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鐘樓是西安市正中心。由此端南行,高速路穿過秦嶺隧道,一百公里一個來小時,就到了我的家鄉(xiāng)鎮(zhèn)安縣。很近是吧?但在過去,老汽車走老路,需要翻爬三座大山。途中無意外的話,八小時方可抵達。
距離不遠,只因秦嶺巍峨阻隔千年,分流了長江與黃河,風物民情自是南北異趣。
我書房采南臺距離城南客運站,散步只需十幾分鐘,途中就常常聽到富有音樂美的鄉(xiāng)音。親切的同時,又忍不住發(fā)笑。比如這句:管幾黑人子噢!意思是:好害怕呀!多恐怖呀!或者用于贊嘆某人本事大,辦成了某件大家皆認為不可能辦成的事。準確意思究竟什么,得看具體語境。我若不在此注釋,想來沒幾個人明白“管幾黑人子噢”。管幾:多么,何等的意思。如說一棵樹高,管幾高噢!
再比如這句:咧(那)個騾日的煽筋呢!騾日的,罵人話,相當于狗日的。有時用于斥責小輩,含著恨鐵不成鋼的,或含些許贊賞的親昵意。煽筋:吹牛,鼓動,將不靠譜的事說得有理有據(jù),虛幻描繪遠景比如利潤豐厚等,用于誘人入伙。媒婆就擅長“煽筋”。為了表示對此行為反感,則說:煽卵蛋筋。
鎮(zhèn)安的水,主流至旬陽縣城匯入漢江(縣東滑水河去向山陽,由湖北隕西匯入漢江),因此說話與安康人差別甚微。此流域住民的先輩,多是長江中下游遷徙上來的,其言“楚音”也。最代表的方言是,把吃飯叫掐飯。影視劇里看見毛主席說掐飯,立即共鳴,當場醉了。
老輩人把父親叫:父,牙。叫母親:姨。真正的姨媽,則叫姨娘。把外公外婆,叫家(發(fā)音尕)公家婆。猶記一首童謠:尕公尕婆,騎馬過河,摔死尕公,氣死尕婆。外公外婆很是心疼外孫,卻不知何以有此兒歌。
姑媽生的孩子是姑老俵,姨媽生的孩子是姨老俵。
鎮(zhèn)安方言修辭,蠻有味道,不無幽默感。此舉幾例,容我試解之。
1、駝鑼騎鼓,疙瘩鑼槌:形容某人身材不好,行動遲緩辦事不利索?;蛑干碡撔欣?,肩扛手拎狀。
2、給扎了:吃苦了,遭罪了,盡最大努力了。
3、黑了路:為謀私利不惜手段低劣、違情背理。
4、嚯卵泡:圍觀起哄,不明真相而信口評點,瞎吆喝,幸災(zāi)樂禍。
5、排場:形容成年女性漂亮好看。有時也用于夸贊小男孩長的帥。
6、騷貨羊:公羊,種羊,多用于引申意,指愛給女人獻殷勤的男子。
7、悶不出溜:寡言木訥。
8、柴狗子:沒教養(yǎng),討人嫌。柴,有夾生的意思。
9、扯狗子:燒包,可能因忽然發(fā)了財或升了官,或走了意外運,于是言行舉止就擺起譜來,衣著打扮突然升級,人面前端起架子,見你面假裝不認識,身在家鄉(xiāng)卻莫名其妙地撇普通話,等等。
10:打親家母:搞情人。
11:大尻子:沒眼色,到別人家里久坐閑聊,耽誤人家時間。也指從容,遇事不慌張,脾氣好,拿的穩(wěn)?;蛑父矣跀堌?,替人受過,保護同事或朋友。
12:鬼兒溜球:調(diào)皮搗蛋沒個正經(jīng)。
13、撇脫:瀟灑,達觀,自信。
……回想起來很多,難以盡述。我寫小說時,即使取材家鄉(xiāng),使用方言卻很慎重。一般不用,因為讀者遍天下,不能為求“鄉(xiāng)土氣息”而導致費解誤讀。再說鄉(xiāng)土氣息也不宜全靠這個。萬一非用不可,則需注釋。一注釋,勢必分散閱讀情緒。比較好的辦法是“意譯”,即用合乎文法的,通行典范的漢語言呈現(xiàn)出來。
2021,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