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里的故事（九）下篇
●浪花
最后說王昭君。一提昭君，眼前便會展示這樣的畫面：遼闊髙遠的天空，一望無垠的戈壁黃沙，地上有一行人沿沙漠邊緣趕往西北，天上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往南飛翔。突然，隊列中有人彈起琵琶，其聲哀婉動人，有的大雁聽得忘記了振動翅膀，直落而下。跌落的至少有雌雄一對吧，因為大雁是最忠貞的禽類，從來都是“從一而終”，一只若死了，另一只決不獨活。所以古代（如宋代）就講究用雁做聘禮。這回跌落了幾對呢，沒人數(shù)過，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們被琵琶聲所吸引，又看著這位身披紅斗篷，像一朵鮮花綻放在漠漠黃沙上的美女，都呆住了不再起飛。這朵“鮮花”就是王昭君，她因此被稱為“落雁”美人！
昭君姓王名嬙，晉朝后為避司馬昭的諱，也被稱為“明妃”。她生長在一個特殊的年代，遇上了一個特殊的皇帝，自己也成了一個特殊的人。后世有700多首歌詠她的詩詞，內(nèi)容、觀點各不相同，因為言為心聲，“心”是不同時代，不同際遇，不同理想和不同理解者的心，“聲”又怎能相同？且看幾首名篇名作。杜甫一首：“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fēng)面，環(huán)珮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昭君村在荊門府歸州（今湖北姊歸）。杜甫當(dāng)時住在白帝城，本來是看不到荊門山的，但他登高望遠，想象出湍急的江流奔赴荊門山的壯麗景象?！叭荷饺f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睆摹暗仂`”說到“人杰”，引出明妃。有人質(zhì)疑：這樣有氣勢的起句，只適合用在英雄生長的地方，用于昭君村，是否欠妥？但清人吳瞻泰指出：“……謂山水逶迤，鐘靈毓秀，始產(chǎn)一明妃。說得窈窕紅顏，驚天動地。
”杜甫用寫英雄之筆寫“落雁”美人，可見筆下的鄭重。這一首交代了昭君的出生地和歸宿處（青冢），并定下了“怨恨”的基調(diào)。李白一首：“漢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關(guān)道，天涯去不回。漢月還從東海出，明妃西嫁無來日。燕支長寒雪作花，蛾眉憔悴沒胡沙。生乏黃金枉圖畫，死留青冢使人嗟?！?這首詩的基調(diào)是同情和惋惜。這些情感都流露在北地苦寒，蛾眉憔悴，永無歸日等字里行間。和杜詩一樣，也提到了青冢和畫圖。青冢已定，畫圖是怎么回事？這就要注意前文提及的幾個“特殊”。昭君生長在一個特殊的時代：漢朝從立國之日起，匈奴便是心腹大患。他們在邊境燒殺搶掠，時而入侵某地，為害甚烈。匈奴是馬背上的游牧民族，尚武；漢人以農(nóng)立國，詩書傳承，尚文。所以漢人斗不過匈奴，往往忍讓，常以公主“和親”緩解局勢。那時去和親的必須是公主，至少是以宗室之女冒充公主。直到漢武帝，才奮起抗?fàn)帲尿?qū)匈奴，從而產(chǎn)生了衛(wèi)青、霍去病等一代名將。結(jié)果真的把匈奴從漠北趕走，遷往更遙遠的西北，使其元氣大傷，又引起匈奴內(nèi)亂。這才有了昭君能以宮女的身份去和親的可能。
