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隨刺猬先生游學(xué)(五)
秋山論畫
刺猬先生收藏了三幅古畫:一幅是五代顧愷之的《洛神賦圖卷》,一幅是五代展子虔的《游春圖》,一幅是宋代李唐的《萬壑松風(fēng)圖》,他最鐘情的是《萬壑松風(fēng)圖》。
他戴上老花鏡,小心翼翼地把三幅畫徐徐展開,眼睛瞇縫著,一會俯首注視,一會抬首凝望,好似萬千丘壑縱橫心間。一弟子輕聲問道:“先生,昨日登山,您看到山上秋樹斑斕,贊嘆說好一幅大畫,還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我忽然想到這么一個問題:是誰最早把大自然的山水畫成畫的呢?”刺猬先生驚異地看了一眼問話的弟子,說到:“心有靈犀啊,師傅也正在想這個問題?!闭f完,他起身道:“走,帶上畫上山去!”

師徒一行在巨石高崖之間的石徑中穿行,羊腸小徑長滿青苔,山草沾滿露水,紅黃交錯的藤蔓爬滿山崖,轉(zhuǎn)過一塊巨石,前面山谷中一片郁郁蒼蒼的古松。其中最高的一棵有合抱粗,樹皮蒼老斑駁,布滿藤蘿苔蘚,枝丫如虬龍騰空,直插云漢;它身下松濤茫茫,云霧繚繞,風(fēng)過嗚嗚如山鬼鳴響;林外懸崖上還有幾株,有的抱節(jié)屈姿,有的蒼根遒勁,有的掛壁盤瀑,有的批苔裂石。刺猬師徒定定地立在石上看松,半晌,刺猬先生說道:“你們看這松,如果你有情懷,第一眼就會被它奇異雄偉的姿態(tài)震撼,會激發(fā)起一種力量,會在它奇異的形態(tài)背后感受到一種強(qiáng)烈的個性,會恍然覺得它們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會覺得云霧環(huán)繞中有一種氣韻緊緊地把你的心抓住,然后,你閉上眼,這些樹的姿態(tài)、氣韻就會留在你的心里,這個時候,不論你是不是一名畫家,其實(shí)你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幅畫。所以,你要問我誰是第一個把山水畫成畫的人,我也說不出來,也許,他不像吳道子那么有名,也許他是用石頭或黑炭在大地或石頭上畫成了第一幅畫,我們不可能看到。天地有大美,只有那些覺悟了的人能發(fā)現(xiàn)其中的一二,再說,天地的大美,尺幅之間又怎么能畫得出呢?”

“最早的山水畫家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人,在它們眼中山和水不只是人寄身的環(huán)境,而是和自己息息相關(guān)的生命存在。正所謂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這些人特立獨(dú)行,與天地精神往來?!毖哉勯g,刺猬先生讓弟子從背囊中取出《洛神賦圖卷》,徐徐展開,弟子湊前,刺猬先生解說道:“你們看顧愷之的這幅畫,人大于山,水容不下船,顧愷之心里還沒有山水,于是,他眼中山水也就只是人的陪襯,沒獨(dú)立的品格?!彼肿尩茏尤〕稣棺域摹队未簣D》,弟子們頓時眼前一亮:只見青山疊翠,山花爛漫,湖水融融。有士人策馬山徑,駐足湖邊;仕女泛舟水上,嬉戲臺閣??墒?,這幅畫里的人卻成了山水樹木的點(diǎn)綴,山水樹木才是畫的主角。它們有氣韻,有精神,生機(jī)勃勃,充溢天地。而人,只是這個大造化中可愛的點(diǎn)綴。刺猬先生意味深長地說:“人開始敬仰自然,以天地造化為大,將自身退居其次,有了這樣的覺悟,才有了真正的山水畫。展子虔這幅是留存人世最早的山水畫了。可是,可以肯定,最早有這種覺悟的絕不只是展子虔?!贝题壬肿尩茏哟蜷_《萬壑松風(fēng)圖》,沉吟了一聲說道:“你們剛才看松,從松樹身上看到了什么?半山先生曾說,松為百木之長,所以被敬寫成木公。它四時堅(jiān)守,本色不變。我雖然前世很是瞧不上孔丘先生如喪家之犬周游列國,可是他贊嘆松樹的那聲感慨,我卻深深認(rèn)同。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這豈是人間君子的操守?更是天地永恒大道?。∥覀兛蠢钐七@幅松圖,這哪里是樹啊,滿紙全是錚錚大丈夫??!前世的我雖然欣賞無用長壽的大椿樹,然而,此一時,彼一時,這隱藏溝壑的巨松又何嘗不讓我感動萬分呢?這才是真正的山水畫啊,有我又忘我!”
一陣秋風(fēng)吹過,松濤涌動,刺猬先生的話在山谷久久回蕩。弟子們佇立石上,各人心中都有了一幅《野壑松濤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