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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xiāng)的雪
?作者/韓玉皓 ??誦者/老菩提
我的故鄉(xiāng)在魯西南,地域上屬于北方。這里,氣候平和溫順,即便是在嚴冬,白天的溫度也常常在零度以上。
北方的冬天總是要下雪的。故鄉(xiāng)的雪,雖然沒有東北那樣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山舞銀蛇,原馳蠟象的豪氣,卻也常常是下得酣暢淋漓,痛痛快快,把古城、村莊裝點得純凈、清爽、透徹,“建造”起大平原上的童話世界。特別是進入臘月的那幾場大雪,下得既洋洋灑灑,又增添了濃濃的年味。于是,也就有了那些雪韻、童趣,有了與雪有關(guān)的民俗、民風(fēng),幻化出一幅幅鮮活生動的瑞雪豐年圖。

1.
故鄉(xiāng)的雪是有色彩的。這色彩,繽紛于集市,飄逸在阡陌,幻化在鄉(xiāng)間。 剛進臘月,兗州古城的大街小巷里,已經(jīng)擺滿了賣年畫、年貨和鞭炮的攤位。為了顯示自家的鞭炮比別人家的響且清脆,所以,都爭著搶著地燃放,一聲高過一聲,一浪壓過一浪,吸引著人們駐足觀望,忍不住掏錢去買。盡管下著大雪,絲毫沒有影響那火爆的生意和人們濃濃的興致。此起彼伏的爆竹在空中炸開,繽紛的紙屑在頭頂上輕盈曼舞,空氣中彌漫著的火藥將雪花瞬間化成了水滴,落在人們的身上。感到腳下冰冰涼,低頭一看,五彩的泥漿已經(jīng)灌進了鞋子里。
大雪彌漫著古城。明長城的殘垣斷壁上,青磚黛瓦的民房上,東御橋窄窄的巷子里和城南教堂的穹頂都被風(fēng)雪籠罩著。城北那座已逾1400多年的興隆塔,平時巍峨的身姿,此時只能朦朦朧朧地看到一個塔尖,燦若仙境。當(dāng)然,我看熱鬧最多的地方是東御橋和西御橋,那里是兗州城兩個最繁華的集市,繁華的市井與“清明上河園”相比,毫不遜色。遙想當(dāng)年,李白“家居兗州二十余年”,杜甫寓居兗州“快意八九年”。兩位詩圣披著雪花漫步于泗水之濱、古城之中,品味這人間煙火,看到這祥和盛景,該有著怎樣的詩意情懷。

往事越千年。西御橋上的石獅子至今依然是巍然端坐,器宇軒昂。西御橋離我們村子很近,彼此在古城的“西關(guān)”里外,那里常年是人頭攢動,到了年節(jié)更是異常熱鬧。所以,我小時候更愿意到那里去玩。
六十年代初期,正是最困難的時期。但“再窮也得吃頓餃子”,這是更多中國人的過年情結(jié)。所以,日子拮據(jù)的百姓們也要買對聯(lián)、買“財神”、買些鞭炮的;還要給孩子添置件過年的新衣裳;購置點簡單的生活用品。即使是刮風(fēng)下雪,城里的街巷,鄉(xiāng)下的阡陌和被大雪覆蓋著的道路到處都是推車的、肩扛的、擔(dān)擔(dān)的、買年貨的人們。有的人還在哼著山東柳琴往家趕,豪邁的聲音隨著風(fēng)雪飄蕩……

2.
有雪的日子不都是趕集一樣的火熱,更多的時間還是在平淡素白中度過,特別是我們這些鄉(xiāng)下孩子可玩的去處少得可憐。于是,在下雪的日子里,我和小我兩歲的大侄便學(xué)著老輩人傳下來的法子,在自家院子中間掃出一塊空地用來捕鳥。
清雪的范圍不用太大,只要能張開一個臉盆或籮筐大小即可。在空地上,撒上一些玉米面或扔一個谷穗、麥穗,把籮筐扣在上面,支上一個木棍。一根細繩,一端系著木棍,一端伸到屋里攥在我手里,然后“守株待兔”地盯著籮筐。

