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花紛謝柿尤紅
作者:陳德軒
經(jīng)歷了春的盎然，夏的繁華，秋的成熟，我們邁著沉穩(wěn)的腳步從容地登上了冬天的舞臺。
轉(zhuǎn)眼間，草木枯萎，千樹飄零，萬花紛謝。在這詩意盡無的田野里，只剩下了光禿禿的山坡、丘陵和大地。
遠處，當你忽然發(fā)現(xiàn)有那么一株、兩株、三五株掛滿枝頭紅似焰火的柿樹，一種心曠神怡，喜出望外的感覺便會油然而生。我想，這定是大自然賦予鄉(xiāng)間田野獨特的詩韻。
駐足山坡、田野，那一串串壓彎枝頭的柿樹啊，不正是我們心中所向往的那幅美麗畫卷嗎？這些紅柿樹，用它們獨特的姿態(tài)，裝點著大自然，形成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此時此刻，我強烈地感受到：冬韻如詩，冬韻紅勝火！
走近眼前，你會發(fā)現(xiàn)它們極像那些碧玉年華且發(fā)育成熟的姑娘，讓人賞心悅目：又似一群天生麗質(zhì)的紅衣少女，弄手舞足，婀娜多嬌；它們舞動著成熟的形體，在風中偏偏起舞；仿佛馬上要從樹上跳到你的嘴里，嘗一口，甜死你！
我對柿樹情有獨鐘，那是因為我家也曾有一顆紅柿樹。
過去，我們家亦數(shù)大戶人家，院前院后三排房屋，分里院、外院和后院，在老一輩分家的時候，這座帶有老柿樹的里院便分給了我們。
應(yīng)該說我的童年是在這顆老柿樹的陪伴下度過的。
夏天，滿樹綴滿墨綠泛著亮光的葉子，豐滿厚實，富有質(zhì)感；濃濃的綠色遮蔽著嶙峋橫斜枝杈，樹葉茂不可透，此時正是玩耍的好去處。為躲避哥哥的追趕，我時常藏在樹里，使其上下難尋，于是氣急敗壞的哥哥便拿一根竹竿在樹下亂捅一氣。
也常有小伙伴在樹里捉迷藏，有的小伙伴為了能獲得上樹玩耍的機會，享受一下躺在樹上的樂趣，有時也會拿一塊糖或什么好玩的東西跑來賄賂我。因為樹很矮，上下自如，沒什么危險，更因為那個年代的孩子生命力強，所以大人一般都視而不見，不大愛管這些閑事。
老柿樹有三個枝干，躺在上面穩(wěn)穩(wěn)當當，就如同躺在椅子上的感覺，舒服極了。
一次，我在樹上玩累了，竟不知不覺躺在樹上睡著了。午飯時候，奶奶讓哥哥找我吃飯，哥哥到街上轉(zhuǎn)了一圈沒找到，奶奶說：看看樹上有沒有？哥哥用他慣用的辦法拿根竹竿在樹上亂捅幾下，然后大喊：沒在樹上！
一向管教有方，做事周到、嚴謹、細致的奶奶是絕對不允許她的孫子在外面當野孩子的，該吃飯的時候必須回家吃飯！
于是奶奶便放下手里的活到街上去找我，越是找不到心里越著急，越著急就越擔驚害怕，最后派人把在當?shù)卮瑥S上班的父親叫回來，動員了一切該動員的力量全村尋找，甚至塘壩、海邊都尋遍了。
終于絕望的奶奶挺不住了，放聲大哭起來。
不知是睡醒了還是被奶奶的哭聲驚醒了，就在全家人神魂不定，一籌莫展的時候我從樹上不慌不忙地下來了，像無事一樣走進屋里，那一刻，滿屋的人看到從天而降的我頓時目瞪口呆，喜出望外。
此時的父親由無奈立刻變成了憤怒，不由分說，逮住我就是一頓狠揍，痛得我?guī)滋於疾桓蚁碌刈呗贰?/p>
從此以后，我再也不敢無拘無束、隨心所欲地上樹玩耍了，只能在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爬上去玩一會兒。
我有個童年伙伴，家里種有一株無花果，每當果實成熟的時候，他時常把無花果拿到街上邊吃邊炫耀，饞得我直流口水，后來我想出了用柿子換無花果的主意。跟他商量：你現(xiàn)在給我一個無花果，我秋后給你兩個柿子。從那以后他每給我一個無花果，就用磚頭在墻上劃一道豎杠。
到了柿子成熟的時候，他到我們家討債來了。兩人一起去墻上數(shù)了數(shù)共有十幾道豎杠，哭笑不得的奶奶便給了人家二十幾個柿子。之后奶奶常說我都快饞傻了，沒有柿子準能拿自己去換無花果吃。
我家的那棵百年老柿樹，遠近聞名，堪稱全村一絕。尤其到了霜降時節(jié)，它泛著紅光、腆著笑臉、透著喜慶，大凡路過的人無不駐足觀望，不知投來多少雙令人垂涎的目光。盡管如此，卻從沒人敢貿(mào)然采摘，因為我家的那條大黃狗始終都是老柿樹的保護神。
每年的立冬前后便是柿子下樹的最佳季節(jié)，奶奶說這個日子下樹的柿子最好吃。此時也是我和哥哥最忙的時候，奶奶從頭天晚上就開始算計著，給前屋三奶奶、南嶺五大爺、東海涯四娘娘……東鄰西舍更是每年必須要送的，這活我和哥哥都愿意去做，送去之后往往會有一些額外收獲，這家給塊糖果，那家給個雞蛋或是三五頁餅干什么的，這在七十年代初期算是比較豐厚的奢侈品了。
奶奶常說：老柿樹通靈性。但凡哪年柿子果大量多，這年定是好年景。
就在我娘去世的那年夏天，本不該落葉的季節(jié)老柿樹的葉子竟落撒遍地，果實盡無。我想這一定是有靈性的老柿樹用它獨特甚至是自殘的方式為娘的黯然離世而傷心難過、悲痛欲絕的緣故吧。
我家的百年老柿樹啊，你就像一位精神矍鑠的慈祥老人，故劍情深、無怨無悔，穩(wěn)穩(wěn)地坐落在古老的院落；你晨迎旭日，暮送晚霞，一如既往地見證著我們家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
人興你旺，人悲你痛！
我常常懷念那棵老柿樹，當然更有拉扯我們長大的我那朝思暮想含辛茹苦的奶奶以及早逝的朦朧中的親娘和因公不幸罹難的父親。
有時候在明白人的一生當中，深刻的思念是維系自己與懷念的紐帶，它承載著所有的過往悲喜和諸多的萬般無奈，亦指引我深入茫茫命途，這是我宿命的背負、命運的注定，但我始終甘之如飴地承受著它的沉沉重量，用以平衡不平等的命運。
久違了，我心中的那棵紅柿樹。
作者簡介：陳德軒，青島市黃島區(qū)人，好讀書、愛文學(xué)，喜歡用文字記錄生活，偶有作品問世。
桑榆未晚，其樂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