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難忘“北洼”那片地
文/鞏義勝
在我們老家,種地勞作的地方,往往是按方位和地勢去叫的,例如,地在村南的山坡上,就叫“南坡”。而我們村的地都在村北湖邊的洼地里,所以就習(xí)慣叫做“北洼”。小時候,看到人們扛著農(nóng)具或拉著地排車下地打招呼,總能聽到那一句“下北洼干活去”!
“北洼”其實就是東平湖里的一片濕地,據(jù)說早些年村子就在那里面距湖邊近兩公里的地方,小時候下地干活,常常路過一片土丘高地,其中一側(cè)樹著一大片的石碑和房屋的殘垣,那片地被老人們叫做“家廟”,那里就是老村的遺址,經(jīng)多年湖水沖蝕,如今已沒入湖底。原來那里因為地勢低洼和頻繁的水患,村民們生活苦不堪言,被迫整體搬遷到湖岸邊居住生活,而“北洼”就成了種地勞作的地方,在我的記憶里,那里是望不到邊的莊稼地和茂密的荒草原!
為了保障基本生活的口糧田,人們在“北洼”一片大概東西兩公里、南北一公里的區(qū)域圍起了一個壩子,洪水小的時候,可以在壩子里面種地,水大了壩子內(nèi)外的莊稼會被一同淹沒,收成很不穩(wěn)定。因此,那些年,我們這里每家每戶的院子里幾乎都有一兩個大囤,家家囤糧,以備不時之需。

每塊地都有自己的名字,“家廟”就是老村和老祠堂周圍的那塊地。在“北洼”,曾經(jīng)有一個東西長五六百米的中心地帶,是當(dāng)時村里統(tǒng)一規(guī)劃的打麥場和生產(chǎn)生活場所,由于地勢稍高,被叫做“高場”,記憶里從東到西是一排高大的土房,相互間隔成五個部分,是那個年代全村五個生產(chǎn)隊的食堂、倉庫和牛馬棚,我最初的記事就是從那個熱火朝天的場面開始的,一邊是牛糞馬糞的味道,一邊是饞人的饅頭飄香;“高場”的打麥場里,牛歡馬叫的聲音,人群吵吵嚷嚷的聲音,馬車吱吱扭扭的聲音,孩子們打打鬧鬧的聲音,常常出現(xiàn)在我兒時的夢里……
隨著時代的變遷,“高場”里仍然堆放著一座座高大的麥垛,但那些熱鬧的場景不見了,每家每戶都分到了自己的承包地,我家也分到了幾分到幾畝不等的幾個地塊。在“高場”分到的四分地,平時大部分都是用來種菜的,主要有白菜、蘿卜、茄子等,常常跟著大人們?nèi)膊?、施肥、捉蟲子,但更多的時候,小孩子是沒有耐心的,一有機會就會趁大人們不注意遠(yuǎn)遠(yuǎn)地跑開,叫上幾個小伙伴,到那些麥垛和田地間去玩耍和捉迷藏了!
農(nóng)忙時節(jié),每天一大早就得“下洼”干活!莊稼地離村子太遠(yuǎn),為了多出活,節(jié)省時間,人們帶著干糧、帶著水,早出晚歸,一干就是一整天!上初中那會兒,有一年大旱,湖邊的土地露出水面,我家七口人分得了二十多畝地,由于那時沒有機械、沒有耕牛,從剜地、耙地、播種、施肥、澆水、鋤草到收割,全靠手工農(nóng)具,父母帶著我們,常常要在各個地塊之間不停地忙活,汗水灑遍了“北洼”每一個角落!
那個時候,不知道什么是怨言,疲勞和汗水留給我們的只有懷念,只有跟著父母種地的熱情,只有種好地、過好日子的憧憬!累了困了,就薅一把草鋪在地頭上歇一會兒;渴了餓了,就停下來找個背風(fēng)的地方喝些水、吃些干糧!農(nóng)忙太累,炒上一罐頭瓶子咸菜或煮上幾個雞蛋帶著,調(diào)劑一下單調(diào)的伙食,補充一下身體的營養(yǎng),也算是一種不錯的獎賞了!家家都在地里忙碌,相鄰的,不相鄰的,停下來轉(zhuǎn)轉(zhuǎn),抽支煙說會兒話,緩解一下勞累,交流交流你家干了多少活了,我家忙完了幾塊地……
遠(yuǎn)處,“高場”里的麥垛也不見了,那些高大的土房慢慢的只剩下了四面的墻!“高場”西面的“北林”是最低洼潮濕的一塊地,在我們這里,墳地也叫林地,那里長眠著村子里的老人們,莊稼很難種了,進去的路也很難走,大大小小的墳頭早已被野草掩蓋著,掩蓋不了的是野草中那些記憶里的面孔,和土房的墻慢慢被時光剝蝕的蒼涼!

