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1964年。by Bruno Barbey
切斯瓦夫·米沃什
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aw Mi?osz，1911－ 2004）波蘭詩人、作家
|《筆記摘選》|
切斯瓦夫·米沃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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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捉摸的世界，眾生棲息其間。我的生活總是充滿了幼稚的驚喜。在我評點周遭奇異的現(xiàn)象時，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抵制人類生存其瘋狂的內質，還是在抵制某個文明本身的特色。也許生命力本身一直迫使我，最終要選擇另一條道路。
活力定會跟阻力交鋒；阻力激發(fā)并拯救活力。不過，倘若迎面而來的是一堵巨大光滑的墻面，上面不見有任何粗糙的地方——連一道裂縫都沒有看不見——這不只是一般的阻力了。阻力太大。于是活力向里，走向內耗。有人會問自己：“會不會是那墻根本不存在呢？這會是我的錯覺嗎？這一切會不會都是我自己的錯，我應該調整自己、與之適應嗎？”
我有個朋友是位年輕的數(shù)學教師，他曾讓我讀看過他的一首詩。詩里講的是一個人竭力想爬出一口黑洞洞的井，可終究是枉費力氣：原來他是挖井人的兒子。
我對羅賓遜·杰弗斯很著迷，原因他那些錯誤的、褻瀆神靈的設想。從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出美俄兩國文學發(fā)展滯后的現(xiàn)象。這兩國的文學借鑒西歐文學中所反映的問題和主題，使作品變得更為尖銳有力。杰弗斯所定義的世界，是被人類所否定的世界，十九世紀所有殉難者都棲居其間：時間處于無限循環(huán)的狀態(tài)中，對人類已失去意義，而空間是在牛頓定義的基礎上無限延展的空間。杰弗斯對苦難的表達最為充分；在他那里，痛苦獲得了“勃發(fā)的個人主義”的美名，實屬罕見。
沒錯，讓成百萬的人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存在缺陷和損失（到底損失什么，他們并不知道），這的確是老生常談，可要讓成百上千萬的人接受這樣的觀點幾乎不可能。他們試圖表達，可麻木的仇恨和侵略的意圖最終只能在結結巴巴中流產(chǎn)。接著，他們離開了這個世界。誰敢在善惡的天平上，稱量他們那可憐的靈魂呢？
也許我的一生算得上是成功的一生，其原因不是因為我的生活里沒有邪惡和失敗，而是因為我通過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曾經(jīng)希望渺茫的事物正在向目標慢慢靠進。那些“偉大”的東西，我曾經(jīng)懷疑它們是否真正的偉大，可這樣的疑團于今正漸漸消散。有理由相信：在現(xiàn)實的背后隱藏著某種結構。在如此恐怖的世界能堅守這點，誠屬不易?？晌?guī)缀鯊膩頉]有——只是偶爾有過片刻的動搖——放棄這樣的信念：荒誕終究要破產(chǎn)。這一點正是我跟同時代那些深陷絕望的人不同的地方。運動有著自身的結構，不能用語言道明，只能靠直覺獲得：這在我看來太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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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在被劫持后，會被迫與想象力分離，并戴上卑俗化的鐐銬，依靠科學的迷信提供貧乏的營養(yǎng)。整個十九世紀都處在這樣一種困境當中，其悲劇的特質集中體現(xiàn)在幾位出生于1890前后的俄國詩人身上：安娜·阿赫瑪托娃、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瑪麗娜·茨維塔耶娃。她們除了相信自己被某個強大的、不容抗爭的魔鬼附體外，什么都不信。那魔鬼只有在破壞了他們人世的幸福以后，才能催生她們的作品，猶如圣·喬治跟龍的決斗一般。這樣的龍，曾經(jīng)將波德萊爾和蘭波擊敗，而在她們那里變得更為兇悍；它長出了好幾頭，獠牙齜咧。
