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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伏曦文苑】

萬長林：湖的記憶

編輯：亢乃堅








       湖，是沒有記憶的。

       我對湖的記憶，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我家的南面有一個集市叫馬湖，和大何的人不姓何一樣，馬湖也沒有湖。據(jù)說這兒原本沒有人家，因為每到五月后這兒就成了一片汪洋。不知什么時候，有一遠方來的馬姓人家落戶于此，想必馬湖的名字因此而來也未不可知。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政府在瓦山腳下挖了一條河，從此，馬湖便成了遠近聞名的漁米之鄉(xiāng)。可這條河至今也沒有名字，為碼字方便，故且叫它馬河好了，

       順河逆流而上，左岸一片蔥綠，意濃時甚至能聽到禾苗抜節(jié)的聲音。右岸盡是連綿不絕的瓦山，雨后的斜陽下，綠藍灰青，也算是層林盡染了。

       很快，前面就到了馬河的源頭——岱少湖。但在我的記憶里，只有蘢蘢的水庫的印象。岱山水庫最大的奇詭處就是大壩中間的m形閘欄，遠望并不算長，幽幽的很深的樣子。小時候常和小伙伴們一起遠牧，用長繩子把牛拴在山邊的樹林里。游戲有很多種，今天是看誰能從大壩的這頭走到那頭，實際上就是看誰能走過那個m形閘欄。當我們仗著膽子走到中間的時候才知道什么是怕：從寬不足50厘米的閘面往下看（不能不看），遠處的打魚船在我們的視線里晃蕩，暈！蹲下。最后，我們爬著回來。事后，大人都說我們撿回了一條命。 

       第一次“游湖”，因為荒誕，至今記憶猶新。16歲那年，當了一年多的小隊會計后，又迷上了參軍，我知道：那是受了姐夫的誘惑：姐夫那身畢挺的軍裝和閃耀著光芒的領(lǐng)章帽徽以及來我們家受到熱捧時的人氣……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公社分工干部吳主任，可他不但不同意還苦口婆心地做我父母親的工作并告訴我，再干兩年，就會以革委會的名義推薦我去合肥工作。說實話，這個承諾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事?？墒?，哼！我決定，離家出走，到城市直接找部隊去！

       有一天晚上，我懷揣6塊5毛錢和三斤全國流通糧票以及加蓋小隊公章的證明信一路小跑來到離家最近的撮鎮(zhèn)火車站（當時是貨運站）。我選定了一列開往南京的拉煤車，非常敏捷地跳了上去。

       到南京時天還沒亮。我驚異于火車站的所里竟然還有洗臉用的水籠頭！水籠頭上還掛著清亮的大鏡子！我仔細地清除了頭臉和衣服上的所有煤塵，信心滿滿的走出了火車站。

       這時候天已大亮，我清楚地看到了大樓和寬闊的柏油馬路，路邊高大的烏桐樹早己落光了葉子，樹梢上落著各種各樣的鳥兒，清晰可見。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大城市的情景。

       正事要緊，我先是問到了省軍區(qū)，門衛(wèi)用一雙驚奇的眼睛看了我很久問我：你想到我們部隊當兵？當聽到我肯定回答后，連忙進屋搖了一通電話。隨后來了一位穿四個兜兒的人把我領(lǐng)到一間寫著“禁閉室”字樣的小屋里并收走了我身上所有的物品。我的心禁不住有些忐忑。還好，到了中午，那位軍官模樣的人又把我的東西還給我并領(lǐng)我去食堂里吃飯：一大碗菜，里面有雞有肉有馬鈴薯還有大蒜。這是我記事以來，吃的最好的大餐！想必是我的吃相引逗得圍著我的人不時發(fā)出一陣陣笑聲。吃完飯，那位領(lǐng)導開始和我談心，其中心內(nèi)容就是勸我：想當兵是好事但要回老家參加應(yīng)征體檢……說完也沒征得我同意就用吉普車把我送到了長途汽車站，還幫我買了到全椒的車票。

       如果我要是服氣，那就不叫荒唐了。那天下午，我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座叫華旗營的部隊門口，同樣，衛(wèi)兵也叫來一位首長，首長還沒聽完我的想法就和和氣氣的對我說：“好孩子！像你這樣的小青年，我們碰到的多了。這樣是不行的，你還是回去走應(yīng)征入伍的路子吧！這時候，他拿著一個裝滿包子的紙袋硬塞給我說：“趕緊上路吧，你父母親找你都急死了！”一種屈辱由然心頭，總覺著一腔熱血不被理解的憤懣揮之不去！我哭了。那天晚上，我被一位綿紡廠的看門老人收留。

