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賈平凹的女兒賈淺淺的“屎尿屁”詩歌充斥各大平臺，整個網(wǎng)絡(luò)快翻天了，無疑是一次成功的策劃，如果沒有人捧人罵，估計很多人永遠(yuǎn)都不會認(rèn)識她，更不會去認(rèn)真讀她的作品，賈淺淺火了，跟著，很多借題發(fā)揮的人都火了……
賈淺淺，女，漢族，1979年11月出生 ，西北大學(xué)文學(xué)院副教授，現(xiàn)當(dāng)代在讀博士，魯迅文學(xué)院32屆高研班學(xué)員，參加第35屆青春詩會，陜西省青年文學(xué)協(xié)會副主席。
作品散見于《詩刊》《作家》《十月》《鐘山》《星星》《山花》等，出版詩集《第一百個夜晚》《行走的?！?，出席第八次全國青創(chuàng)會，榮獲第二屆陜西青年文學(xué)獎， 作家賈平凹之女。
賈淺淺詩歌選:
◎雨中鄉(xiāng)野
雨把世界分了行
白云母舔干了自己的眼淚
雌雉雞的一根尾羽
落在了核桃樹下，薄荷的氣味
把左右門神往上托了又托
庭院中的鵝
正用一只紅掌踩過
樹葉下覓食的螞蟻
◎樹洞
有些樹沒有秘密
只是在長，這棵桂樹
它有樹洞
像癟嘴的老嫗
張嘴就能看見流年
它不是《花樣年華》里的那顆樹
你探頭過去把秘密講給它聽
從此堵住這個洞，等待它下沉
埋進(jìn)土里或是順著枝干、葉脈
托在每一片樹葉上
等待陽光曝曬消融
站在東面
能看到從西面爬來的螞蟻
以及微弱的光
它的洞是雙耳，打開的竅
那些被截獲的秘密
借助了它的身體
回到風(fēng)里
◎桃花潭的霧
你打算走近，它就化成了晨露
你打算說些什么
它就垂老成了一片白茫茫
它應(yīng)該是尺八里流出的一股氣
或是潭水中撈出的一支塤
別去猜想桃花潭的渦流在哪里
它不會輕易收走任何的雨滴和眼淚
就像汪倫和李白
我和你
◎在萬村
光，住在萬村的屋檐
白晝起身粉刷巷道里的腳印
蝙蝠一樣的影子
懸掛在斑駁的墻壁上
房屋像老繡片上的針腳
在斷裂、稀疏
空無一人的老街常常用蓍草
占卜自己的命運，打發(fā)時間
而云有時也化作雨
嘲弄他的游戲
巷子里，西面墻壁的影子和
東面墻壁的影子，依然此消彼長
像一聲長長的哈欠
◎那些吻
像魚鷹的翅膀掠過水面
那些吻，給了我春天的容顏
而我像一棵皂角樹伸向天空
上面掛滿了
風(fēng)中搖晃的群魚
◎《山本》觀后感
炮彈震破另一時空。往生者
在銅鏡里相見：他們沒有叫喊，
沒有哭啼，
他們在喪鐘的高音區(qū)里抖落
一世的塵土。
草木搖曳，禽獸奔突，
那提著燈籠走路的盲者啊，始終聽見
黑色的河與白色的河沖刷一個地名，
百年驚夢
不過是尺八吹奏出的陣陣硝煙。
在瓷器的國度，趕龍脈的人依然
步履匆匆。
他們明知道是自己的腳步響，
卻覺得被腳步響攆著。
而所有事物
正在遠(yuǎn)去，越來越遠(yuǎn)。
而仇恨不是唯一的痕跡，當(dāng)你
凝視一口古井、一只貓、
一棵死去的老皂角樹
或三分煙脂地、頹敗的城墻、鐘的碎影
這些事物亦久久凝視著你
◎無題
雪落在鏡子里
一點點松軟起來
我歪頭趴在鏡前
伸出舌頭
想要卷走一絲清涼
桌前的萺蒲
在一杯綠茶旁
探出它茂盛的好奇
和水仙調(diào)侃著什么
遠(yuǎn)處的雪原上
麋鹿仰頭輕輕啜取
沙棘果的雪
松鼠雀躍的枝頭
它正瞪大眼睛望著我
弓著腰
輕手輕腳
在那被杯綠茶
還沒插上話之前
我像一棵松塔
滾落在雪中
……
◎月亮
此時，月亮的兩個面
閃閃發(fā)光，像一把彎刀
我聽到心臟在嘶嘶作響
纏繞著你的四肢，也有碎片
在落下。那甜蜜的刀刃
穿過我們，但只是把我的影子
剝了出去，交給了夜晚的云朵
唯一遺憾：我依然
活著。并且在愛得死去活來時