昭君遇上了一個特殊的皇帝：漢元帝是漢宣帝的兒子。漢宣帝英明賢良，創(chuàng)下了“孝宣中興”的政治清明、國力鼎盛的局面。漢元帝承襲祖蔭，坐享其成，不思進取，懶散成性，連他親自下旨廣選進宮的美女都不耐煩親見，只吩咐宮廷畫師毛延壽把她們畫成圖像獻上來，由他從畫中挑選中意的來“侍寢”。這皇帝真是千古奇葩，獨一無二！被選進宮的少女，哪個不想被召幸，哪個不怕失去機會，熬成白發(fā)宮女？所以紛紛盡其所有賄賂畫師。唯獨昭君家境貧寒，手無多金，又自恃容貌出眾，想靠自己堂堂正正地上位，所以沒有賄賂畫師。毛延壽大怒，在她額頭畫了好幾顆黑痣，使其變丑。漢元帝看了，置于一旁，心里還嘀咕：容貌倒也端正，怎么就長了這么多黑痣呢？這么一嘀咕，反而留下了印象。從漢宣帝時候起，匈奴便開始分裂、火并，直到分為南北兩部。南匈奴在呼韓邪單于的帶領(lǐng)下投奔漢朝，后來終于滅了北匈奴，重新回歸統(tǒng)一。呼韓邪于是朝見漢帝，請求和親，表示愿做漢朝的女婿。漢元帝同意，因漢朝勢大，這次只是選派五名普通宮女作為“和親公主”。
其中，王昭君是自愿申請和親的。她想，與其孤單寂寞地老死宮中，不如跳出樊籠，到塞外走一遭，看看外面的世界。臨行，五個宮女到御前拜別。漢元帝本就對昭君的圖像有印象，一見之下，大驚失色！天下怎有如此美貌的女子，而又屈居后宮多年未見？她額上哪有什么黑痣，分明光鮮靚麗，潔白如玉！他后悔莫及，心里一直呼喊著：“留下她！留下她！”但君無戲言，何況面對番邦外國，又怎能厚著臉皮失信于人？昭君一行走了。漢元帝失魂落魄，無法自持。忽然想到，這是被毛延壽騙了，立即就殺了他。昭君隨著護送的隊伍，一路風(fēng)霜雨雪，車馬勞頓，歷盡千辛萬苦，才來到苦寒的單于王庭。呼韓邪單于對昭君一見傾心，一路上親自悉心照顧，到達后立即封她為“寧胡閼氏”。閼氏（yān zhī）是匈奴的皇后，地位至為尊崇。匈奴的女人們爭相圍觀。杜甫有詩曰：“于闐采花人，自言花相似。明妃一朝西入胡，胡中美女多羞死。乃知漢地多名姝，胡中無花可方比。丹青能令丑者妍，無鹽翻在深宮里。自古妒蛾眉，胡沙埋皓齒。”“無鹽”是丑女的代稱，指毛延壽顛倒美丑，美女被遣出國和親，丑女反而穩(wěn)居宮里。但“胡沙埋皓齒”倒也不盡其然。昭君貌美如奇花異卉，心腸卻柔善如小溪清流。她的親和力，從大雁落在她面前后不再起飛，即可見一斑。當(dāng)她逐漸適應(yīng)了胡地的生活習(xí)俗，學(xué)會了胡地的語言后，便開始宣揚漢民族的文化。她把諸子百家中的精髄挑選出來，作通俗的講解；她宣傳要和平，不要戰(zhàn)爭……這種日積月累的文化滲透，會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一些人的觀念和行動。她成了匈奴人一致愛戴的閼氏?？上類壑暮繇n邪單于年齡偏大，成親不足三年就去世了，留下一子。按匈奴的習(xí)俗，單于死后，他的閼氏是可以被下一任單于“繼承”的。下一任單于就是她夫君呼韓邪的長子雕提模皋（后稱復(fù)株累若鞮單于）。嫁給“兒子”？觀念上很難接受。因此，昭君致書漢皇，希望能回國，但得到的回答是“按匈奴習(xí)俗辦”。昭君只好再次“為國捐軀”，嫁給“兒子”復(fù)株累若鞮單于了。
