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步：邊地詩篇
一條干涸的河流
許多年以后我才知道
那是一條非常有名的河流
祁連山的冰雪融化之后，集結(jié)到這里
一千多里的流程，橫穿河西走廊，流向北部沙漠
弱水湯湯
但現(xiàn)在干涸了
這條河流最洶涌澎湃的時候，是大禹治水的時候
如此悠久的歷史，讓人陡添無限哀愁
哦，多少時光流成了記憶，多少細波巨浪
流成了一河干枯的石頭
2016/2/21 于甘肅到北京的火車上
在佛都張掖
我問佛，遭幾世劫，歷多少難
才能結(jié)一段塵世的姻緣
佛不語。安詳?shù)奈⑿ψ屛医K日猜度
我在佛都張掖遇到的那個女子
竟然是二十年前，我在鄉(xiāng)間遇到的那個南國女子
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
三生石上多少次超度，換來人世間兩次擦肩而去
是不是，人世間的愛，一半需努力，一半是前世的安排
佛不語。我只好默默地忍受這煎熬遙遙無期，
讓一生的時間，等待塵緣揭開謎底
西北高原
仿佛岑參筆走龍蛇的凌然氣質(zhì)
仿佛高適釘在大地上的詩句
仿佛醉了的風(fēng)景，在掙扎
仿佛醒了的鐵漢在抖落一身的塵土
仿佛十萬頭野牦牛在藏民阿祥的帶領(lǐng)下
和天地一決高下
仿佛大漢的金戈鐵馬
書寫歷史的手筆，一直未曾停止
黃河
我總是把黃河想象的波瀾壯闊
其實，如同世間所有的河流
黃河也是靜靜地從地球上流過
黃河上沒有舟船駛過
河水渾濁，咸澀，甚至還時斷時續(xù)
但壺口的那一聲巨吼
我的心啊，仿佛無數(shù)塊壘蹦出喉嚨
仿佛一個民族的熱血，匯成巨流
走甘州
過了涼州便是甘州
我長途跋涉至此，只為看一眼
弱水河畔，那個叫閼氏的女子
甘州的歷史有些隱秘
據(jù)說與匈奴有關(guān)，與元世祖有關(guān)，與宋朝皇帝有關(guān)
甘州城里佛光普照，城外霞光灑滿大地
我忘不了那年秋天，山丹的麥子熟了
被大風(fēng)吹落了一地
父親扼腕嘆息，母親梨花帶雨
哦，甘州
那是怎樣的一片天地
蘆花搖曳著飛絮，燕子呢喃著雪線的神秘
胡云如訴，多少歸人加快了腳步
做一株莊稼多么幸福
看到莊稼我就動情
撫摸那些恩養(yǎng)過我們生命的物種
有一種熱淚盈眶的沖動
這時候，聽到有人說
“那些植物啊……”我趕忙糾正說
不，那是莊稼還沒有到抽穗時期
我覺得莊稼像個新婚的女子
如果在深秋，看到一株莊稼被遺忘在那里
這時候，我有一種鉆心的疼痛
仿佛人類做錯了什么
仿佛犯下了暴殄天物的罪行
做一株莊稼多么幸福
守著相愛的人
始終不說出其中的秘密
河西走廊
我喜歡在暮色蒼茫里看河西走廊
那是世間少有的雄奇景色
精彩無法復(fù)制，壯美不再呈現(xiàn)
河西走廊的歲月像個牛皮燈籠懸掛在天庭
照耀著歷史的每一次進程每一次紛爭
一顆流星劃過，就是一個時代留下的擦痕
漢天子沒有到過河西走廊，但他的目光
卻投向了比河西走廊更加遙遠的地方
我總是想起那個叫張騫的漢室人物
他歷經(jīng)艱險，卻被扣押在匈奴的軍中
他娶了匈奴的女子，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我想他的妻子一定漂亮，且善解人意
他沒有辱沒漢天子的使命
為大漢的事業(yè)，立下了不朽的功勛
有一年秋天我在霍城，在霍去病駐扎過的大營
一枚銹跡斑斑的蹄釘，讓我想到了
聲震蒼宇的殺喊聲，和那段波瀾壯闊的人生
我甚至感覺到劍匣里拔出的寒氣逼人
河西走廊的上空年年有雄鷹掠過
許多年了，我一直覺得那是
大漢精神，灑落在西域的鐵骨錚錚
張掖大佛寺
現(xiàn)在我才明白
大佛一覺千年，并非長睡不醒
其實從未合上過智慧的眼睛
從西域到中原，漫漫長途
多少春色醉了柳煙，多少金枝玉葉，花落阡陌
此起彼伏的山川啊，此起彼伏的心潮如水
和佛祖相依多年，現(xiàn)在終于明白
生命的寧靜與淡泊
原來就是拈花一笑
或者靈光一現(xiàn)
十萬匹駿馬奔騰
……那是一個多么震撼人心的場面