       綿紡廠的門衛(wèi)室很大，正中間生了一只很大的煤火爐，爐火燒得很旺，甚至連煙囪都燒紅了一大節(jié)。老人說他叫史國凡，原來是廠里的總工程師，因為哥哥史國英原來是國民黨國防部的將軍而被扣上一頂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所以，他被下放到門口當了一名經(jīng)警……

       那一夜，這位慈祥的老人給我講了很多我從來都沒聽說過的故事，從那以后，我對人生好像有了一些別樣的認知。至少，我已隱約覺得自己的做法是幼稚和荒誕的。沒想到下一個荒誕的事還在等著我。

       辭別老人家后，口袋里還有5塊錢。去公園吧，想到就要重回鄉(xiāng)下，心里便產(chǎn)生了對城市的依念之情。

       公園的大門敞開著，“南京市人民公園”七個大字是懸在大門頂端的拱型標牌；好在門左邊的玄武湖三個金漆大字仍在，只是被人用藍色的紙簾子擋著，但有時被風吹起時仍能看得清楚。就在這時候，迎面走來兩個學生模樣的人，一位漂亮的女生迅速靠近我并笑著說：“小同學，歡迎您來游湖，給您留個紀念吧？”話音未落，我別在上衣口袋的新農(nóng)村鋼筆卻到了她的手上。還沒等我回過神來，那支鋼筆就又到了那個男生手上然后又經(jīng)女生遞給了我；整個過程近乎神速。直到那個女生問我要錢的時候，我才發(fā)見鋼筆套上已被鋒利的刀刻上了字，仔細端詳才能看清楚：“春風又綠江南岸，愉快游覽玄武湖，”后面一行是年月日。我問多少錢？2塊！我驚訝的大聲說：我的鋼筆才1塊5呢？女生見我大聲吆喝才又柔聲說：＂小點聲，1塊行不行？”我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就沒再說什么。待我給了她錢后也就迅速沒了她們的身影。

       今天游湖的人并不多，有幾次涌進來的人不少，但都不是游湖而是開批斗會的，鑼鼓喧天紅旗招展，口號震天響倒是很熱鬧的，但持續(xù)時間都并不長。人一走茶就涼，偌大的公園又恢復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冷清。至于玄武湖的風景歷史或典故我一概不知。我象一具漫無目標的游魂在玄武湖里飄來蕩去，直到太陽西斜竟然倒在一條椅子上睡著了。當我醒來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被反綁在一張鐵床邊。睜開眼一片漆黑，嚇得我大叫一聲：“放開我，開什么玩笑？”燈亮，兩個睡眼惺忪的人用一種警惕目光瞪著我：你他媽狼嚎什么？這兒是人民公園公安辦公室你知不知道？我這才如夢初醒：自己成了壞人！

       就這樣，我被關(guān)了三天。第四天才有人告訴我：己經(jīng)查明，你不是壞人，純屬他們工作上的失誤。事后，我拿著他們還給我剩下的錢和糧票戀戀不舍地告別了玄武湖……

        通過這次教訓，我開始從幼稚走向成熟。兩年后，公社給我兩條路供我選擇：其一是參軍，其二是提我做大隊會計。我選擇其一，并于年底的最后一個月走進部隊的大家庭。

       重慶，一向被稱為霧都。從連綿不斷的小雨中西看萬縣的山，其霧更顯濃郁和靈活多變；我們的工作在大山的深處，一條垂直而來的小溪從我們工地的左側(cè)拐了一個彎后又順著一條川字型山谷逶迤而下；溪水被茂密的雜木掩蓋，但潺潺的流水聲還是不絕于耳。下班后的我們一身泥漿總想找個好一點的地兒清洗，便順著小溪一路尋下去，果然，眼前便出現(xiàn)一汪清凌凌的水域。這簡直就是一眼小型的湖??！戰(zhàn)友們歡呼雀躍地一個個跳入水中！對不起，北方人沒有這個膽量，他們只好一步步地往前試探，當水深至齊肩時就會立馬停止絕不再向前深入半步。