上世紀(jì)七八十年代,在這些偏遠(yuǎn)的農(nóng)村,水果是很少見的,但“北洼”就有一大片的“梨行”,是村子里的,周圍隔著高高的籬笆墻和荊棘,專門有人看守,很神秘的一個地方!從旁邊經(jīng)過時,總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樣子,如雪般的梨花開了落了,梨子飄香,遠(yuǎn)遠(yuǎn)地就能聞到,誘人的香!記得有一年,家里分了一大筐的梨子,興奮得洗都沒洗就咬一口,頓時一股清涼香甜的梨水流過舌頭,滲入嗓子,直沁心脾,讓人陶醉……
在這一次甜蜜和興奮之后,梨樹卻沒了,我家也分到了一小塊的地,可以去“梨行”種地了,卻再也沒有了梨子飄香的誘惑!
與梨子有同樣誘惑力的,還有桑葚子和土枸桃子,只是它們都長在壩子的斜坡上,沒人看管,沒有“梨行”神秘罷了!壩子是用來防水的,但這里的土都是沙性的,很不耐沖刷,所以壩子上種滿了柳樹和楊樹,其間密植了桑樹、土枸桃子樹和棉槐條子等灌木,用來固沙防沖刷。結(jié)果時土枸桃子紅彤彤的、油亮亮的,而桑葚則白中帶紅、紅得發(fā)紫、紫得發(fā)黑,這兩種果實都不大,但鮮嫩嫩、水靈靈、嬌滴滴地掛在那里,雖然不是什么人間極品,確也招人喜愛!干活的空隙,只要有機會,幾個孩子就會撒丫子沖向壩子,說是到樹下去涼快涼快,其實是沖那些果實去的,一陣折騰之后,每個人嘴上、手上都會沾滿紅的、黑的汁液,洗都洗不掉。不過大人們說,這些東西雖然酸甜可口,但都不可多吃,吃多了是會上火、生口瘡的。
靠近壩子的一塊地,因為壩邊種植著稠密的棉槐條子,被叫做“條子地”!棉槐條子,也叫紫穗槐,對環(huán)境適應(yīng)性好,柔性大,長得快,一般每年都能竄出一兩米,除了有較高的綠化防護功能,那時更多的是用來編筐、編簍,家里的大囤也是用它編制的,有一米多長的直徑,一人多高,里外刷上一層泥,曬干就可以盛糧食了,也算就地取材,物盡其用吧!

上班以后,由于工作的原因,已經(jīng)很少回家下地干活了,只有父母以及村里的那些老人們還在守護著村子,守護著那片土地!偶爾一次回家,跟父親去了一趟“北洼”,莊稼已經(jīng)很少了,大部分都種成了楊樹,只有孤零零的一座石房子矗立在那里,在原來“梨行”的北邊,那是林業(yè)上的,后來廢棄了,隊里的二爺爺就住在那里,二爺爺無兒無女,孤身一人,老人手哆哆嗦嗦的,叼著個大煙袋,滿身的煙味,終生沒有離開,在那里守著整個“北洼”……”
“北洼”那片地,是我們幾代人生長生活的地方,難忘那里富饒肥沃的土壤,默默無私地養(yǎng)育了我;難忘那里豐美茂盛的林果,遮風(fēng)擋雨,把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送給了我;難忘那里曾經(jīng)勤勞樸實的親人,和藹慈祥,把那些遍野的勞作身影和歡聲笑語的熱鬧場景根植在我的記憶里……
如今,東平湖已經(jīng)成為南水北調(diào)的蓄水湖,湖水基本恒定,已經(jīng)無法正常種地了,環(huán)保治理也不允許湖水有半點的污染,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離開這片土地開始了新的生活?!氨蓖荨崩锏哪切┑刈兂闪撕忻艿纳?,周圍的湖面也長滿了望不到邊的蘆葦和荷花,這里已經(jīng)成了一個旅游的景觀。
當(dāng)多少年以后,走進這一片荒野,寂靜得只有風(fēng)聲和鳥聲,也許再也沒有人會記起這一片的土地,這里曾經(jīng)的村莊,曾經(jīng)的人,和曾經(jīng)發(fā)生的故事……
2021年1月6日于平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