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誠、繼承、傳承
文/秦蘭英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過六年了。這六年的時間,是這么漫長,又是這么短暫,想一想,往事就在眼前。
他那倔犟的個性,也讓人永遠難忘。他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就是在那病情嚴重期間,也從來不說一句泄氣的話。我們那法國朋友說:“徐有一個很強的個性,像他那一身病,其中有一種在普通的人身上,就支撐不住了。就因為他的個性強,才能支撐得住。我們回國住在大表妹家,表妹和妹夫都是醫(yī)生,給廣存檢查看看病情。大表妹說:“俺大哥只有心好?!?/p>
廣存跟臺灣老同學打電話,說說身體情況。他那老同學說:“像你這樣的病情,擱在別人身上早就躺下了,也只有你還能站在那里?!?/p>
他的老朋友從臺灣來:“說徐廣存可吃苦了,他吃一頓飯管三天,可以三天不吃飯。也可以三天不睡覺。我們都比不上他那么吃苦。廣存的個性很直,對朋友也是很真誠的幫助。那時候他為了幫助同學的父親治病,把收音機都當了?!?/p>
我記得在巴黎有一次,有一位朋友要改簽機票提前回國。他那機票是公司給賣的,不能臨時改簽。廣存就幫那朋友先買了一張機票讓他回去。之后廣存再給辦理退票,辦理退票的手續(xù)很麻煩,得經(jīng)過那公司的經(jīng)理簽字同意,才能退票。還好的是,那位經(jīng)理跟廣存學中文的,也算是順利辦好了退票手續(xù),機票的費用退到我們家。
那大概是1984年。廣存是晚上在學校上課。
平常他下了課,大概半個多小時就回到家了??墒悄且惶焱砩希恢钡鹊搅璩恳稽c鐘,他也沒回來。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刮風下大雪。我就想他一直害腿疼,是不是在路上滑倒了,讓雪蓋起來了?要是叫警察撿到了,想通知我也找不到我,因為他身份證的地址,跟我們的住址不同。我想去四樓找法國朋友說一說,是不是得去警察局問一問?走到樓梯上就聽到電梯響,我就在樓梯上等,等到電梯上來,就是他回來了。
他說:“是去給一位朋友買機票回來晚了。”半夜里去哪里買機票?他說:“是下午打電話去買好了,那人把機票給放在,那附近的一家中國飯店里,我下了課去拿?!?/p>
在那寒冷大雪飄飄的情況下,他自己連晚飯也沒吃。滿腔熱血地幫朋友買一張便宜機票。
到以后那人又來法國,就來我們家拿那機票差價,拿到了四千多法郎,因為原來那張機票,是公司里買的比較貴。那人拿到錢之后,就要去郊區(qū)一地方。廣存跟那人說怎么坐車,下了地鐵再坐幾號公交車。
那人說不用:“我坐出租車就好了?!?/p>
廣存說:“這個時間是下班的時間堵車,那么遠坐出租車太貴了?!?/p>
那人說:“沒關系,是國家付錢?!?/p>
廣存的那一腔熱血全涼了。以后就沒再來往了。
在這里我要插上一小段,到最后那幾年,廣存的病情嚴重了,有腹水,每兩個星期得去醫(yī)院抽一次水。抽了水之后,都有醫(yī)院的救護車,或者是醫(yī)護人員給叫出租車,把病人送回家,也都是國家付錢。
可廣存從來不用,他說:“國家付錢也是錢,我們可以坐公交車,為什么用國家的錢哪?”
在法國在那樣的情況下,要是不用醫(yī)護人員給叫的車。就得要簽字說明,是自己不要用的。廣存每一次都簽字,在路上出了事故自己承擔。我們都是自己坐公交車回家,還得要換一次車。

