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與命運
一一對軍校一個教官平反的記錄和思考
這是件發(fā)生在四十年前，我親身經(jīng)歷的舊事。
僅差一步工作未做，險些把他火化
舊案重議
我在南京軍區(qū)步兵學校任組織處干事時，臨時抽調(diào)到學校政治部的復查辦公室，我接受復查一起舊案。
舊案大致情況是：一九五九年底，軍校一個教官因犯散布右傾言論錯誤而決定作復退回原籍務農(nóng)的處理。其實，對這個教官犯右傾言論錯誤的決定，在一九六一年就作了甄別，推翻了原結論并作了新的認定。新的書面結論雖仍重申他的右傾言論是錯誤的，但認識問題可作人民內(nèi)部矛盾處理。但一九八O年期間，這個教員連續(xù)上書校黨委校領導，申訴因軍校對他錯誤處理，導致他在“四清”與“文革”中作為運動對象，受到批斗挨打，造成妻離家破，甚至因誤認他已病死，差點被火化的悲慘境況。
從檔案里的照片看，這是一個英俊帥氣的青年軍官，穿著佩有武裝帶的軍裝，給人一種威武，干練，儒雅的印象。我把這印象深深地留在腦子里。沒過幾天，我和另一同志趕到他所在的生產(chǎn)大隊隊部。因有電話提前告知，大隊書記與這個教官都已在大隊部辦公室里等候多時。
生死瞬間
初夏的南方，已有幾分炎熱。我們到了大隊辦公室，書記熱情招呼我們，同時在他身后站著一個身穿打了布釘?shù)耐敛家路瑵M頭白發(fā)，滿臉皺褶，佝僂著腰，一雙又黑又糙的手時而用草帽扇著風的老頭。我掃了一眼，問書記，X××同志怎么沒來啊？書記指了指在他身后的老頭對我們說，這個就是！我們頓時驚呆了，眼前這老頭與照片上的那個年輕軍官，判若兩人，怎么也聯(lián)系不起來。二十年過去，人到中年，長相變老是有思想準備的。但眼前這個老頭怎么看也有六七十歲了。我們正面面相覷之際，沒想到，“嘭”的一聲，他一下跪到我面前哭喊著“同志啊，你們怎么才來??！我盼軍校來人，就象盼星星，盼月亮?。 蔽覀儚陌l(fā)蒙中醒悟過來就立刻把他扶了起來。書記黑著臉大聲訓斥他不要搞跪啊哭啊這一套，有事說事，別套近乎，別想求得同情。我告訴書記，我們就是受軍校組織委托來看望老同志的。專程來聽他申訴，來復查的。并請書記先回避一下，書記知趣走了。我們請老教官面對面坐下，為他端了一杯茶，告訴他，我們就是他的戰(zhàn)友，就是來聽他反映真實情況的。他流著淚對我們說，“我回家二十年，等軍隊來人也等了二十年。起初，盼你們接我回軍校，還當教官；后來知道沒指望了，就盼你們來看我一眼，哪怕借你們光來給我長長臉；文革時，更盼你們來，給我說句公道話，讓我少批幾次，少斗幾場，少挨幾拳；近一年，我急廹想你們來，想早一天平反，讓我重見天日！”我們的心也被他的慘狀，深深刺痛著。問他有什么要求。他說，“我只有一個請求，請求軍隊還我一個清白，給我一句公道話。承認我沒說過對不起黨的話，承認我還是共產(chǎn)黨員，承認我是一名復員軍人。能讓我當正常百姓，過平常的日子。別無他求。”我告訴他說，這要求不高。而且在他當年回家不久，軍校就對他的問題重新作了結論。新結論認定他說的那些話只是認識問題，是人民內(nèi)部矛盾。聽到這個消息，他一下子激動起來，痛哭流涕道“當年糾正我問題的文件呢？我怎么從沒聽說過！當?shù)卣疄槭裁磸臎]提起過？如果早知道有這個新的結論，我何至于在運動中受這么大罪？何至于妻離家散？何至于生無可戀，被當作死人送到火葬場？”
斷斷續(xù)續(xù)的話，曲曲折折的事，經(jīng)我們深入了解才弄清情況原委是這樣的：
