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國，筆名西村，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作家，《星星》詩刊編審。已出版詩集《第三只眼睛》《告訴世界》《場—探索詩選》《生命之鹽》《西村詩話》《行走的森林》《2018一2019我的靈魂書》《騎牧者的神靈》（中英文）等14部。作品入選百余種選集，獲四川省文學獎、中國第三屆長詩獎、新詩百年優(yōu)秀作品獎、郭小川詩歌獎等。
巖羊或飛翔者（組詩）
文/李自國
1、白鴿童話
不該忘記那片綠葉
寄語你的樹上
擴散著都市的風貌
我將在那個藍天下低翔
小心翼翼，讓太多的凝眸
出入一則古老信條
精神變得富有
物質的貧窮
會飛來一些習慣思考
但這對桌上的稿紙無關緊要
無上的幸福是落筆有聲
無限冰涼的雪地上
開始漫無邊際的尋找
一任你光滑的張金紅線
始終與這個世界
保持一片羽毛的對話
2、稻 草 人
割禾者紛紛下山去了
他們身后的經歷
就像跑遍田野的稻草
留下散籽時的雀躍
而你看夠了人心被盜
和鳥兒的表情
重新回到一年的陽光下
細數往事如爪
細數作物的隊伍里
走過無數白天
走出人類的驚訝
你可以遠離那些奔跑
成為一則草木寓言
正如認識幻覺中的鳥
或作溫柔的殺傷
或被另一片羽毛擊倒
3、巖 羊
難以忍受瞬間的沉默
我還惦念著它
和它大雪下的奔跑
那時的山脊跟我身段一樣
既不舞蹈，亦不蒼老
記述著風打草葉的傳說
和它奔突時的尖叫
漸遠漸逝的足音
開始越過空谷
尋找那群丟失的羊
憑心跳朗讀的啃齒動物呵
我不止一次用幻想喂養(yǎng)于它
古老棲居的愿望
被一一風干，影子似的
貼在嶙峋有聲的母巖上
4、春 天
不可收斂的春天
時而染綠手指
時而爭吵，花枝招展
那么多葉子坦蕩情懷
樹上的鳥兒，全是些漂亮女孩
一年中唯一的絕唱
在相宜的氣候下變得密集、飽滿
平凡事物經過你身旁
這個世界就有了最初依戀
我追隨美，也被美追隨
心靈的開放也因此而
直接，純碎，自然
即便我被種子一百次收藏
春天也將從那遙遠的枝頭
不動聲色地走來
5、草 帽
熟悉手中的鐮刀
就會有一頂草帽
在金黃色的山崗飛翔
它回憶陽光和鳥群
等待最后一抹云霞
滑出喉嚨
將頭頂轉換的季節(jié)歌唱
重疊的飛翔物中間
一派農忙景像
已把它的天空交給流水
抑或讓整個身子在麥粒中生長
它深信農人的頭顱
盛滿秋天的思考
即使是朝擁擠的城市脫帽
也不肯錯過收割的時光
6、窗外的世界
如此貫通的日子
最好是壓低聲音
然后走進去
走進天空不滅的星群
就這樣，窗把我們
交給世界，明月動情處
飽含著盈框的風景
我就從那片夜色里誕生
留下心愛的文字
不斷升華自己
但有誰能確信
日子不過是一扇翻來覆去的窗
世上的秘密總是相互窺見
某條道路為它遙遙呼應
7、飛 翔 者
你讓整個兒天空
形影不定
一些劃痕來自槍聲追趕
四周林木逃竄
迫使你重返古老的樹下
風水年年流轉
剩余的日子守住深深庭院
閑居過你的枝頭
一生都在喊叫里等待
嚴峻的時刻將會更加執(zhí)著
浮現在眾多的面孔之間
一種心情在墜落中堅持
另一種體驗
正如蒙難的鳥聲留下人類的詩篇
8、梅 花 時 節(jié)
是那樣清瘦的面容
難以裝飾華貴的冬天
簾外影動
墨香襲人
整個宣紙都在一唱三嘆
你至少可以如許開放
抑或在那兒神情專注
讓黑雪的奔跑中相互夢見
如此冬日的情人
鮮艷的往事經年不敗
你深入簡出
孤傲而清高
將人間冷暖
從綻裂的肉體上紛紛呈現
9、最初的詩情
河流在不停地奔去
離群的水鳥
緣于那閃爍不滅的江音
岸在回答遠方
一腔豪情，的確飛臨過河心
我從此固定在那兒
整年整月，跟隨水流浪
空曠的馬蹄聲
自天空的密云處傳來
爬上脊梁的為心之潮汐
為一次風暴襲來前的顫栗
而水把我們交給土地
深入大海的根系
又讓一脈詩情
展露魚的生機
10、舊 家 具
就像我身邊跟隨的日子
來自樹木的表達
來自眼神，一些水的濕潤
想起那個冬天
遠比不上你的堅硬
那么多夜晚撫摸你
年長失修的老藤椅
落落而坐，充滿氣息
卻未改變過我的姿勢
疲憊而低徊著頭顱
仿佛從三味書屋里抬起
讀到百草園時
讀成一張冷風景
佇立的藤條和圈圈木紋
直到溫存我肌膚
墜下默默無語的果實
11、家 語
只想撫摸一遍
旅途的花朵就開了
如此沉著的夜晚
你是怎樣從泥腳里
伸出鮮嫩的手來的
緊抿嘴角的母親又開始移動家園
天空是普遍抵達的地方
而舊日子里的勤勞、善良、勇敢
全靠那盞油燈翻卷美好頌辭
勸導我，跨過青青山崗
跨過一千種心境
重新想念根部的波濤
想念滯澀與堅忍的喉嚨
與彼此相像的聲音打成一片
12、早出晚歸
通常是為了表達
你不得不將對水的渴慕
留存心底
需要的時候淌出眼淚
甚至是血泊
一生中，相關的日子并不多
過去的好時光
早出，或者晚歸
都是為著某個故事的出發(fā)點
你也不必被那段路分開
村莊的路口你已走遠
你會看見那個人
反復無常地出現
從開始到結束，與他身影
一樣照料你的內心生活
13、如花的年齡
那么多柔順的枝葉
體貼春天
撫慰來自根部的律動和氣息
如此濃郁的許諾
你可以任意在哪一株樹上
緩緩落下，不露痕跡
抑或讓目光
粘滿朦朧鳥聲
那并不陌生的天空下
飛翔是人生的另一種形式
但你永遠也走不出
關閉了一個冬天的嘴唇
如花的年齡
花朵從各自的背影中開放
不因凋謝而意味著更多東西
14、走過昨天
一段日子像皮膚一樣攤開
眼睛從不躲避陰影
閉月羞花的
已不再是目的和終結
是那樣行動著的影子
緊一陣的腳步聲，如此荒涼
經過無花的庭院之后
空中涌現的一切
宛若這生命的預約里
孩子看著一天繁星
那圓孔里轉換的黑夜
誰能辨認昨天
誰能在各自的忘卻里
既不能帶回歲月的布景
那么人生或現實
又將從手上的幻想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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