見有鳥來了,我和大侄大氣不敢出,恐怕驚擾了它們而不會自投羅網(wǎng)。特別是鳥兒東張西望、左顧右盼、似進非進的時候,我們更是緊張,心里砰砰直跳:“快進,快進啊!”這些覓食的鳥兒,大多是俗稱的“家雀”。它們警惕性極高,也有“老家賊”之稱。在白茫茫的雪地間難覓滴米之際,“家雀”餓瘋了,便忘情地四處覓食,突然在院子中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便蹦蹦跳跳地鉆進了籮筐的入口??吹健凹胰浮边M去,我這邊手一使勁,拉動繩子,籮筐把這家伙扣在了里面。我和大侄拍手叫好,趕忙跑過去,把手伸進籮筐,捂住它。鳥兒并沒有掙扎,身體熱乎乎的,還在吱吱叫著。
這時,娘走過來,她說,把它放了吧,這是個生靈。它們能吃大田里和樹上的害蟲,不禍害莊稼的。娘說的話,我是一定要聽的,特別是說“它們不禍害莊稼”,我一下子松開了手。我知道,“莊稼”是我們的飯碗,是我們的命根子。只要不禍害莊稼的鳥都是好鳥。
那“家雀”從我的手掌里飛起來,撲棱了幾下翅膀,直接沖到了院子中間的那棵梧桐樹上。抖得樹葉上的雪花飄灑下來,啾啾叫了幾聲,并沒有馬上飛走,而是在枝頭上跳來跳去,眼巴巴望著地上的谷穗,很是留戀和遺憾。 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家里一下子飛來了四、五只家雀,在梧桐樹上駐足,在墻頭上站立成一排,還有的飛進那間土坯搭建的廚房里,圍著做飯的娘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進入臘月,它們在屋檐下大大方方地筑起了巢,一家大小住進了進來。那些老家雀辛苦地銜來食物,喂養(yǎng)著嗷嗷待哺的雛鳥。寒風(fēng)吹著草沾,大雪壓了下來,家雀們卻也過得安然,還不時地飛到堂屋里轉(zhuǎn)上一圈。
夜深了,我在煤油燈下讀書,能聽到窗外落雪的聲音,但也時常忘記了寒冷,枕著鳥兒呢喃的細語入睡。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它們在這里繁衍生息,抵御嚴寒,迎來春天。

3.
如果說雪天捕鳥是一大樂趣,那么在冰上撒歡兒,就是我們兒時最“嗨皮”的事了。
村子的東頭有個池塘,大人們都叫他“蓮子坑”。想來其源有二,一是這池塘夏天開滿了荷花,秋天開始收蓮藕,也就有了“蓮蓬”之說;二是形容它的直徑有“蓮子”般大小,很是形象了。冬天的“蓮子坑”給我的印象更像一面大大的鏡子或者是潔白的玉盤,鑲嵌在這個古村落里,是上天賜給我們這些孩子的樂園。
這“蓮子坑”可沒少給村子里的人造福。夏天洗澡、乘涼,開滿荷花;到了秋天,大人們穿著水衩淌在泥水里,挖出來一根根白生生的藕,很是喜人。入冬前,還能打上幾網(wǎng)魚來,供村里的人過年享用。進入數(shù)九天,大坑結(jié)冰,一放學(xué),我們就在這里堆雪人、打雪仗、滾鐵環(huán),抽冰尜。幾個小伙伴約定,下大雪的那天,搞一個抽冰尜的比賽。我家沒有像樣的木頭,大哥給做了一個大紅蘿卜的冰尜,結(jié)果沒抽上幾下,居然“天女散花”了,小伙伴們哈哈大笑,氣得我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回到家里一說,逗得哥哥哈哈大笑。

那個時候,我們沒聽說過什么是冰刀。小伙伴們在鞋底下綁上兩根粗一點的鐵絲,就你拽著我、我拉著你地滑行。還有的孩子坐在改裝后的破舊板凳上,用兩根木棍支著往前滑。
雪只管下,我們忘情地玩。雪下得越大,我們玩得興致越高。女孩子穿著過年的紅花襖,男孩子戴著棉帽子,盡管個個凍得臉蛋通紅,還是抹一把鼻涕接著玩。歡聲笑語,追逐嬉戲,隨著雪花的飄灑,把這生機和希望傳送到村莊的每一個角落。
4.
下雪了,越下越大。沒有多大時辰,幾乎覆蓋了麥苗,只有葉尖在外面露著。麥苗被積雪覆蓋,田野被積雪覆蓋,我們的村莊也被積雪覆蓋著。 故鄉(xiāng)的雪,沒有暴躁的性格和張揚的喧囂,總是那么質(zhì)樸,那么安靜。質(zhì)樸的就像老實巴交的鄉(xiāng)親,安靜的能讓南飛的大雁在此棲息落腳。
我家的老宅在村子的南頭,幾乎是推開柴扉就能踩上田埂。那麥苗從你腳下鋪展開來,如梭織機一樣一直模糊到你的視線。 大人們說,雪是麥苗的被。所以,鄉(xiāng)親們是不會輕易讓這天賜的恩惠消失掉的,便用掃帚、鐵锨、籮筐把雪堆積起來,運到麥田里。大人孩子齊動手,把院子里、路兩邊、溝渠旁的雪都收集起來,像收獲糧食一樣做到應(yīng)收盡收。等到一出正月,氣溫升上來,這雪便會以水的方式融入另一個世界,去滋養(yǎng)萬物的生命。麥田才是大雪最好的歸宿,它從天上來,又回到土地里去,真的是一種生命的延續(xù)。