一九五九年下半年，這個教官回家探親，鄉(xiāng)親們都在公社大食堂就餐。但吃的是野菜煮清湯。探親返校，他就在黨小組會上反映了在家鄉(xiāng)看到農(nóng)民生活的真實情況，結果被戴上有右傾機會主義思想傾向的帽子，作了復退回鄉(xiāng)務農(nóng)處理。學校派了兩個軍人一直陪他到原籍大隊報到。這兩個陪同人員任務一是防范他途中想不開出意外情況；二是與當?shù)赜幸粋€交接，通報軍校對他處理的意見并要求地方對他加強教育。這一來，四鄰八鄉(xiāng)的人都知道他犯了大錯誤，是被押送回來了。原來他是解放軍軍官，他妻子是公社婦聯(lián)主任。是一對很讓人羨慕嫉妒的夫妻。如今他受管教，而妻子受影響也被免職。夫妻雙雙從天上摔到地下。頓時，周圍的人不是冷落就是疏遠。他們夫妻面對如此變故，決定不能要孩子，先維持現(xiàn)狀，再等待改變。沒想到連續(xù)遇到四清文革沖擊，境況越來越兇險。農(nóng)村人把他當作黑五類，實行了群眾專政。戴高帽、掛牌、游街、批斗還挨打體罰，哪次都少不了他。他妻子實在受不了這般遭遇，逃回了娘家，從此再也沒回到他身邊。
妻子離開他后，他繼續(xù)天天被群眾專政折磨得死去活來，還經(jīng)常斷頓缺糧。有一次發(fā)燒生病，在床上躺了好幾天，滴水未沾，已骨瘦如柴，奄奄一息。有個民兵發(fā)現(xiàn)后大聲呼叫他名字，他卻毫無反應，眼珠子不轉(zhuǎn)，身子不動彈。于是那個民兵馬上向上報告了他的“死訊”。上面馬上回復：死了就送火葬場燒了，骨灰就地埋了。就這樣，他在火葬場停尸房躺了一夜，次日推去火化的時候，在路上顛醒了過來，恰巧被火化工人發(fā)覺，馬上喂他幾口熱水，又讓來處理骨灰的那幾個拉回了家。他死里逃生。
也許，是他受的苦難太多，有些麻木了；也許是事情過去太久，有些淡忘了；也許這個傷口太過血腥，不想再揭開了。這些情況他講得緩和而且平靜。卻把我們聽得心驚肉跳，真是一次死里逃生??！一個有錯誤人的生命難道就這么輕賤？畢竟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啊，就差一點被活活燒成灰？這行經(jīng)多可惡！多可恨！多可怕！我們都下了決心，一定要為他討回公道，給他一個心靈的撫慰，還他一個做人的尊嚴！
此時，還有一個疑問困擾在我們心頭。為什么關系到一個同志政治生命乃至人生命運的一個新的糾錯決定如石沉大海，從未與他本人見面？后經(jīng)我們調(diào)查才了解到，當年步校黨委按照上級指示，對他作出了糾偏的認定，出了書面文件。但相關機關簡單認為，這個新結論只是摘了他們頭上“右傾”的帽子，不涉及對他們工作安排與經(jīng)濟補償，因此不需要面對面落實。于是經(jīng)辦人就把此文件寄給他所在地縣人武部?？h人武部則只是把這個文件放進他的檔案袋就完事了。而當?shù)厝罕姀臎]有追究過他犯的什么錯。他們簡單地把這他當年復退回家有人“陪送”理解作是“押送”；把部隊交待“要加強對其管理教育”，理解成“嚴加管教”變相成了專政對象；把部隊交待“保證其人身安全”，理解成“限制人身自由”。運動一來，由于平時對他這些特殊看法與特殊措施，就把他當作另類，抓起來批斗，實行了專政。用當?shù)乩习傩赵捳f，“我們這里是個窮地方，過去沒什么地主惡霸，現(xiàn)在沒什么貪污受賄，找個批斗對象都難。而他當過官又削職為民押送回家勞動改造。我們根本不需問他犯什么錯，只知道他是被軍隊開除，需要監(jiān)督改造的壞蛋！不斗他斗誰？不整他整誰？”。我想，如果鄉(xiāng)親們一旦知道真相，這個人當年就是因為替他們老百姓說了一些真話，才落得如此下場。他們還會如此絕情對他嗎？
別樣滋味