現(xiàn)代藝術家對罪惡持有非常寬容的態(tài)度，因為美德是既定社會秩序的基石。盡管從道德上講，他們的職業(yè)存在著悖謬之處，可他們會想方設法忽略這一點。藝術產(chǎn)生于對善的向往，理念和形式要求藝術家對自己抱有信念：這樣的信念源于藝術家對自己敏思的迷戀。正是因為驕傲、蔑視、傲慢和憤怒，藝術家才能在對抗整個世界時保持傲然的姿態(tài)。有人說我們不該下地獄，因為我們的作品已經(jīng)幫我們贖罪，可這也許是一種誤解，犯了感情用事的錯誤。
兇殘總是潛身于我們日常生活的底下，潛身于詞組、微笑、我們的習慣和社會機構的背后；只是在戰(zhàn)爭的年代，兇殘才得以現(xiàn)身。一次，我來到外國某個城市，站在人頭攢動的人群中間，我停下腳步，說：“不要再吹毛求疵了！要是這樣的狀態(tài)能再維持一天，那就謝天謝地了?！?nbsp;
我們拒絕相信存在上帝，原因是任何良善之人都難以想象：在有上帝主宰的世界里，人們竟活生生地遭受那樣的折磨。我們希望通過拒絕去獲得行動的力量，去改變一些事物；換句話說，我們想羞辱上帝。
戰(zhàn)爭結束后，卡茲米耶日·維卡試圖給一代人命名，他曾論及那些“被死亡感染的”人。可人們很健忘，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曾親眼目睹的事情。他們知道這樣的遺忘要不得，可要是成天想著“那事”，其它的事情對他們就沒有任何意義可言。那就是為什么當人們處于半記半忘的時候，關注道德的詩文就會出現(xiàn)。
世上男女在各自的想象中，把自己和旁人都當成了具有性征的人，這是他們成為人的唯一條件。性器官提醒我們生命是何等短暫、脆弱、不堪一擊。就讓我們贊揚喉管發(fā)出的音調、一切的癡笑，還有那貪欲的眼神。剝離了性征的想象力是危險的：抽象會發(fā)出謀殺的請?zhí)垯C械的木偶來巡場。人群中的男男女女狡猾地相互躲避，只是他們還不夠老道，顯得幼稚，有欠成熟。這種情況確實存在，他們那樣做也是為形勢所迫。這樣一來，那令人生威的“性魔”——對各種價值嗤之以鼻的人的“本性”—— 得以與憐憫、幽默調和。博愛現(xiàn)身了，失樂園里發(fā)出隱約的光芒。
我們在風化約束之下的行為，與我們本然的肉體性之間，是可資比較的。如今這種比較再也不能逗人一笑。這是小說無以可能的一個原因嗎？《項狄傳》 里，飯桌上正在進行一場神學辯論，這時一個熱土豆掉到了一名男子的下體蓋上。對于生活在現(xiàn)代都市——地獄之城——里惡魔般的居民而言，這樣的主題是不合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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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身居歐洲一隅，這里不像是二十世紀，甚至連十九世紀也算不上。我們對受領的一切應該心懷感激。我們并不知道這份恩賜的珍貴，直到后來才發(fā)現(xiàn)，竟然有人從來沒有體驗過人類本然紐帶的溫暖：他們前往所羅門群島或者廢棄的墨西哥村莊，終歸徒勞。
路過圖書館書架上厚重的卷冊時，我低聲輕笑，因為那些卷冊里的名字都是我曾經(jīng)熟悉的，我認得出他們的身段，知道他們遇事時猶豫不決，熟悉他們的小把戲、種種荒謬的做法，見證過他們的慘敗以及胡言亂語?？伤麄兇丝桃呀?jīng)被冷漠地封存起來，永遠如此。依靠我們心智和風格間（我們之間的差別注定要消失）的關聯(lián)，我們在時間中鏤刻各自的狀態(tài)——一個龕臺或者一個洞穴，被緊接著的后代所遺忘，直到被后人重新發(fā)現(xiàn)，那時他們會從新的角度來評點我們。這只講了問題的一個方面。此外，當我在俄勒岡迷宮般的山洞（這個山洞在十九世紀被人發(fā)現(xiàn)純屬偶然：一只熊在進入獵人視線后，突然消失了，“消失在地下”，獵狗緊跟其后）里走了一個小時之后，石筍和鐘乳石已讓我厭煩，可自然的神奇卻讓我深受觸動：自然成為古典研究的圖畫，跟圖書館的書架聯(lián)系到了一起。
考慮到印刷文字的泛濫，我們不禁要問是否有必要頒布一條規(guī)定？這樣散文、隨筆等各類文體都可以壓縮成一句話。
如果我長時間保持沉默，那可能是因為我被一個人所共知的恐懼所懾服。人們一時表現(xiàn)勇猛，只是因為當時心血上涌，因而對潛在的危險渾然不覺，可事后回想起來時，不免會牙齒打顫、冷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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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么不該承認自己的愚蠢呢？為什么不該承認自己曾經(jīng)表達了一些不該表達的觀點呢？
