寸二寸”從杜甫詩《白小》——“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魚”——化出。
2020年9月3日
作者簡介：柏樺，1956年1月生于重慶?，F(xiàn)為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教授。出版詩集及學術著作多種。最新出版的有：英文詩集Wind Says（《風在說》）?！对谇宄罚ǚㄕZ詩集）?！稙槟阆萌f古愁》（詩集）。《革命要詩與學問》（詩集）。《秋變與春樂》（詩集）?！段┯信f日子帶給我們幸?！罚ㄔ娂??！断灍艏t》（隨筆集）?！栋仔〖罚S筆集）。《水繪仙侶：冒辟疆與董小宛——1642-1651》（詩集）?！吨裥Γ和娲堉闁|游》（詩集）?！断奶爝€很遠》（詩集）。曾獲安高（Anne Kao）詩歌獎、《上海文學》詩歌獎、柔剛詩歌獎、重慶“紅巖文學獎”。羊城晚報“花地文學獎”。第九屆四川文學獎。首屆東吳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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