       為了安全，連長特意開了一次打招呼會意并對班后沐浴作了一番嚴密的布置：

       連長決定：從明天開始，連隊在這口給我們這些來自四野八荒的年輕骨干們以無限歡樂的小湖里拉一條警戒線。并規(guī)定任何人在沐浴時不準越線。無疑，這是命令！

       就在我們拉繩劃線的第二天，當渾身泥漿的我們正準備一躍而下時，卻發(fā)現(xiàn)對面隱隱的也有人在水中戲水，而且是女人。后來才知道，她們都是周邊茶場的采茶姑娘。令人無法相信的是：她們竟然能在深不見底的水潭里嘻戲如常。這讓我們這些自稱南方水鬼的解放軍戰(zhàn)士也自嘆弗如！這之后，連隊接受茶場領(lǐng)導的建議：雙方舉行的幾次軍民聯(lián)歡（幾次已忘卻）——游泳比賽，結(jié)果也都是以我們的敗北而收場。就在那年的年底，我們連隊發(fā)生了兩件事：一是有兩個士兵因和采茶姑娘談戀愛而受到提前退役的嚴厲懲罰。二是我們連隊也在春節(jié)前奉調(diào)來到太行山腳下的古都邯鄲。

       邯鄲設(shè)有湖，所謂煙雨叢臺早已成了過去；但滿城皆成語的傳統(tǒng)文化即便是秦皇漢武再世也是抹不去的。所幸在城南的礦區(qū)卻有兩片因空陷而形成的水域，分別取名為東西霧池。

       北方人沒有湖的概念，水庫又是人工產(chǎn)物，于是就叫池。東霧池的面積很大，大到足以和我記憶中的玄武湖相比；我天生愛水，正好我們部隊就駐扎在東霧池西緣，距西霧池大約一箭之遙。霧池，當然以霧著稱，據(jù)說，一年至少有二百多天都被大霧籠罩。身在霧外，遠遠望去即神秘又恐怖。

       營房的南邊是一大片果園，每到收摘季節(jié)，鄉(xiāng)村的領(lǐng)導總要請我們部隊去給他們果園幫忙。當然，這也是我們最開心的日子！支農(nóng)時最具特色的安排是：每小組一名軍人，一名知靑，外帶4名高小學生。我們組的知青是一位漂亮的女生，她說她叫張靜。父親是一礦的醫(yī)生，母親在礦上做財務(wù)工作。言語間似乎對我很親近的樣子，這之后又約我去東霧池邊散步，她說：我們這兒的叫池子，如果在你們南方該叫湖了！她還告訴我：這兩個池子都是在她出生的那天陷下去的，算來正好21年又兩個月零13天！我知道，她想告訴我她的生日……

       試想一下：你家門口突然在一夜之間陷下去兩塊恁大面積的土地而且白浪滔天霧氣升騰，那種震撼可想而知！萬幸的是：政府早在一年前就撤走了其上的全部人畜，大家也早有心里準備。

       奇怪的是，東西霧池周邊20多年來除了霧沒有植被，更沒有樹。這讓我想起剛?cè)サ哪菐啄辏V區(qū)的人不吃魚，即便有幾個較開明的家庭也只買來數(shù)條小魚滾上佐料悶烝到能連魚剌一起吞到肚里的那種做法；還美其名曰：小穌魚！

       我是在張靜家的一次晚餐上吃到這種魚的，也是第一次吃到地道北方人做的魚以及第一次享受了他們的魚文化。時隔幾十年，我仍然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的情景：

       開八仙桌，這是他們這樣的家庭在特殊情況下的選擇。礦長和張靜的父親坐上位，那位年輕的礦黨委書記和我坐首席，張靜的小舅和姑父屈尊坐了二席，打下橫的自然是和我們一樣的小輩：張靜的表弟和弟弟。不用說今晚我的地位在姑舅之上，這也說明：我也是她們家未來的姑爺！

       酒具非常講究，據(jù)我在瓷廠支工時的經(jīng)驗判斷：這套青花酒具應(yīng)該是二瓷廠產(chǎn)的特等青花瓷酒具——出口產(chǎn)品。所以，從那個時候就能看出：醫(yī)生的職業(yè)是神圣的！