這是廣存寫的滿江紅。

廣存這一生,真是為了保留、繼承、傳承中國的文化。他不抽煙不喝酒,吃穿簡樸,節(jié)省錢買書。
他說:“教些私人課,賺了錢好買書?!?/p>
他花大把錢買書,像<<中國歷代繪畫,故宮博物院藏畫集>>,全八集,其中少一冊,為了配成完整的一套,他花高價買來了另外一 冊。

還有 <<王船山全集>> 也少一本,他也用高價買來了一本,配成一套。而且都是在巴黎買的。

他收藏的書籍很全面,大部分都是成套的。歷史、經(jīng)書、詩詞、文字、戲曲、醫(yī)學、考古、文物……
關于年畫的、民俗的,很多都是帶插圖的。上萬冊的書籍,都捐給臨沂大學圖書館。

廣存跟他的學生寫了一本 << 214個部首 >>,是解說文字的來源,是給外國人學中文的學生看的,是友豐書店出版的,那本書的銷量非常好。友豐出版社又重印了。
廣存看到齊魯出版社出的 << 詩切 >> 那本書是殘卷,里邊少了三十三篇,從 <<小雅 ,鹿鳴 >> 。1998他去臺灣,就去尋找那殘卷,真可以說是大海里撈針,可終于叫他找到了。為了核實,那時候他從臺灣打長途電話來,讓我給找 << 詩切那本書>>,再仔細地查看一下,是否就是那三十三篇?
我找到那書一看,就是那三十三篇。在當時他就找到那圖書館的館長說明此事,希望他們能跟齊魯出版社,一同出版那本書。在那時候館長也同意了。
到1999年,廣存也去找齊魯出版社的人說明了情況。
就不知道為什么那書一直沒出版。
以后廣存又給臺灣圖書館的館長寫了信,也沒消息。

到以后有朋友去臺灣,廣存還托他們?nèi)タ纯茨菚?。那朋友回來說:“現(xiàn)在不能隨便看了,放在柜子里鎖起來了。廣存說:“雖然書沒出版,也引起他們的重視了?!钡?,廣存還是一直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到了2014年,他遇到一位跟古籍方面有關的教授,他又提到<< 詩切>> 那本書的事。到那教授回國后。廣存又讓我給那教授寫了郵件說此事。是2015年
1月24日寫的,那信寫的是……
另外牟庭,詩切一書迄無結果,心殊不安。
請先生留意上天不喪斯文,使兩書合一,則功不可沒,詩經(jīng)之研究。
存久在病中不能久書,企望,企望。
那位教授是28日回信問?牟庭,自<<小雅。鹿鳴>> 一下脫去30余篇,至今不知何處有全本。若先生知道線索,尚祈賜告。能將前賢遺著配成全帖,固吾輩讀書人之所深愿也。
那時間廣存已經(jīng)不能起床了。他躺在病床上,手也不能拿筆了。我就問他,那牟庭,<<小雅,鹿鳴>> 那殘卷在哪里?
他說:“中央研究院圖書館,里邊有傅斯年圖書館,還有兩封信是贈送書的信。”
我就用錄音機把說的這些錄下來。
以后又跟那位教授寫了回信。
廣存是2015年的3月4日去世的,可算得是到最后那一分鐘,還是為了中國的文化,繼承和傳承。真希望有一天云祭奠時,能結訴他詩切、牟庭、《小雅,鹿鳴》一同出版了。


作者簡介
秦蘭英,山東省臨沂市莒南縣人,1956年生,法籍華人。1978年10月隨丈夫(法國巴黎第三大學教授,文學博士)徐廣存去巴黎定居,生有三男一女。她為人賢惠聰慧,勤勞樸實。2000年獲得巴黎市政府“良母獎”。2019年,在巴黎13區(qū)法國華僑基督教宣教會現(xiàn)場展出她多年收藏的山東臨沂農(nóng)村手工藝品50余件。向世界宣傳、介紹、傳遞家鄉(xiāng)的傳統(tǒng)文化,使展覽大獲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