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憶中的過年（巴黎蘭英專欄第13篇）
哈哈笑，年來到。
讓我想起了那小時(shí)候過年的情景……
在我的記憶中過年，是一件那么重要的大事：
一到臘月就開始準(zhǔn)備辦年貨。在那個(gè)年代生活很困難，是沒錢買年貨 的。但是我母親說：“哈哈笑年來到，閨女要花兒要炮。過個(gè)年，怎么也得準(zhǔn)備點(diǎn)，過 年應(yīng)該有的東西”。只要是我們自己能做的就做了。
但是還有些東西是必須買的。鞭 炮、插花、揭紙、割肉、買魚、煙酒，還要添件新衣裳之類的。
一位朋友跟我打電話說：“你說的地方話，有的不容易懂，最好在后邊稍加說明”。 在這里說一下吧。我們地方話說，（割肉，買肉）（炒果子，炒花生）（插花，買花） （揭紙，買燒紙）（發(fā)紙，燒紙）但是，只有年初一那天早晨，說發(fā)紙。要是去上墳， 也是說燒紙。（下餃子）我聽到城市的人都說煮餃子。在我們家也有煮的東西，說煮雞 蛋、煮地瓜。雞蛋跟水一起放進(jìn)鍋里，就說煮。下餃子，是先把水放進(jìn)鍋里燒開，然 后再把餃子放進(jìn)去，就說下餃子，下面條。
我們家說辦年。過年以前，要準(zhǔn)備一大摞煎餅。蒸饃饃、做豆腐、煎丸子、炸麻 花、炒果子、生豆芽。還有些零碎的小東西。
在那個(gè)時(shí)間天氣很冷，屋里就是自然的 冰箱，天井就是自然的冰柜。準(zhǔn)備一個(gè)臘月，所有好吃的東西，都等到過年那天才開 始吃。新衣裳也等到那天才穿。 我母親說過年不空鍋，蒸一對大面魚放在鍋里壓鍋。
除夕的晚上，把鍋刷干凈添 上水，把魚放在箅梁上放進(jìn)鍋里。
年初一早晨掀開鍋，就看到鍋里的大魚，就是有 魚。
我記得臘月二十四是辭灶。把鍋屋里打掃干凈，先給灶王爺洗臉。在俺莊附近有 一地方，那里的土是白的，又很細(xì)膩。用那土和成稀泥，在鍋灶傍邊的墻上刷一大白臉 的形狀，就是灶王爺。給灶王爺準(zhǔn)備的干糧是甜的。是很小的小圓餅，里邊放糖，叫 糖瓜。也得給灶王爺?shù)鸟R，準(zhǔn)備上草料和水。每一次俺媽都跟灶王爺說：“上天說好話，回來降吉祥。多帶雜糧別帶災(zāi)。燒紙，磕頭就送灶王爺上天了。
等到年三十的早晨要接灶王。在大門口燒紙，放鞭，就把灶王爺接回來了。
?以前我跟廣存描述了辭灶的過程。他說：“現(xiàn)在到年終，地方官員到中央去開 會(huì)，跟上級回報(bào)這一年來的情況，是一樣的道理。
年三十那天下午去墳地，放鞭、燒紙磕頭，請祖先回家過年，我們說請駕。找一 家空閑的屋，叫駕屋。把里面打掃干凈，中間放上桌子，擺上祖先的排位，擺上供 品，燒紙、燒香。后代子孫都去祭拜。那一夜是通宵的，家族的人就睡在駕屋里。
年 初一的下午，再燒紙磕頭把祖先送回去。
所以我到巴黎的第一年，就感覺到，外國人跟中國人過節(jié)的不同。外國人，是 人給神過節(jié)。中國人，是人過節(jié)，把神靈請回來，跟我們一起過節(jié)。
廣存說：“你剛來 還有這樣的感受，在這里久了，就沒這種感受了”。
過年，碓臼里，磨眼里也不能空著，都插上桃樹枝和包上麩子，蓋起來就不再使 用了。一直到過了年，正月初七才開始使用。俺媽說：“桃枝是辟邪的，麩子是?！薄?/p>