這位單于年紀與她相仿，比她父親更加傾慕昭君，昭君因此能繼續(xù)她的教化。他們共同生活了十一年，生了兩個女兒。不幸，這第二任丈夫還是先她而死。接著，其弟且糜胥繼任為捜諧若鞮單于，仍然“繼承”昭君為妻，昭君只得忍辱負重，第三次“為國捐軀”了。昭君最后病逝，卒年不詳。后世有些文人墨客，多有“遙想昭君當(dāng)年”受害于毛延壽，不得“見御”，自請和親，到塞外食膻腥，住帳篷，受苦寒，還得違背漢族的倫理道德，先后伺候三個男人，因而紛紛為她鳴不平，抒仇怨。殊不知那位懦弱懶散的漢元帝，在她和親的當(dāng)年就病逝了。昭君即使曾有機會得寵于一時，到頭來仍是個孤老宮中的白頭嬪妃。宋代王安石有詩云：“……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奔胰诉@是在用漢武帝時的實例勸慰她想開些：人生哪里沒有失意事？留在漢宮也未必好。其實，昭君遠嫁匈奴，貴為閼氏，至少曾獲得過兩任丈夫的摯愛，為之生兒育女，使?jié)h匈之間化干戈為玉帛，還能借機弘揚漢族文化，并沒有失意。而且，“單于悅后不南進，百姓歡卿消戰(zhàn)書?！?兩國邊境維持了60來年的和平，后人評價，其功績不亞于衛(wèi)青霍去病。還有詩云：“漢使南歸絕音信，氈庭青草始知春。蛾眉卻解安邦國，羞殺麒麟閣上人?！摈梓腴w為漢宣帝所建，上面題名畫像十一位西漢功臣，以示表彰。后世往往和云臺二十八將、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并論，有“功成畫麟閣”之類詩句流傳，表明這是人臣榮耀之最。拿昭君與其相提并論，也令昭君榮耀之至。國家領(lǐng)導(dǎo)人周總理和董必武都曾贊揚過她?！罢丫鋈?”，是漢匈兩國的大事，被載入史冊，也被編入多樣劇種，至今還是京劇的傳統(tǒng)劇目。
昭君墓坐落在呼和浩特市舊城南的大黑河畔。相傳每年秋天，這里的草木一片枯黃，唯獨高聳的昭君墓上仍舊草色青青，故被稱為“青?！??！扒嘹眵臁笔呛艉秃铺匕司爸?，古往今來，吸引了多少中外游客，慕名而來觀光游覽，憑吊千古傳頌的漢明妃王昭君。大家都好奇，為什么周圍草木枯萎，唯獨青冢上綠草如茵，而且越千年不變？早在唐朝的杜甫（與昭君相隔近千年〉不就寫過“獨留青冢向黃昏”嗎？也許是昭君地下有知，留下她強大的信息，維護著這苦寒之地上象征著友好和平的一方青黛吧！
如今，青冢舊址已建成了占地十三萬兩千平米的昭君博物館，內(nèi)有昭君墓墓體、昭君雕像、和親銅塑、匈奴歷史陳列館以及與昭君生活有關(guān)的種種。藏墨苑里還收藏了不少墨寶。其中有一首詞作《念奴嬌·謁昭君墓》可為本文的結(jié)尾：“青冢擁黛，黑河畔，氣勢如山屹立。寰宇幾經(jīng)人世變，惟此巋然不易。草木蔥蘢，繁花似錦，騎塑傳英氣。詩碑銘頌，千秋萬代功績。追思兩千年前，漢匈得睦處，何其相契。五十余載，慶境寧，民無干戈之役。多賴昭君，深明大義，出塞和親締。民族團結(jié)，匈奴同創(chuàng)先例?！?縱觀數(shù)美，雖然處于不同的歷史段，境遇不一，目標(biāo)不一，但她們憑借自己的美貌和身體“為國捐軀”之無畏和堅毅的精神則一。這正是吸引我寫“故事（九）”并從中得到自我凈化的根本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