在鄉(xiāng)下呆了一天一夜就返回縣招待所開展下一步工作?；卣写诙焐衔纾覀儌z人正在研究情況，有人敲門，打開一看，居然是那個教官挑著一雙空筐子。我們把他請進門。他從筐子底里取出一小包油炸花生米，一小瓶散裝酒，放在桌子上。恭恭敬敬對我們說：兩位首長，為我的事，這么熱的天，走這么多路，我卻沒好好招待你們，很過意不去。昨天你們走后，我到大隊預支了兩筐紅薯，今天一大早挑到縣城賣了，但換不回幾個錢，只能買這點東西，千萬別嫌棄，就權當為你們加個餐，算表達我的一點心意。聽了他這番表白，頓時我們眼眶都含著淚水說不出話。這是多么真誠的招待??！身無分文卻要到大隊預支紅薯換作酒菜的錢；挑著擔走幾十里山路，一上午趕到縣城。這要起得多早，趕得多急？也許昨晚都沒合過眼，也許路上都沒歇過腳？ 此時，我心里五味雜陳，我們雖進過星級酒店，喝過名酒，吃過大餐，但都沒有這一小瓶酒，一小包花生米這樣高檔，有份量。他這番心意令我們刻骨銘心、終生難忘！我們留他一起共進午餐，一起就花生米喝酒換盞。他說，眼前這光景，仿佛讓他又回到了從前。想起了那所軍校，想起了那身軍裝，想起了學生、戰(zhàn)友，當年那是多么自豪，多么榮光！說著話，他似乎有些醉意了。我們讓他在床上休息。乘這空隙，我上街給他買了二十個燒餅，讓他帶回去吃。
還人清白
對這個教官舊案重啟調(diào)查不難，但重新再下個結論卻十分不易。難度在于，對他的問題一九六一年已經(jīng)甄別過，已經(jīng)有過一次新的結論，糾正了原結論錯誤之處?，F(xiàn)再作一次結論，與復查政策不符。對于因一九六一新結論沒公布于眾，造成后來兩次運動對他的傷害，政策也有相關規(guī)定，視情給予經(jīng)濟上救濟，補助。于是復查辦公室對這個教官舊案要不要重作結論，形成兩種不同意見。一種認為，按現(xiàn)行政策，公佈一九六一年的甄別結論，為他公開恢復名譽，并給予較多的經(jīng)濟補助與救濟。另一種意見，是重新下結論，不留任何尾巴，從源頭上糾正錯誤，予以徹底平反。不徹底平反，不足以在政治上正本清源；不足以撫慰他心靈上的創(chuàng)傷；不足以重拾他的人格尊嚴；不足以彌補妻離家散的現(xiàn)狀。由于兩種意見分歧很大，互不遷就，形成不了共識，拿不出正式建議，所以對他的落實政策工作停頓了下來。然而，這個教官想早日解決問題心情可想而知，經(jīng)常來信問進展。我也心急如焚，但又束手無策。萬般無奈之下，我暗示他來軍校當面陳述申訴，加深印象。當然，這種暗示，有違當時的規(guī)定。當時政策鼓勵申訴材料用書信遞寄，而不提倡來人上訪。他心領神會，傾其所有，立刻從湘西大山出發(fā)，奔往軍校。事后聽他說，一路上無票蹭過列車，扒過拉煤火車，搭過長途貨車，坐過拖拉機，馬車。渴了喝涼水，餓了討點剩菜剩飯。只要有一口氣，就往軍校奔！離軍校近一步，希望就大一點。即使是比登天還難也要一步一步往前挪，除非死在道上！
有一天，軍校大門門衛(wèi)給我來了電話說，有一個蓬頭垢面，衣裳襤褸，操南方口音的人，自稱是你朋友，能放行嗎？我不用猜是他終于到了！我急忙到大門把他接到招待所安頓下。他一邊狼吞虎咽吃著飯，一邊告訴我，他不怕一路忍饑挨餓，就怕到了大門不讓進！進了校門又怕影響你，來了又怕被趕出去，到了軍校又怕解決不了問題，回家更無法交待。離學校越近越興奮但也越害怕。我當然能理解他此刻心情，盡量去寬慰他。我安排他與他的一些老同事見面，與他們深度溝通；我又請求復查辦主任親自與他見面深談。我借給他軍大衣，讓他安心住著，等待復查結果。我們辦公室主任與他是同期的兵，對他遭遇深為同情。辦公室經(jīng)過反復討論研究，作出了只要有足夠利于平反和落實政策的依據(jù)，就可作提徹底為其平反的建議。于是我加班加點僅用兩天時間完成所有準備，給校黨委作了專題匯報。校黨委通過了我們的建議。作出決定：
