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了,永遠的。
再不用在這個塵世受苦,再不用欲哭無淚地思念她早夭的次子,再不用悲愁萬千地擔(dān)憂她的長子,再不用低聲慢語向她的老三念叨自己的不痛快。也再不會坐在紅地毯鋪滿的炕上,聽見開門聲后,猛地抬頭,笑顏滿面地叫我一聲:燕燕!
奶奶走了,永遠的。
奶奶的一生最能證明佛家所說的苦和苦的持續(xù)。她竟然是沒過一天舒心日子,就永遠地走了。
奶奶幼年喪母,中年喪子。自幼纏腳,痛徹心扉。16歲為人婦,含辛茹苦。28年與疾病艱難斗爭,到老還承受了兒子婚變的不幸。
奶奶還是孩子的時候,跟著她的父親趕廟會,原本是逛稀罕,黃土飛揚的路上,當街站下就被能做一切主的父親三言兩語許配了人家。16歲結(jié)婚的時候,才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男人。偏偏這個男人頗有志氣,通過自己努力成了公家人,體面是體面,卻把農(nóng)家該兩個人分擔(dān)的重量,全放在一個瘦弱的小腳女子肩膀上。因為爺爺是公家人,不能一起下地掙工分。更因為公家人那點微薄的薪水根本養(yǎng)不活一家人,奶奶就比村莊里其他女人受的苦更多、更重。
村子里的女人因為給家人做飯耽擱時間,一般都只掙6個工,奶奶和男人一樣掙8個工。為了這8個工,她天不明就起床,把一家人的吃食做好。經(jīng)年累月,日日如此。秋天分下玉米,要整夜不睡,才能把那一粒粒的金豆子從玉米棒上剝離到自己家的糧倉。每逢臘月,白天依舊掙工分,到晚上就熬夜做鞋,不是一雙半雙,要整整做足六雙鞋。厚厚的鞋底,一針一針密密麻麻的納,要出很大勁,才能納過去。夜晚昏黃的燈下,奶奶瞅眼拔胯的熬夜;白天艱難的山路,奶奶的腰彎得像是山路上一座移動的橋,橋身上背著重重的糞筐。
這些都壓不垮奶奶!奶奶不怕吃苦,不肯惜力。奶奶拼著命在貧瘠的村莊為一家人掙口糧。奶奶是村里人稱贊的能干女人。照片上年輕時的奶奶有黑而粗的長辮子,昭示著她身上的活力。
那個悲涼的冬天,我的二爸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他都是十八歲的壯實的小伙子了呀!他是三個兒子里學(xué)習(xí)最好的,愛寫字,愛看書,不亂花錢,很小就懂得為家里分憂。他每天清晨到城里上學(xué)的時候,總要擔(dān)空的糞筐,藏在角落里,放學(xué)了,順便擔(dān)一筐城里廁所的糞回來。從不叫苦喊累,也不會影響他的好成績。二爸去世后,奶奶把他所有用過的東西,一件件打包、封存,一件件都整理的有模有樣。對于課本,更是百般摯愛地一本本收集齊全、打捆成包。二爸這樣的青年意外死亡,是不能入祖墳的,只得將他寄放到村莊的山頭。奶奶想兒子的時候,抱一捆二爸上學(xué)用過的書,挪著小腳,顫巍巍爬上高高的山,沉默地坐到冰涼的地上,瘦的手機械地移動著,一張一張,輕輕地撕下書頁,流著淚,燒給她的兒子。無論怎么深切的愛,卻是挽不回已經(jīng)逝去的生命。就像此刻,我的淚水在我的臉上奔流,滑落到嘴邊的淚珠,我用舌頭舔一舔,是那么的咸澀,卻怎么也哭不回奶奶了。
正當家里的日子好起來,奶奶再不用到地里死受著只為掙那點糧食了。奶奶卻病倒了,開始了漫長的與疾病抗爭的日子。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無數(shù)的醫(yī)生檢查了奶奶的身體狀況后,認為她還活著是奇跡,她卻就是這么活著。雖然病弱,雖然艱難,只要她活著,對這個家庭,對她的后輩,都是莫大的鼓勵和溫暖。
爺爺脾氣暴躁、凡事都要順著自己的意志來。這樣的脾性,對于一起過日子的女人是多么的不公平。奶奶一生都怕爺爺,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害怕和避讓,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卻沒有什么辦法去改變。舊式男人、舊式女人、舊式婚姻遺留給這個家庭太多的嘆息和眼淚。盡管21世紀的鐘聲早就敲響,那些舊有的傷痕卻伴隨著像奶奶一樣的女人一生一世。
奶奶卻并不因自己的不幸遭遇怨天尤人。她的口頭禪是:善了善不死。我?guī)缀跏锹犞@句反復(fù)的嘮叨長大的,一直覺得是怕事的奶奶為自己的柔弱尋求到的回避借口。
奶奶永遠地去了,她悄無聲息地躺在那碩大的木盒子里,病痛再不會來折磨她了。我端著油漆碗,一下,又一下,極其認真,極其平靜地為那口華麗的棺木上色,因為是為奶奶做的最后一件事,我告訴自己要神清氣爽、滿含恩慈。就在我虔誠地用油漆裝點著最后陪伴奶奶的塵世之物時,腦海里反復(fù)思索著奶奶的善不死的絮叨,一下子豁然開朗了。奶奶要說的是:善,不死!是的,一定是這樣的。
只有善良的人,才是永生的,善良是這個世界最后的救贖。沒有文化的奶奶,一生都在恪守這個信念,想到這里我竟然不那么悲哀了,因為奶奶找到了生命最好的存活方式,更因為我讀懂了這個方式。善,不死!奶奶,你放心吧,人生的路上,無論多艱難,我只要記著:善,不死!就一定會得到好好活著的勇氣。
寫到這里,淚水又悄悄地彌漫上來,這些天的忙碌和紛亂,我的悲哀一直隱藏著。今夜,我被一萬個悲哀圍繞,怎么也沖不出去。我的思念也隨之而來,奶奶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歷歷在目。奶奶微笑著叫我:嫩女子!奶奶無奈地說自己什么都不想吃……關(guān)于奶奶的一切,都隨著夜色向我涌來,將我淹沒。
以前我寫關(guān)于奶奶的文字,結(jié)尾都是口號式的:奶奶啊,你定要好好活著!
今夜,可叫我喊什么?

作者簡介:
薛曉燕,女,1974年生于陜西神木縣,現(xiàn)居榆林。中國作家協(xié)會、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第22屆青年作家高研班學(xué)員。出版有散文集《萬千燈火》、《尋?!贰?010年全國散文作家論壇征文大賽一等獎。2011年華語文學(xué)創(chuàng)作筆會散文類二等獎?!度f千燈火》榮獲第6屆煤礦文學(xué)烏金獎。《尋?!窐s獲第7屆煤礦文學(xué)烏金獎提名獎。曾多次在《文藝報》、《中國散文報》、《北京文學(xué)》、《散文選刊》、《延河》、《陽光》、《草原》、《海外文摘》、《小說林》等報刊雜志發(fā)表文章。

本期責(zé)任編輯:朱百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