也沒有死過
◎陽光照在銀杏樹上
陽光好的日子，想和你一起
親吻每一根香煙
把鮮紅的腳趾，搭在你的腿上
朝你的臉緩緩?fù)鲁鲆粋€煙圈
再看它漸漸將你的臉收縮
然后我們一起
抬頭，看云
看樹葉緊咬著風(fēng)
討論一匹斑馬
如何自救自己的尾巴
◎風(fēng)吹過來
光線穿過椰棗樹般張開的墻壁和窗簾上的
彈孔，匯入黑膠唱片里的
幼發(fā)拉底河
很多年前，他也曾這樣坐在
床邊，默默聽著。
那時有月光，也有孩子們的
笑聲。
他抬起頭，就能看見天上翻滾的云——
像露頭的白熊，呼嘯而來
又若無其事地散去
他不相信每次的唱針都停留于
相同滑音，如同
荒原上的波斑鳩鴇，
在張開羽毛吸引雌性的時刻
忽然被獵槍的子彈擊中
緘默是一襲黑袍，像從前
孩子們跪在地板上玩不倒翁，
月光按住了
所有人的影子
他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是否還埋在
四十年前的影子里。
風(fēng)吹過來。宣禮塔，與手中的煙斗
同時冒煙
◎瀏河古鎮(zhèn)
婁東派的杰作與古鎮(zhèn)的歡娛重合。
明鏡里有古風(fēng)細(xì)吹，亦有桑、槐、烏桕、銀杏
掛住下弦月，掛住《明史》中遺落的
鏗鏘之詞。
我有忽略細(xì)節(jié)的習(xí)慣。當(dāng)記憶反噬真實，
當(dāng)瀏河公社的人群獻(xiàn)出他們的夕陽，
我已在天妃宮為一個感嘆詞
尋找最終的宿主。
那填滿“六國碼頭”的溪流
繪著鮮為人知的舊時光。
◎田野
掌紋里下起了雨
沖刷掉所有交叉的虛線
背后的油菜花還在這個季節(jié)
使用著各種標(biāo)點符號
麥田捉住了一只烏鶇
連同那棵一無所依的梧桐
在四月里苦行
雨還在從遠(yuǎn)山上飄來
我坐在石堰上
看了又看我的掌紋
◎秋
所有的句子，都豎著身子
長成秋天的蘆葦
微風(fēng)中，那里停歇著
草鷺和我即將折斷的嘆息
◎銀杏
校園里的咖啡廳
有一個好聽的名字：銀杏
是的，它建在銀杏樹上
那里的老板娘剪著齊劉海
穿背帶褲
春天的銀杏開出舌尖大小時
她帶著員工
和上小學(xué)的女兒
在咖啡館外的露臺上種植金雀花
和太陽花，坐下來休息的空隙
她會瞇著眼睛
抽一支細(xì)長的薄荷煙
對進(jìn)出拍照的顧客說：瞧，
一丈開外的那是一株雌銀杏
秋天會結(jié)果
說話的時候，那只白色的貓用尾巴
蹭著她腳踝處的刺青
有時候下午的校園安靜得只剩下
滿墻滿地倒映的樹影和花影
每當(dāng)這個時候，我就去“銀杏”
坐在那個拾級而上挑空的露臺上
望著從露臺中間一直長滿天空的銀杏
望著它鯨魚似的尾巴
在大海中起伏
店里經(jīng)常有討論課題的師生
捧在他們手中的咖啡
上面都浮有銀杏葉狀的奶泡
那些慕名而來的情侶
利用一下午眼神的交匯，裁剪出
沒有棱角沒有鋸齒的心情
這顆沒有果實的銀杏
到了秋天，簡直就是別在
大地發(fā)髻里的一枚金簪
每一片開叉的葉子都像詩經(jīng)
一個又一個的下午
被夾在風(fēng)中，輕輕吟唱
某一個黃昏，正當(dāng)我立起身打算點兩瓶
黑啤時
老板娘正殷切地向顧客介紹
我們店新添了銀杏果披薩
各位要不要嘗嘗
◎春游
下山的時候
我的手輕輕地搭在
你的影子上
手的影子
也輕輕搭在
你的影子上
像南蛇藤
望著山角轉(zhuǎn)彎處
盤旋的氣流送喜鵲回窩的
那一聲啼叫
◎我的孩子
兩個孩子像豆莢一樣炸開
用笑聲黏住彼此
再折一頂烏云做的帽子
追著要扣到對方頭上
她們像野兔一樣蹦跑
像袋鼠一樣蹦跳
像灰熊一樣打架
像泥鰍一樣耍賴
然后像墨西哥卷一樣
翻起黑夜四周的邊
把自己裹進(jìn)去
再調(diào)好指南針的方向
枕著父母的手臂安然入睡
◎月夜
鏡子里，月光從地上
扶起樹影