大雪給麥田蓋上了被子,也給南飛的大雁建造了棲息的領(lǐng)地。在我家南坡的麥田里,有一塊低洼地,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的大雁,每年一進臘月,都要在這里棲息幾個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能聽到它們咕咕的酣聲。大人們說,那些大雁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飛過來,在這里歇歇腳,還要飛到江南去,年年如此。這雁陣,就像游子一樣,雖經(jīng)長途“跋涉”,披風(fēng)歷霜,它們終要回到自己的故鄉(xiāng)。
我讀的小學(xué)課本里有一篇課文叫《大雁》,“一會兒排成一字型,一會兒排成人字形,”藍天碧空下是多么美妙的圖畫啊。 特別是近年來聽到呼斯楞演唱的《鴻雁》,感到格外親切?!傍櫻阆蚰戏剑w過蘆葦蕩”,我站 “秋草黃”的草原上,一望無盡地仰望長空,看那一支支南飛的雁陣,我就在想,哪一支能飛到我的故鄉(xiāng),在村子南面的那塊麥田里歇歇腳呢?!那就快快飛吧,我的村莊、我的親人在夜晚聽到了雁群“咕咕”的叫聲,那一定是我對他們的思念和報一聲“平安”。 雪,需要我們;我們,也需要雪。我們覺得雪是溫暖的,可以枕著雪花多睡一會兒。夜深人靜的時候,還可以站在大門口,聽大雁“咕咕”的鼾聲。

5.
雪打燈,好收成。 我更喜歡過年下雪。除夕,家家戶戶大門外和院子里都掛起了紅燈籠,矮矮的墻頭上、大門口的石墩上,都放著點亮的蠟燭。你家我家,家家如此,整個村莊都被照得紅彤彤的。過年下大雪,正中了大人們的心懷。娘不識字,不會說“瑞雪兆豐年”這樣的話。站在院子里,望著下個不停的大雪,她念叨著:“牛馬年,好種田?!彼难凵窭锍錆M了憧憬,好像看到了豐收的喜悅。
雪花紛紛揚揚,但是那紅燭的火苗在搖曳中不熄,大紅燈籠越發(fā)明亮起來。梧桐樹上掛著的黃橙橙的玉米棒子,屋檐下那一串串紅紅的辣椒,從廚房里飄出的熱騰騰的蒸汽和美味,沉醉了整個村莊。 村子里的大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白毛女》的唱腔:“北風(fēng)那個吹,雪花那個飄……”孩子們已經(jīng)耐不住性子,放完鞭炮,吃過年夜飯,我們便到大麥田里開始放“煙火”。大家早就有了準備,有的拿廢棄的刷帚頭,有的拿破抹布、線團什么的,蘸上煤油,用一根繩子捆住,像是火把,點燃后在手里轉(zhuǎn)圈。幾個、十幾個火輪轉(zhuǎn)起來,星火閃耀,形成了一道火龍。眼看著火苗小了,我們歡呼著,喊著“一——二——三”,把僅有的一點火把拋向了空中,點亮了夜色,而四周依然是雪花飄飄,翩遷起舞。
鄉(xiāng)間的焰火把少年的夢想拋向了高空,也把大人們的祈禱帶回了現(xiàn)實,善良的農(nóng)家人把這一切的美好都寄托在過年的日子里,寄托在紛紛而下的瑞雪里……

2021年1月28日 哈爾濱

?作者簡介

韓玉皓,筆名山野,山東兗州人,主任編輯。曾出版、執(zhí)行主編多部文學(xué)、歷史文獻集及電視專題片文稿。 與老菩提合作的作品《在咖啡館,我走進一座城》“華聲在線”閱讀量目前在11萬多人次。
??誦者簡介

老菩提,本名段愛國,一級注冊藝術(shù)設(shè)計師。祖藉云南,生于山東,長在塞北,客居海南。一個用聲音在詩行里徘徊的人……
主要誦讀作品曾發(fā)布于:新華網(wǎng)、鳳凰網(wǎng)、中國教育網(wǎng)、新浪網(wǎng)、今日頭條、熱搜等國家高端媒體平臺
長篇小說《天生間諜》《大海,我的愛人》等作品在《懶人聽書》上展播。曾參加《國際倉央嘉措詩歌朗誦頒獎盛典會》、《首屆全國“散文詩”作品音視頻大賽》、《中國朗誦聯(lián)盟首屆“頌讀”大賽》、《普林斯頓大學(xué)節(jié)術(shù)節(jié)》交流等并獲獎。


??出品/ 華 I 夏 I 之 I 聲
?文字/韓玉晧
??誦者/老菩提
??圖片/網(wǎng)絡(luò)
??編輯/艾果
??監(jiān)製/德泉 菩提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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