為了讓我過年穿上新鞋，戴上新帽子，我母親晚上在燈光下做針線活。給我縫的 是紅帽子，周圍沿著綠絳子，繡上花，在右邊用布縫上一朵小花，花上還掛著兩把小 紅穗子?，F(xiàn)在想一想那是多么漂亮?？赡莻€(gè)時(shí)候，我是那么羨慕人家那花毛巾。那 年母親也跟我許下項(xiàng)，等到過年也給我買條花毛巾。我就天天地盼著。一直盼到臘月 二十八那天下午。母親趕集回來說沒買到。那可不得了，我哭得晚飯都不吃了。
母親哄著我說：“你先吃飯，吃了飯?jiān)缢X，明天早起。叫你哥領(lǐng)著你去湯頭 買。你們先去合作社門口等著，一開門您就進(jìn)去，一定能買到。
?注：這是蘭英姐自己做的豆腐
第二天俺哥領(lǐng)著我去 湯頭，終于買到了那條花毛巾。那個(gè)時(shí)候按周歲算，我大概是四五歲。為了買那條花 毛巾，來回走了三十多里路。大家也可能會(huì)說,為什么不早點(diǎn)買呢？因?yàn)闆]籌到錢。
年三十那天下午，就把里里外外都打掃干凈，所有的東西都準(zhǔn)備齊全。晚上也把 餃子包好，用草紙蓋著。
大年初一的早晨，俺媽都用桃樹枝燒熱水，讓我們用那熱水洗臉。梳洗好了，穿 著整齊。我?guī)匣?，也圍上那條花毛巾。就開始敬天地了。
在天井中間安上一張桌子，上邊鋪上草紙，擺上生果梨棗。所擺的供品都是單 數(shù)，一摞饃饃是五個(gè)，一碗米飯里插上三雙筷子。那筷子不是普通用的，是用莛桿臨 時(shí)做的。敬了天地，開始發(fā)紙，放鞭，磕了頭。接著下餃子吃飯。
每一年的第一頓 飯，我們都吃素餃子。母親說我們家里祖先吃齋，所以就吃素的。俺大娘家包餃子， 連蔥花都不放，說蔥蒜屬于葷。 吃了飯我就去找俺家族的嫂子和姐，跟著她們?nèi)ソo長輩磕頭。到后來不準(zhǔn)磕頭 了，也還是去長輩家里拜年。
先去哪一家？都是按著輩分和年齡。
過了年初二，鄰居都開始互相走動(dòng)。也開始走親戚。不管是鄰居還是親戚來了， 都需要吃東西。來了鄰居就拿些小吃。來了親戚就得吃飯。所以過年以前，需要準(zhǔn)備 一些吃的東西。但是，閨女回娘家，得等到過了正月十五。等著娘家的親人去叫。在 那個(gè)年代都是推著車子去叫。把車子放在大門口，大家都知道她娘家來人了。也是一 件很有面子的事。尤其是對年紀(jì)大一點(diǎn)的人。
我到巴黎后，廣存的學(xué)生，經(jīng)常問我中國的事。我跟她們說的時(shí)候。廣存在旁邊 說：“蘭英說的中國，就是她那個(gè)村莊。她那個(gè)村莊就是中國”。他真是一語道破。 我也只能說我那個(gè)村莊。
作者簡介
秦蘭英，山東省臨沂市莒南縣人，1956年生，法籍華人。1978年10月隨丈夫（法國巴黎第三大學(xué)教授，文學(xué)博士）徐廣存去巴黎定居，生有三男一女。她為人賢惠聰慧，勤勞樸實(shí)。2000年獲得巴黎市政府“良母獎(jiǎng)”。2019年，在巴黎13區(qū)法國華僑基督教宣教會(huì)現(xiàn)場展出她多年收藏的山東臨沂農(nóng)村手工藝品50余件。向世界宣傳、介紹、傳遞家鄉(xiāng)的傳統(tǒng)文化，使展覽大獲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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