我們一同伸長了脖子
望著天空
你我手蘸星空
舔嘗遙遠(yuǎn)
趴在屋檐上的貓
水池邊的藍(lán)花藤
一動不動的壁虎
都在波濤洶涌的夜晚
銜著自己的星星四處泅水
◎看海
孩子站在陽臺的桌子上
望著海面上的太陽
要給爸爸寫一封信
她三歲時，剪著齊齊的妹妹頭
穿一件小花的棉綢裙
手里捏著的信紙
被鉛筆戳得滿是窟窿
風(fēng)吹過來，像一頭海豚
不斷躍出海面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大海
裸露的肩膀和分叉的劉海
都沾滿了漁民的神色
三年后她再次繞到
地球的另一面來看海
暮色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和眼神
那只緊抓我的小手微微有些出汗
她沒有再說要給爸爸寫信
卻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媽媽，爸爸會想我嗎？”
◎河里站著廢棄的橋墩
他常常望著被河水囚禁的自己
像一出悲劇又像一出喜劇
“我就是要站給他們看”
當(dāng)他這樣說的時候，淤泥又一次
深埋他的喉嚨
他無數(shù)次請求月光給他剃度
月光指著他的影子說：向后看
他沒有看到自己的影子
卻看到了每一滴水、每一條魚、每一顆蓮
都在生長，消失
多年后，他依然站在那里
當(dāng)別人說：水是從西往東流
他笑了
◎上墳
一條筆直的高速公路
橫穿了整個村子與祖墳
清明或是下葬時分
那些披麻戴孝，浩浩蕩蕩的隊伍
被一輛又一輛
呼嘯而過的汽車沖斷
嚎啕的哭聲
被汽車拽走
像被夾起的拔絲山藥
盡管如此，人們還是
舉著這些發(fā)硬變脆的哀嚎
橫穿馬路
最后，把它栽種在先人墳前
◎191石窟
發(fā)軟的腿
懸空在臺階上，相互攙扶
191窟率領(lǐng)所有感官
將我打撈
剝?nèi)r間的外衣
置身于虛設(shè)的殿堂
我和當(dāng)年鑿窟者一起
動手，拆掉所有窠臼的窗欞
讓光的瀑布
傾瀉在歷史的平原上
傾瀉在我不曾發(fā)出的一聲驚嘆中
◎雨后
樹葉
一遍遍在風(fēng)里
按下自己的手印
巷子里鹵煮的味道
像一根根蒲公英別在狗毛里
而狗急不可耐地在水洼里尋找
下雨前的愛情
是的，愛情
在落雨前就沉睡在街兩旁的樓房里
活像一篇篇墓志銘
只有在淚流不止的夜晚
那些文字才偶爾走動
◎土豆、松鼠、私房茶
松鼠從洞里醒來
取下掛在枝頭的月光
套在了毛茸茸的尾巴上
柔軟的燈光落在了私房茶里
人們在哼唱：
黑水、蝙蝠、冬天的樹梢
松餅、斑鳩、我心愛的姑娘
櫥柜里的銀器在閃閃發(fā)光
馬廄里的鐵掌在噔噔作響
歌聲搖的房子像溢出酒杯的葡萄汁
潑灑在鼴鼠沉睡的大地
松鼠再次搖晃著掃落漫天星星的尾巴
對著月光舔一舔爪子
歌聲里的人們?nèi)家活w一顆
變成渾圓的土豆，在爐火上
滋滋作響
◎無題
那晚上天空和裙子
一起綴滿了雷諾阿式的色彩
我來的不早也不晚
如他筆下一只恬靜的貓
晚上的飯局就是這樣
有人帶著眼鏡，說話間露出酒窩
沒人愿意在這樣的場合
交換秘密，當(dāng)一杯啤酒就著老掉牙的笑意
忽然他講出一個故事
一個淚水消失在雨水中的故事
我愛上了他講述的那個夜晚
愿意跟隨他，回到當(dāng)時一頭栽倒的雨水中
蹲下來，仔細(xì)辨認(rèn)
多年來雨水如何穿過一個人的眼眶
他打開手機(jī)，翻出曾經(jīng)抓拍的那張照片
大家哈哈大笑，像隔著櫥窗在欣賞
一塊誘人的蛋糕
我也望著手機(jī)，那個舉著自己
滿臉傷痕的男人
像兩只倉鼠同時從兩端進(jìn)食一節(jié)麥稈
我和他的眼睛
碰在了一起
◎冥想
在呼吸的潮汐里
打坐
在時間的洞穴
年復(fù)一年
我是萬物的壁殼