而現(xiàn)在，成了奢侈的風(fēng)景和遙遠的從前
感覺是一種痛啊
我從馬營灘上走過，雪山上下來的那個人
仿佛是一個月氏先民，或者匈奴的后裔
他們應(yīng)該這樣千百次的走過
冥冥中，嘚嘚的馬蹄由遠及近
叩擊著大地，也叩擊著我的靈魂
十萬匹駿馬奔騰是一個多么震撼人心的場景
十萬匹駿馬奔騰，那是一件
只有在山丹才能發(fā)生的事情
三危山上
我一直覺得
三危山是一個離神靈最近的地方
現(xiàn)在才知道，三危山是一個
離神話最近的地方
《山海經(jīng)》有錄：舜逐三苗于三危
舜是中國古代神話里的明君之一，三苗是諸惡之首
可見三危山是鞭撻惡魔之地了
但佛家不計較這些，錫杖所指，皆為圣土
三危山不是泰山，不是黃山
三危山不長迎客松沒有飛來石
三危山就是三危山
三危山只有神話，只有壁畫，只有人和神在悄悄地對話
祁連玉
這就是美人胸前的那塊凝脂了
在沒有走出這座大山之前
它的前身，是祁連山里
一塊混沌未開的頑石
那時候，它全然不知道
什么是端莊優(yōu)雅，什么是矜持高貴
它只知道自己曾經(jīng)補過天、杵過地
曾經(jīng)被一個游手好閑的牧人撿起來
隨手扔到對面的亂石堆里
但今天的祁連玉是多么氣質(zhì)高貴
它雍容優(yōu)雅，華麗驚艷
和鉆石、黃金、珍珠一起
展現(xiàn)著各自的的精致嫵媚
祁連玉，你的經(jīng)歷使我明白了
生命只有綻放光華
才能體現(xiàn)意義和價值
想起一個叫匈奴的民族
像欣賞一條鱷魚的丑陋之美
我總是想起那個，隱匿在時間深處的
被歲月的風(fēng)塵遮蔽了的
叫匈奴的民族
是的，他們是丑陋的
這是史學(xué)家蓋棺成論的定語
但世界沒有被美化之前
他們也有俊俏的側(cè)影出現(xiàn)
在風(fēng)沙彌漫的西部曠野，在野蠻懵懂的文明之始
是他們用粗糙的大手，和匱乏的智慧
把一堆堆黃土，夯筑成厚墻
把一桿桿旗幟，插到歐洲大地……
哦，匈奴
一個隱含貶義的詞匯
盡管他們消失了，但我不敢
有些許的褻瀆和輕視
我的心啊，為鱷魚般的丑陋之美
懷著一千年的抑郁
懷著一萬年的憂傷
酒泉，一將功成的地方
在這眼泉邊
分享了御酒的將士們
該是怎樣的一番狂歡
也不難想象
那些醉臥沙場的戰(zhàn)士
醒來后，該是怎樣的一種
蒼涼
酒啊，你這燃燒著烈焰的瓊漿
你這柔情似水的刀子
你從長安到邊關(guān)
你從中原到西域
征程萬里，不辭辛苦
難道僅僅就是為了慶祝
十萬蒼生，化作白骨
……我不能不頌揚一個王朝的豐功偉績
我不能不緬懷一個英雄的慷慨豪氣
我不能不吟哦這首“一將功成的地方
另一個民族
自此消失”的詩句
焉支山下阡陌縱橫
焉支山下阡陌縱橫
像歷史老人額頭的皺紋
一條條羊腸小道怪石嶙峋
仿佛逝者生動的造型
那是降生于弱水的顓頊
還是騎青牛入流沙的老子
是避暑于此、和穆天子約會的西王母
還是大詩人李白、大將霍去病
是烏孫、月氏、匈奴
還是回鶻、黨項、韃靼
他們和焉支山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
焉支山往北是龍首山
龍首山往西是人祖山
這幾座山峰和祁連山一起
盤腿而坐，像幾個上古老人
在討論著一件與河西走廊有關(guān)的事情
走進這座山峰
就像走進一座中國歷史的展廳
翻越這座山峰
就像翻越在中國歷史的冊頁之中
想起阿拉善
想起河西走廊，我就想起阿拉善
阿拉善和河西走廊是近鄰
它們唇齒依存
阿拉善在河西走廊北部
它擋住了流沙的南侵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
祖父在阿拉善一帶謀取生活
大雁般的在兩地之間往來穿梭
祖父在阿拉善的朋友很多
他們的友誼像阿拉善的巖石一樣牢固不破
他們的友情像河西走廊的道路一樣坦蕩寬闊
有一年秋天我和父親去塞外
去的那個地方就是阿拉善
在阿拉善草原的一口古井旁邊
我們遇見一個蒙古族女孩
她性格開朗，活潑
銀鈴般的笑聲灑滿山坡
也許與祖父和阿拉善的交往有關(guān)
離開家鄉(xiāng)很多年了
我一直忘不了阿拉善，忘不了那個女孩
黑水國，故事及其傳說
