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 如 其 人
作為一個經(jīng)常讀詩也寫點詩評的人，我雖然在27年前為冷慰懷的一本詩集寫過一篇序，但歲月流逝記憶消失，我?guī)缀跻呀?jīng)完全忘記了這回事。想不到近些時他竟因此而不遠千里從洛陽來揚州看我，這不僅令我感動，也讓我周圍一些朋友對此嘖嘖稱奇。大家都認為在當今的社會，如此重情義的人實在不多了。
我雖然因為寫序而自嘲，但至今不悔，因為我大抵都是為一些不甚知名的詩人寫序，初心在于鼓勵他們。所以我寫的序不會夸大其辭以防誤導。像冷慰懷這樣的詩人雖屬罕見，但有此一例已使我不忘初心矣。
現(xiàn)在冷慰懷要出版他的雙語詩集，依然要我為他寫序，我更不能推辭了。仔細地讀了他這本經(jīng)過自己精心挑選的詩集，我對他的為詩為人似乎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我經(jīng)常在讀到一些留下印象的詩時，會回想一下詩人的形象。這種玄想純屬一種習慣，沒有任何科學性。這次再讀冷慰懷的詩，因為有直接的觸目其人的印象，便不免有了“詩如其人”的結(jié)論了。
縱觀冷慰懷的這些詩，你讀不到什么特別奇幻的詩句，更不會有那些基于追求新潮刻意打扮的裝腔作勢。但是他的詩呈現(xiàn)出一個普通人的真實而善良的靈魂。它也許不那么時尚或先鋒，可是卻值得信賴和尊重。
在冷慰懷的筆下，人的生命過程，始終是一種在不斷地追求和思考的過程。他的一些特別精短的詩，大都具有一種觸手可及的詩性哲思。這類詩，你如果把它的主題抽象化，變成枯燥的教條，那就成了被抽去靈魂的干尸。但是你如果始終沉浸在它的詩境之中，便會獲得一種溫馨情懷的浸潤。像《遠方》：
遠方其實并不遙遠
看不見
卻能摸著
只須把手掌貼在胸口
遠方便會駕著列車
呼隆隆
駛進生命的站臺
以一種非常淺俗的語言方式，表達了許多深邃而不易說清的哲理，是他這一類詩的一大特色?！吧畛巳粘５钠埱?，還有詩和遠方”，這種話語表達的固然是一種浪漫的理想，可是它似乎把詩和遠方同日常生活拉開了距離。而冷慰懷的詩要表達的，卻是遠方會“駛進生命的站臺”，而且“只須把手掌貼在胸口”，如此一種相反相成的道理，在不同的語言方式中，顯出了詩性和詩境的具象化構(gòu)成的藝術(shù)魅力。
詩人對于生活和生命價值的認知和理解，往往不在于終結(jié)價值的結(jié)論，而是在于他能夠進入一種詩性的境界。冷慰懷的詩性情懷，往往體現(xiàn)在他在自己玄想構(gòu)制成的詩境，讓讀者能夠進入其中并由此聯(lián)系發(fā)揮。他的《云》是一首只有六行的短詩，但卻充分體現(xiàn)了他的聯(lián)想力之突兀和美妙：
風把思念撕成了一綹一綹
遠處的家園隱隱可見
站得那么高
還聽得清灶膛里干柴的笑聲
握住炊煙
便握住了母親皴裂的手指
細細琢磨此詩，就能體察到冷慰懷詩思的跳躍性思維方式。幾乎很少有人能夠從云的聯(lián)想中體味“握住了母親皴裂的手指”這種感覺。但是從這首以“云”命題的詩中，我們卻渾然不覺地被他的詩性聯(lián)想所牽引而進入它的詩境。從那“一綹一綹”的云到炊煙，又到“母親皴裂的手指”，似乎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而這首短詩的空間卻因此而顯得遼闊寬廣。這就是詩人營造的詩境顯示的藝術(shù)魅力。