       上魚，需要家主親自從送菜人手上接過；一只三和瓷廠產(chǎn)的黃粙燉鍋的嘴兒還在噴著熱氣，熱氣四散開來，瞬間便香味滿屋；礦長長吸一口氣：“劉會計的燉魚手段真是、是?沒得說！”說著就要動筷子，沒想到卻被書記攔?。骸鞍?！老礦長呀，別忘了老規(guī)矩喲?！?/span>

       北方人餐桌上的老規(guī)矩就是前三杯酒不準動筷子。雖然早就聽張靜說過，但要我真做起來肯定會七渾八素?？赡翘焱砩线€真沒丟人，只是在客人沒走完時就扒在桌上睡著了，可惜那一大燉鍋香噴噴的小穌魚我一點也沒吃到。 

       天空中，灰塵已不再那么濃密，響堂寺終于露出它彩色的一面；彭城大橋也煥然一新的裝上了路燈。一切都在變化著。穿過那片果園再往南就是漳河了。以前過河到安陽需要輪渡，現(xiàn)在有了漳河大橋就方便多了。如果你在后半?倚橋北望，落日未盡時的余輝正巧照在幾堆亂石上，會泛起一片耀眼的紅色光芒。據(jù)說，那里就是當年項羽破釜沉舟的地方?；叵脒^去，二十多年的往返歷程；往事如煙，窮途而旅傷！直到有了兩個孩子后，才漸漸覺著曾經(jīng)的母愛離我越來越遠，我也常因此而愧疚和恐慌。于是，便漸次滋生了回歸故里的念頭。

       那是一個如春的季節(jié)，我在探親時發(fā)現(xiàn)合肥的大變化：濱湖、新開、政務(wù)等大城市格局先后筍起；湖，成了她揚名立萬的標志。先是天鵝湖，雖不起眼，但位置領(lǐng)先。女兒看中了湖畔一個叫“天琴灣”的小區(qū)，于是，我們一家也就有了暫息之所。

       我愛水，但更愛湖水，因湖水依托的背景是園，園里的每株花每棵樹每塊浮石都有著詩一般的韻味。過去，我曾奢望過游巢湖，但真見到巢湖時才覺著天鵝湖的可笑，她太小了！

       二十年后的去年。女兒駕私家車終于讓我圓了游巢湖的夢想。

       臨湖是一片廣袤的林地，乍走進去的人會覺著天是長形的，林高且密，游人如織。許多人喜歡嘗試在林間縱橫交錯的小溪邊釣蝦的樂趣，得失時的歡叫聲引逗得在游車上的男女們羨慕不已。也許是他們受時間的限制或只一日游什么的。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陣低啞的火車聲。十歲小外孫喜出望外的神色表示他對這片被稱為濕地公園的游程并不陌生！于是，我們開始了消費的接力賽。等游程結(jié)束時，早已是孤紅西懸的黃昏了。野餐、投宿，孩子們很快便進入夢鄉(xiāng)。

       今晚，注定屬于我獨有。

       穿過一條蛇形彎曲的小路，湖，離我近在咫尺。當我漫步在一片雜木林間的小道上，心情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仡櫚滋斓男鷩塘b絆，便覺著自由的難能可貴。

       入秋的月，凄清如許，自湖心遠處送來的徐徐晚風，仿佛在和我訴說著巢湖的古往今來，有關(guān)巢國的真實歷史可能仍深埋在深不可測的湖底。難道“夜陷巢都”的傳說真的和那些古老的咀咒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葉影婆娑竟讓我幻注于一位慈祥的尼姑的臉，那是一張充滿無限惆悵的臉。巢父呢？我們偉大的王！

       為了讓幾千年的傳說不會因為時間的遙遠而洇沒，因此，一座簡記巢國歷史的中廟便毅然聳立于湖岸的最險處。

       遠處有燈，微光透過濃濃夜霧，似在昭示我：那是一處叫姥山的地方，一座湖中最大的孤島。至于島上的內(nèi)容，因女兒明天有事要趕回，讓我對那島的景象和今晚的霧夜一樣朦朧。

       如今，我伴著九旬老娘住在家鄉(xiāng)的“蠅塘湖畔”，竭力裝著一副孝子的模樣，享受著同學戰(zhàn)友們的吹捧。至于蠅塘湖是他們對村邊蒼蠅塘的戲稱，褒貶不論，重要的是：我可以邁步即到馬湖，再買點兒小吃便逆河而上，片刻即可進入岱山湖里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