歷史似乎要刻意忘卻這個國度
黑水國，黑河邊上的一個王國
那場風(fēng)沙，一夜之間，就把這座城池
連同它的亭臺軒榭，雕梁畫閣
全部埋在地下
歷史留給我們的
除過殘垣斷壁，就是一地瓦礫
如同神秘消失了的樓蘭故國
黑水國，同樣沒有人知道它的來龍去脈
歷史從來就是一個
留下無數(shù)證據(jù)，又讓人無法破解的死結(jié)
現(xiàn)在，就算我們挖掘的文獻再多
就算我們掌握的史料再多
誰也無法知道
黑水國的王子，和他心愛的妃子
最后到底去了何處
駱駝城的正午
十多年前的一個夏天
正午，我一個人
我像個黑水國的探子
悄悄地來到了北涼都城
北涼是開放的
所以北涼的秘密盡窺其中
我看見駱駝城的大街上人頭攢動
茶樓聲輕，酒肆語重
沮渠蒙遜和他的子民們
從東門到西門，從皇城到宮城
一個個興高采烈的
為中原和西域的客人
忙碌著他們各自的事情
駱駝城外雄風(fēng)浩蕩，霸氣猶存
城墻上晃動的芨芨草
猶若來回巡邏的北涼士兵
我忽然想起駱駝王子癡迷過的盧水胡族女人
和那個叫沈青崖的明朝詩人
我想他們應(yīng)該來過這里
那么我們就相遇了
爾后又各奔西東
涼州詞
選擇用《涼州詞》寫詩
是一種眼光
也是一種膽略
涼州詞是與生俱來的空曠和高遠
涼州詞是無以言說的豪邁與悲壯
涼州詞是英雄氣
涼州詞是壯士心
涼州詞是對荒涼與苦寒的不屈和挑戰(zhàn)
涼州詞是對昂揚和斗志的姿態(tài)與表白
涼州詞是偉男兒豪氣沖天，氣吞萬里如虎
涼州詞是大丈夫馬革裹尸，壯士一去不復(fù)
而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來到?jīng)鲋?/p>
在王之渙登高望遠之處
這里，早沒有了羌笛和羯鼓
一片孤城何處？萬仞山峰依然
青海白云壓城頭，十萬里長風(fēng)怒吼
哦，涼州詞
你是涼州的魂
你是涼州的情
你是三千里大涼州風(fēng)光無限
你是十萬首邊塞詩篇篇精美
你是塞上邊陲最壯美的一幅畫
你是華夏詩壇最昂揚的一首詩
敦煌，敦煌，我最美的新娘
她無需打扮
天然時尚
那一身彩練，數(shù)千年了
依然閃射著人類最璀璨的靈光
輕盈的舞姿
從來就是，美的天使
撒落在人間的汗香
豐潤的面頰啊
如初子般的馨香安詳
那欲說還休的話
像情人的耳語，口角含香
敦煌，敦煌
再過上一千年一萬年一億個歲月輪回
你仍然是我最溫柔的情人
最美麗的新娘
大佛寺，西夏的一個下午
歷史也許真的和傳說完全相似
西夏的那個下午
和大佛寺有著某種神秘的關(guān)系
那個叫嵬咩的國師他確實看見了
一縷佛光，在蘆花盛開地方
慢慢的，由下向上
漸次照亮了甘州的城墻
那個地方大概確實挖出了一尊臥著的佛像
——因為現(xiàn)在所有的考證都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
因為一千年后的今天
甚至一萬年后的明天
我們依然會依偎在
比真人大一百倍的佛祖身旁
默默地享受佛祖寬懷仁厚的關(guān)懷
和西夏的那個下午
遺漏下來的一縷陽光
臨澤，一個叫昭武的地方
我當然知道臨澤就是昭武
但我不知道
臨澤和昭武推杯換盞的一些秘密
嘴里念著臨澤，心里想著臨澤
其實我就在臨澤
而昭武的歷史是那么的神秘莫測
那時候，我們的祖先還沒有來到祁連山下
那時候，漢武大帝剛剛用武力昭告了天下
那時候，臨澤在昭武的腹中還沒有形成胚芽
但今天的臨澤是多么富有生氣呀
她佇立在河西大地，多像一位豐姿綽約的北國佳麗
噓——，這樣想著的時候
我的心跳都有了一些變化
事實上，臨澤是八百里弱水雙手捧出的
又一個魚米之鄉(xiāng)
2014
周步，甘肅山丹人。作品以散文、詩歌為主。寫作題材以西部地域歷史散文居多。作品獲張愛玲詩歌獎、沂蒙精神文學(xué)獎等國內(nèi)三十多個獎項。作品入編《2012年中學(xué)生最喜愛的散文》等多個選本。多部作品被拍攝成電視散文等在電視臺、廣播電臺朗誦播出。
現(xiàn)居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