僅僅從語言的表達方式上看，冷慰懷的詩似乎是通俗易懂的，但是在他有些詩里，卻深藏著一些不被一般人感知的哲思。他寫的那首《亮斑》，就頗具這種意味?！耙豢|光/從云隙中射下/如一支锃亮的箭/落點變幻/令大地斑駁迷離/來去無蹤的風/成了幸運的主宰”，這看似寫景的文字，又隱若地蘊涵著一些言外之意。在這一節(jié)詩后面，突兀地出現(xiàn)了一句“猜不出弓手藏在何處”，好像是為了總結(jié)前一節(jié)詩。接下來，詩的寫景又轉(zhuǎn)入了另外一種場景：“烈日當空時/光明便不再珍貴/擁擠的燦爛貶值為災禍/陰霾被奉若神靈/每一瓣慘淡的浮云/都將以華蓋的身份出現(xiàn)/黑影在人們眼里/已輝耀成新的亮斑”。同是寫景，但價值取向似乎截然相反，對于這種景色變幻帶給人們的不同感受，恐怕是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地體驗過的。但是很少有人會想到，“主宰幸運的依然是風”。這種聯(lián)想，是基于對許多生活現(xiàn)象而得出的結(jié)論，冷慰懷卻在人人所“有”的感受中，得出了一個大多數(shù)人所“無”的結(jié)論。他在詩的最后寫道：
無形的手隨處可見
隱身者
總想把亮斑當金幣拋撒
在冷慰懷的詩中，像這樣寫出人人心中所有的現(xiàn)象，而又是大多數(shù)人心中所無的哲思的詩篇，不能說俯拾即得，但的確是并不罕見。
冷慰懷是一個在詩中見其真性情的人。他是生活中的普通人，但在詩中，他卻常常顯示出不甘庸俗的氣質(zhì)。他的不少詩都可以歸為詠物詩，而在這些詩中之物里，則寄托了他對人的品格的追求和理想。像《瓷器》中對“以終身的緘默/站立成潔身自好/從容面對過烈焰的威逼/何懼沸湯滾水”的頌揚；在《齒輪》中對“齒輪繞著軸心旋轉(zhuǎn)/我們繞著信仰旋轉(zhuǎn)”的比喻；在《風中的蘆葦》中傲然地吟誦：“折斷的同伴紛紛仆倒/長夜里/我是唯一不肯就范的家伙”；如此等等。我在同他唯一的一次接觸中，深感到其“詩如其人”的品格，所以我深信他詩中那種樸實而堅定的風格，是符合他為人做事的言行的。
冷慰懷之所以將其詩集命名為《三原色》，既是他對生活和生命本色的一種認同，也是他把詩同自身的生命本色轉(zhuǎn)成一種理想的追求。生活中的人可以是平凡普通的一員，但他的詩，必須是有品位有氣質(zhì)的藝術(shù)品，從這個意義上說，冷慰懷實現(xiàn)了自己的人生信念和追求，我為有這樣的同道者而感到幸福。祝福他依然寶刀不老地繼續(xù)寫出更好的詩！
2019.10.28.揚州
作者簡介：葉櫓，原名莫紹裘，1936年出生于江蘇南京，1957年畢業(yè)于武漢大學中文系。大學期間開始評論寫作，1956年在《人民文學》發(fā)表《激情的贊歌》《關(guān)于抒情詩》等文，預見了聞捷、公劉等詩人的重要性。1957年，大學剛畢業(yè)卻被錯劃為“極右”，被迫輟筆，在湖北勞改隊和江蘇高郵的農(nóng)村生活中度過23載。1980年復出，先后擔任江蘇省高郵師范學校教師、揚州大學文學院教授，研究生導師，對中國現(xiàn)代主義詩歌評論界頗為關(guān)注。著有《葉櫓文集》三卷等。
附影像資料： 江蘇老作家影像——葉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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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三原，情為上
（代后記）
人生取向不外乎情、欲、志三原色，倘若溫飽有了著落，便會因側(cè)重不同而軌跡各異：三色相融互染，則百態(tài)紛呈，萬象齊生。重情者多不明貪道、不諳官術(shù)，短短幾十年光陰，常會沉溺在喜怒哀樂的濃情里難以自拔。
學詩36年，結(jié)識了眾多師友，每每流連并欣喜于他們的精彩篇章和睿智警句，創(chuàng)作沖動也因此而被激發(fā)。然而，凡生命個體都難避自身的短處，同是習詩者，許多長處畢竟是緣自他人的智慧，所謂取長補短不過是一廂情愿而已。
這部詩集收選了76首短詩，內(nèi)容大抵為閃念間的奇思異想，若能給讀者些許愉悅溫潤或振奮欣喜，筆者也便知足無憾了。德高望重的葉櫓教授，27年前就曾高屋建瓴對我的詩歌創(chuàng)作指明了要義，今又以84歲高齡為學生慨而作序，足見其情之篤誠、愛之綿長。受惠于情動于中的體恤扶持，比起獲利于輜珠必較的生意賣場，實乃天壤之別！
