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嫁，男性公民，六零后湘人，因其詩作的特立獨行而被稱為湖南的老詩骨
某年除夕
夜深了我們還在游蕩
被搬空的城市
如經(jīng)上說的
鄉(xiāng)下的歸鄉(xiāng)下，城里的歸城里
第一次，我們站在馬路中央，擁抱、接吻
那種狂喜沒人窺見
迪士尼樂園的兩只小老鼠
翩翩起舞
聽得見
我們年輕的心跳
第一次，你主動撩起了裙子
地球靜極，
如地雷
2021-2-6
吃了么
這是父輩們
掛在嘴邊的問候
回一聲吃過了，會讓彼此暖心
你要中氣十足地應(yīng)答
溫飽之人，當(dāng)理解那深植于記憶中
揮之不去的恐懼：
居住在小鎮(zhèn)的老父親
直到如今，還在見縫插針地種菜
一兜兜紅薯招人喜愛
年近八旬的母親
似乎有一副鐵制的胃，收納桌上的殘羹剩飯
他們經(jīng)歷過世上最大的饑荒
我奶奶，是千萬餓殍之一；我外公，是千萬餓殍之二
2021-2-3
荒唐事
我也曾經(jīng)干過！
多年前，小兒徹夜啼哭
令妻子手足無措
點滴的奶水喂不飽貪婪的小嘴
我在夜半外出，將一摞紙條
貼到行人必經(jīng)處
一邊糊，一邊迷信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
過路君子念一念，一覺睡到大天光”
記得那貧脊的夜晚
我的腳下踩著積雪，我的頭頂
星空萬丈。我也像嬰孩，一無所有地，大哭了一場
2021-1-24
戀曲1989
這樣樸素的女孩我愛過
面目清秀、嘴角上翹，用方言
和我老家的鄉(xiāng)親打招呼
用普通話，那百靈鳥般的嗓音
教學(xué)齡期的孩子們算術(shù)
我只能暗暗地愛著
那所青瓦紅磚的小學(xué)
操場邊的白楊樹、圍墻上白石灰的標(biāo)語
一只雛鷹，還沒有力氣
撲向山外的大世界
更沒有勇氣
表白心跡
她的母親早逝
她的母親同樣從教
當(dāng)年對打她的紅衛(wèi)兵，鄙夷地說：我瞧不起你們
2021-1-28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那時的性多么美好
當(dāng)夫人在森林里的小木屋
將年輕情人的器官
比作花蕾，她同時也釋放了我們
激情過剩的青春
那時我們模仿金斯堡嚎叫
懷揣一本自白派詩選
邀請女生參加冬夜朗誦會
那時我們有愛，但不一定有性
有欲望，但同時有理想
喜歡的薩特去世不久，星空燃燒梵高的手稿
許多人還是處男
直到灼熱之夜，轟隆隆的履帶碾過，失去處子之身
2021-1-17
阿爾巴尼亞之吻
如果你有過我那樣的童年
就會明白
什么叫清規(guī)戒律，什么是清教徒式的家庭
父母不會在你面前表現(xiàn)親昵
他們不會親你
也不會教你如何去愛
你得自己去體會
除了目睹村里的大牲口交配
還有一個途徑
看外國電影
比如一部阿爾巴尼亞的影片
我看了不下十遍
因為一個接吻的鏡頭：雨中的少女，黑白分明的臉
2021-1-27
預(yù)言者
最大膽的預(yù)言
往往會招致殺身之禍
但是他逃過了！曾國藩的幕僚
一個叫趙烈文的人
在清王朝末年
料定其已病入膏肓，不出五十年即會覆亡
果然
那么精確
簡直可以說，毫厘不爽
趙烈文，江蘇常熟人
少有才名，三次應(yīng)省試而不第
我去過他家鄉(xiāng)，陽澄湖畔，朝霞壯觀，大閘蟹尤為甘美
2021-1-27
大秦賦
我從來不認(rèn)為
這一支地下兵團(tuán)不會復(fù)活
在秦俑博物館，如果我違反規(guī)定
點燃一支煙，
伸到他們嘴邊
一定有人發(fā)出吧唧的聲音
如果我膽大得掰下某人的指頭
他一定會忍不住劇痛
一把扭住我的手腕。這重見天日的
一定肩負(fù)某種使命，不到緊要時刻不會出手
如若不信，喊一聲干掉暴jun
密集的弓箭會把你射成刺猬，戈矛會把你搠成篩子
2021-1-9
野狼谷
或許是天生的敵意
那一小群狼，看到我們來
獵狗一樣，朝身后的山林一哄而散
縱使我們等上三五個小時
這群瀕臨滅絕的動物
也不會走近鐵絲網(wǎng)
供遠(yuǎn)道而來的人
近距離觀賞
其實我有簡易的方法
喊它們下山
我有它們引以為同類的嗓門
早年在監(jiān)牢里練就的，那孤絕的，長嘯三聲
2021-1-5
不怕死的人
細(xì)思量，這輩子
見過的最不怕死的人
是我那當(dāng)過民兵的舅舅
死去三十年了，昨晚來到我夢里
仍然穿著舊軍裝
唬著老臉孔，
像當(dāng)年押解會道門頭子一樣
左手持一桿紅纓槍
右手牽一條粗麻繩：繩子的另一頭，綁縛著閻羅王！
2020-12-23
─選自《新詩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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