走進始建于18世紀末的圣·何西布道所，城墻、古木和皮帶讓我有回到家鄉(xiāng)的感覺。我童年最幸福的時光是在家鄉(xiāng)度過的，那里有很多富有地方特色的奇觀。那里的一切已經(jīng)定格在古老共和國的最后年月里。跟那些嘖嘖稱贊于此地的游客相比，我是多么得不同！
如今，藝術家和作家不會因作品費解而遭受迫害。這讓我的同代人很得意，可他們沒有想到他們表現(xiàn)出的寬容，是針對過去作品令人費解這一現(xiàn)象的。也許某些過去被認為是風格簡樸的作品，如今卻令他們費解。
盡管如此，我還是不愿意生活在十九世紀，因為我不愿意擁有那種我至今仍然弄不清楚的意識，我只愿意把人類當作一個整體、一個集體。天意如此。讓我們停止對悲觀主義?——蛻化說或者永世循環(huán)論?——喋喋不休的爭論。
因為詩歌面臨著哲學帶來的障礙，正日益成為知識的容器，似乎要回到古希臘時期——除了詩論外，沒有其它的哲學。當代詩壇，書寫狂們都擺出了一幅思想高深的面孔。
英國有個詩人叫菲利普·拉金，他竟敢將他的第一本詩集命名為《受騙較少的》，他沒有意識到雅致、溫潤的懷疑會讓詩歌面目可憎。只有在博弈當中，才有人愿意孤注一擲、傾其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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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勃.迪倫何以受到加州年輕人的喜愛呢？在一次采訪中，采訪者問他是否認為自己是個詩人，鮑勃的回答是：“才沒有呢，我甚至不是個哲學家…”。由此便不難理解他廣受歡迎的原因了。
衡量一個詩人成熟與否，不僅要看他詩歌方面的成績，還要看他有多少次拒絕跟愚蠢親密。
有好幾年的時間，我一直在想：藝術圈內種種有失檢點的藝術派別——對于出現(xiàn)于各個國家的藝術派別，我一直都很熟悉——本來是可以避免出現(xiàn)的，只要那些飽受凌侮的人的命運能夠被別人強烈地感受到。
在我們這個世紀，有人已經(jīng)提出這樣的問題：當藝術家們知道集中營就建在自己的國家，怎么還有心思去寫作或者譜曲呢？提這個問題的人忘記了這一點：迷人的英國浪漫主義詩歌是詩人在安逸的教區(qū)內完成的，一旁有牧師的女兒們彈奏古琴，可就在臨近的工業(yè)城市，隨處可見餓得跌跌撞撞的人們，甚至曝尸街頭的慘景。
小說家曾經(jīng)非常關注所謂“為生存而掙扎”這樣的主題，可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逃遁到個人經(jīng)歷的深穴里，似乎他們塑造的人物根本不用擔心吃住，可我對這類文章——竟然對錢不置一詞——表示懷疑。這種懷疑跟我個人的經(jīng)歷有關。為此，我感謝生活。
動態(tài)雕塑、新鮮的音樂和時裝、大城市的街景、各種社會習俗——我正如此強烈地感受著20世紀后半葉，以致我一直對這樣的想法驚詫不已：從道理上講，我和1930年代維爾諾某個青年之間一定有著某種聯(liá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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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可避免地默認了某種荒誕的存在。這種荒誕就在我們周圍，跟常理明顯相背；在這種荒誕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體制卻長久存在，這在我們看來難以理解的。最近的一次戰(zhàn)爭已經(jīng)讓我們明確：人們之所以遭受懲罰是因為缺乏理性。我們要問自己：這種荒誕現(xiàn)象的不斷繁殖是否在昭示什么？如果說真是在等待懲罰，我們是否又犯了類比思維的錯誤？
似乎全人類應該相互擁抱，大聲呼喊他們活不下去了，然而喊聲沒有從他們咽喉里傳出。他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將文字訴諸紙面或者畫布，他們知道所謂的文學和音樂此時替代的是什么。
梅申友譯
轉自─ ─《灰光燈》2017.12.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