已上詩路，勢必勤勉為之，頌真情，歌大善，揚高德。故學詩得益有三——怡情，斂欲，礪志。陰晴圓缺旦夕禍福，悲歌笑淚摧肝裂膽，幾多豪情壯志濯我肺腑！既攀詩峰，三十年后更覺山高路遙，唯有三原齊備相攜互補，才有望不虛此行。
漢英雙語詩集《三原色》的出版，得到眾多師友的襄助和支持，在此特向策劃組稿的徐英才會長，裝幀設計的趙小江先生，傾力譯文的魏建國、詹楊娜、張俊鋒三位老師，以及殷殷寄語的葉櫓老前輩鞠躬致謝。
2019年11月3日于洛陽西曬閣
為華詩會的詩友們出版?zhèn)€人詩集，是《詩殿堂》實施的一項重大工程，叢書裝幀高雅、費用低廉，而且有翻譯團隊的老師們?yōu)樽髌访赓M翻譯。近一年來，這項工程已經(jīng)惠及了多位會員，一本本印制精美的雙語詩集接連問世，本人也有幸進入了受惠者之列。
在過去的200天里，一次次友善的溝通如沐春風，一幕幕清晰的往事反復再現(xiàn)，從內(nèi)文編輯、翻譯排版，到校對定稿、封面設計，真可謂貴人多多，欣喜連連。今天借新書印刷開機的吉慶，向幫助和支持詩集出版的朋友們奉上我由衷的感激和祝福！
要出版一本中英文對照的雙語詩集，難度是很大的，除了內(nèi)容純凈、確保文本符合審核要求之外，還必須有深厚功底的翻譯經(jīng)歷二次創(chuàng)作，方可傳達出盡可能不失真的詩意。而華人詩學會成立伊始，就依托強大的翻譯隊伍，推出了為會員出版雙語詩集的利好舉措。
決定出版詩集是去年突發(fā)疫情之前，徐英才會長得知我有出版詩集的想法之后，不但親自幫我聯(lián)系譯詩的老師，還一再詢問翻譯進度，對我給予了特別關(guān)照。薛凱老師聞聽我想出詩集，也多方聯(lián)系為翻譯詩集牽線問路?？紤]到老師們本身工作繁忙，徐會長決定將詩集里的76首詩讓三位老師均分承擔，以加快出版的進度。
詩集取名為《三原色》，寓意人生三大元素：情、欲、志，三者彼此關(guān)聯(lián)又相互滲透，恰似繪畫的三原色調(diào)制出變化無窮的大千世界。收入的76首作品，是從我創(chuàng)作的幾千首詩中挑選出來的，也是近40年寫作跨度和風格變化的集中。
就在我沉浸在美好期待之時，突如其來的新冠病毒，讓這一期待充滿了變數(shù)。然而，三位為還原作品詩意的老師，翻譯工作并未停頓，浙江的詹楊娜老師率先發(fā)回了譯好的詩稿，速度之快令我始料未及。接著北京的魏建國老師和上海的張俊鋒老師也先后傳回了譯稿，他們白天上課、晚上為我熬夜加班，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三位英譯老師，都是華詩會翻譯團隊的中堅，且都是碩士、博士研究生級別，他們在特別時期為我譯詩，該是一種何等敬業(yè)的奉獻啊！
詩稿集中之后，徐會長又發(fā)來版式規(guī)格，教我單雙頁中英文對照排版，讓我這個年過七旬的老學生，又學到了新的知識。接下來，封面和扉頁設計，徐老師一次次不厭其煩地征求我的意見，直到我滿意為止。遠在北京讀研的顏海峰老師，對詩集出版也很關(guān)注，曾多次詢問翻譯的進度……諸多朋友的目光，都匯聚在這本書上，這一點的確出乎我的意料。
從版式敲定到詩集印制，前后不過一周時間，如今，詩集封面已經(jīng)順利登上亞馬遜網(wǎng)，不久之后，這本匯聚了眾多老師們心血的詩集，就將以它清新的面貌接受讀者的審視。
愿這份沉甸甸的期待，能在讀者心中開出艷麗的花朵。
2020-6-21于中國洛陽 （ 冷慰懷，男，1945年出生于江西宜春，定居洛陽， 1995年加入中國作協(xié)，已出版?zhèn)€人作品集10 種，退休前在某國營大廠宣傳部就職。）
葉櫓先生惠贈的三卷本文集
勒口處的簡介
扉頁上先生的手跡
在揚州第一次見到葉櫓先生的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