（一〉徹底平反，不留尾巴；
（二〉恢復黨籍，恢復原職級別，由地方政府安排工作；
（三）補發(fā)工資，一次性補足。
這三條上報軍區(qū)備案后落實。辦公室責成我負責落實跟進。
結案反思
平反成功，皆大歡喜。但我心情還是輕松不起來。深感這個舊案給了我們太多太深的教訓。這教訓是我們的前輩，用不幸甚至是生命代價換來的。我想至少有三點是無論何人、何時、何地都要深刻牢記的。
一是，人事無小事。一個領導如占不了為官的道德制高點，但至少要守得住為官的底線。這個底線就是實事求是，與人為善。思想是非要分，待人處事要善。
二是，對人要負責任。既要任這個職就要擔這個責。領導一個不經(jīng)意動作，一句不經(jīng)意的話可能影響一個人一輩子，甚至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必須有負責到底的精神。
三是，對人要包容。政治運動最能考驗人的本性。政治上的狂熱最可能毀了人的理性。因此在非正常情況下更要守住為人的底線。不做傷天害理之人，不干天地不容之事。即使道不同不相謀，也不必相殘相害！
如果歲月能回頭，如果人生能再來，該多好！
如果當初不無限上綱，一個年輕有為的軍官怎么會淪落到鬼不像鬼，人不像人？
如果多一點責任心，多做一步工作，把第二個結論公布于眾，告知本人，何至于原本幸福的家會變得家不像個家？
如果，組織早一點伸出手，早一點徹底平反，他會少受多少罪，少吃多少苦！
但現(xiàn)實沒有如果，歲月不可能重來。我們只能盡快盡量地彌補。落實政策就是對他一種補償，對運動傷害的救贖。但在落實這個同志政策中遇到了最棘手的事，是安排工作很難。他們縣地處偏遠，一個小縣窮縣哪有什么崗位可為他安置？經(jīng)與地方反復磋商，民政局答應只能把他安排在殯儀館當領導。這一下把我難住了。因他在火葬場有過一場生死劫，現(xiàn)在要天天去見這個傷心地，他會去嗎？但除了這個崗位再也沒別的選擇。我只好硬著頭皮與他商量。沒想到，他竟然爽快答應了。他說，他知道縣里不是歧視他，而是真有困難。我是黨員不能討價還價，更不能因為受過冤屈就滿天要價。到了那里上班也有好處，能警示自己不要忘了落難歲月，更珍惜今天好日子！
他的通情達理，深深地打動了我。我真要感激他，在與他相處過往中得到了心靈震撼與升華。
人生重啟
他要離開軍校的前一天，我陪他理了發(fā)，洗了澡，換上了一套新的軍裝，雖然沒戴帽徽領章，風采仍不減當年。
第二天，我送他到火車站，我輕輕叮囑他，“回去后抓緊把嫂子接回家”。他笑著說，“你放心，我早有打算?；厝サ谝患?，就把她接回來，我會用余生給她補償。她跟我受過冤受過難?，F(xiàn)在好了，我會與她有福同享。我還要告訴她，你是我們一生中遇到的好人，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忘”。我說“是現(xiàn)在政策好，給了你們重生。我也忘不了你，忘不了你的花生米，忘不了你的酒！”說到這里彼此都會心地笑了起來?！?/p>
車快要開了。他坐在車的座位上，我站在站臺上，隔著打開的車窗，他伸著頭，我踮著腳，倆人依依不舍，仍有一肚子話拉不完。
車緩緩起動了，我的淚水盈眶，他不停地擦著眼睛說了聲“大恩不言謝，再見！”我揮揮手，祝愿他重啟一段人生新路途，雖仍需風雨兼程，但前頭無疑是柳暗花明，幸福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