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一棵老樹
衛(wèi)鐵生
一棵老樹
滿是皺褶的腰身
掛著一朵朵花
這家伙
居然把日子過成詩
和他一起站了一會兒
我沒說話
兩個肆無忌憚的老東西
一左一右
在甬道上團聚
春一樣天真
【榆錢兒導讀】：
讀這首，我的感悟由淺而深經(jīng)歷了三個階段：由樂，而悲，生敬。
1、樂。第一眼，匆匆一瞥，被兩個老家伙逗樂了。耄耋老人與老樹，春一樣天真樂觀，憨拙可愛。于是匆匆提筆留言：“我為詩人和老樹，為這兩個春一樣天真，肆無忌憚開新花，相互欣賞的老東西逗的笑噴了！贊贊贊！” 我也想“在這里和兩個老東西站一會兒，精精神神樂一會兒?！?/p>
2、悲。再讀，竟然悲從中來；竟然為先前輕飄浮淺的“笑噴”深感羞愧了。
細味詩句，畫面在甬道上簡筆勾勒，明亮中見幾分蕭索，幾分強力自勉。情緒氛圍在甬道上似乎笑意朗朗，又似乎是寂寂滲出。
何為甬道？百度漢詞釋義，心中猛地一驚一沉： 甬道，指大的院落或墓地中間對著廳堂、墳?zāi)沟戎饕ㄖ锏穆贰?/p>
孤邁老人與孤邁老樹，是在通往生命終點墳?zāi)沟穆飞喜黄诙霭。?/p>
春意蓬勃的背景中，似有悲音隱隱：“皺褶的腰身/掛著一朵朵花/這家伙/居然把日子過成詩”。這孤兀的亮色意象，竭盡殘生余力掙扎而出。不由想起杜甫“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的詩句。春又至，花又開，綠水滔滔，白鳥飄飄；而歲月荏苒，春花秋果不可逆，灰色墓園已可見，其生之留戀若何? 老人與老樹暮年的心理世界，何人關(guān)注? 何人能懂? 畫面中，唯老人與老樹生死相通，互為映照，互相傾訴，互相慰籍。生死的隔膜，春天的隔代，這是孤獨中的大孤獨，悲哀中的大悲哀，這是永恒難解的命題。嘆嘆！
古人云：“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贝嗽娚畹闷湮兑?。
3、敬。景仰老人與老樹的生死境界。在生死臨界點，偏是不把悲涼寂寞頹唐給人看。人與自然，生生死死的過程，其律令秩序更替，誰能違抗? 若此，何不坦然相對?
“春一樣天真”的返璞，何其通透！“肆無忌憚”地與生相依，與死“團聚”，何其灑脫！“褶皺的腰身掛著一朵朵花”，居然把日益枯萎的余生“過成詩”，何其樂觀！
后記：幾行詩，小圖景，大內(nèi)涵，直抵生命終極的心態(tài)與精神叩問。讀之，笑著笑著就戚戚流淚了，淚著淚著就默默莊嚴了，就緩緩抬起頭，目光融入深遠無垠的的宇宙太虛之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