它們朝著太陽的方向
在我體內(nèi)
盤旋生長
舌頭抵住上顎的地方
有一片水洼
像巖壁上滲出的甘露
一點點順著內(nèi)壁往下流
流經(jīng)石門
沉入氣海
最后注入涌泉
在一股強(qiáng)大的氣流
從我體內(nèi)扶搖直上時
我發(fā)現(xiàn)自己變成無數(shù)細(xì)碎的粉末
消散在朝陽和暮色中
我微笑著
和無數(shù)的自己
告別
再見
◎城市的夜
今晚的風(fēng)
西北偏東
從明城墻的垛口
一路吹來
把公交站牌上的站名全部吹散
有的刮上天空
貼服在葉片上
有的鉆入巷道
被車輪碾碎
有的粘在衣帽上
被毫無察覺地帶回家
我追趕著那個在天空翻滾
不肯墜地的名字
它像黃昏鐘鼓樓上的燕子
啾啾地鳴叫著
往回飛
在安定門的城門洞里
它回過頭來
望著我
我停下腳步
遲疑了一下
在踏入城門的一瞬間
地面上的磚
像書頁一樣
立起身來把我
連同那個古老的站名
一同夾起
封存在了墻壁上
一陣風(fēng)吹過
那些在我周圍
陌生的面孔和名字
像熟透的果子
紛紛落
◎老屋記
多年后
當(dāng)你打算重新翻修
你居住過的老屋時
它輕輕發(fā)出一聲嘆息
你回過頭來
望著那斑駁的墻壁
過時的家具
和滿是劃痕的地板時
像驚醒般詫異
你已不知不覺
在它的懷里
住的太長太久
每天早上
伴隨著毛發(fā)和皮屑
一同脫落的
還有昨晚你遺留的夢囈
老屋是有毛孔的
它像蜂巢般
長在墻壁和天花板上
每個毛孔都有一雙眼睛
一對觸角和一個嘴巴
每當(dāng)你和家人在說話
你的聲音、溫度和表情
被五官分解成無數(shù)小分子
如波浪般蕩漾在屋子里
那些細(xì)小的毛孔就是
一張張嘴巴
把它們統(tǒng)統(tǒng)吞了進(jìn)去
甚至是你憤怒和絕望時的
吼叫和歇斯底里
它也像麻袋一樣
一個一個扎好
封在墻壁與天花板里
你以為你放聲歌唱
開懷大笑
它無動于衷嗎
那些音符和跳動的情緒
像長著腿的螞蚱
到處亂蹦
你揭被子或是掀馬桶蓋時
都隨時能碰見它
甚至是你獨處時的
喃喃自語
它也會把你
寂寞的眼神和內(nèi)心的獨白
偷偷藏在鐘表后
或是氣泡果汁里
告訴你一個秘密
如果你家的屋頂
或是地板漏水
那是很長時間里
它默默替你流出的淚水
如果你家的墻壁鼓脹
或是壁紙發(fā)黃
那也一定是你無數(shù)次的身影
疊加在墻壁上
糊滿了整個房間
使得每個毛孔無法呼吸
導(dǎo)致了他的粉刺和黑頭
白天，當(dāng)你出門在外
遇到天氣晴朗的日子
它抖落出
每個毛孔發(fā)霉的記憶
晾曬在太陽底下
等你推門回家時
全是鳥語花香與陽光的味道
夜晚，當(dāng)你沉沉睡去
老屋望著你
用每一個毛孔的每一雙眼睛
默不作聲地望著你
用無數(shù)雙溫柔的觸角撫摸你
那些你曾經(jīng)說過的
甜言蜜語或是傷心往事
從它每個嘴巴里
像一個一個煙圈
緩緩噴在你的臉上
進(jìn)入你的夢里
無論此時你是歡喜或是悲傷
它都擁你入懷
把你當(dāng)成它的孩子
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
如今，它老了
坐在那里
眼花耳聾
整日發(fā)呆
口水順著嘴角
流到前襟的氣味
讓你厭惡
終于有一天
在你請來背著
電鋸、榔頭的工人
他們大聲嚷嚷
指手畫腳的時候
有那么一會
它緩緩睜開眼睛
望著這里發(fā)生的一切
望著你
望著你周圍每一個熟悉的角落
沉默不語
就在它伸出無數(shù)觸角
想要再次輕撫你的額頭時
時間倒退到
很久很久以前
一個明亮的早晨
你睜開雙眼
第一次用好奇的目光
打量這個世界的時候
記住的就是它嶄新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