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中，“良知”是由“良”和“知”構(gòu)成的一個偏正詞，以“良”修飾“知”。“良”的基本義是“善”“好”?！墩f文解字》：“良，善也?！薄短一ㄔ从洝罚骸坝辛继锩莱厣Ｖ裰畬??！薄爸钡幕玖x是“認(rèn)識”“曉得”“明了”?！队衿罚骸爸R也?！币隇椤爸R”“知覺”?！肚f子·養(yǎng)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薄盾髯印ね踔啤罚骸安菽居猩鵁o知?！薄爸庇忻~、動詞之分，相應(yīng)地，“良”有作定語、作狀語之別?！爸比糇髅~，“良知”就指“好的、善的認(rèn)識、知識”?！爸比糇鲃釉~，“良知”就指“良好地、善良地認(rèn)識、了解”。
中國東周時期儒家代表人物之一的孟子，將“良知”升華、定義為上天賦予的，人類不學(xué)而得、而能、而知的，判斷是非與善惡的意識、觀念、智慧、能力。他說：“人之所不學(xué)而能者，良能也；所不慮不知者，良知也?！保ā睹献印けM心上》）
到了明代，有“真三不朽”之譽的大儒王陽明， 提出了心學(xué)的核心理念：“致良知”。王陽明對“良知”的闡發(fā)主要有三——
一是“良知”即“天理”。王陽明說：“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保ā锻蹶柮魅ぶ袖洝罚疤炖怼钡囊话憬忉屖牵骸疤炖怼奔础疤斓馈?，大體上與后世人講 的“自然法則”同。
二是“良知”是“造化的精靈”。王陽明說：“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保ā锻蹶柮魅ぶ袖洝罚?/span>
以上兩條，可以從探討宇宙本原、世象總根的本體論視角來分析。對此問題，筆者在提出“龍道信仰”時，提出了“宇宙力”概念，認(rèn)為：宇宙力是宇宙所有能量的綜合，是世界本原、世象總根、究極存在、最高的形而上；宇宙力自本自根，化演萬物；宇宙力自主自行，不以人的意志、意識為轉(zhuǎn)移；人類可以不斷地感悟、認(rèn)知宇宙力，一定范圍、一定程度地利用宇宙力，卻永遠(yuǎn)不能掌控宇宙力。宇宙力具有本原性、究極性、超越性、自主性和永恒性。
筆者的“宇宙力”說，與王陽明的“良知”即“天理”說，和“良知”是“造化的精靈”說，有同有異。同的是都探討到了宇宙本原、世象總根；異的是王陽明的將作為“天理”和“造化的精靈”的“良知”，追溯到了“吾心”，也即，王陽明認(rèn)為，宇宙本原、世象總根，完全在人的意識；而筆者認(rèn)為宇宙本原、世象總根，總體上在人的意識之外，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不為人的意識所左右；盡管與人的意識相關(guān)，是人意識到，并用文字予以揭示的?？梢赃@樣說，筆者講的“宇宙力”，與中國先哲老子講的“道”，具有同一性；而王陽明講的作為宇宙本原、世象總根的“吾心之良知”，倒讓人想到了英國哲學(xué)家喬治·貝克萊主教講的“存在就是被感知”。
三是“良知”就是孟子講的“人皆有之”的“是非之心”。王陽明說：“良知者，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慮而知，不待學(xué)而能，是故謂之良知?！保ā锻蹶柮魅の蛘驿洝罚傲贾皇莻€是非之心?！保ā锻蹶柮魅ぶ袖洝罚┐苏f與人的日常生活聯(lián)系密切，值得特別重視。
孟子講的“人皆有之”的“是非之心”，來自一段頗有名的話：“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èi)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于鄉(xiāng)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孟子·公孫丑上》)“端”在此處為“起始”“開頭”義，即“萌也，始也，首也”（《康熙字典》引《篇海》）。
顯然，在孟子眼中，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是人之為人的、生來就具有的“四端”。而王陽明，則是把“四端”中的“是非之心”擇出來，謂之“良知”。王陽明亦認(rèn)為，這樣的“良知”與生俱有，所謂“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王陽明全集·知行錄》）“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體，自然靈昭明覺者也”（《王陽明全集·悟真錄》）；而且，“良知之在人心，無間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王陽明全集·知行錄》）。
漢語詞匯中的“是非”，指的是事理的對與錯，也即：對了，就是“是”，錯了就是“非”。按孟子和王陽明的說法，人與生俱來地就具有了“是非之心”，即判斷對與錯的“良知”。
那么，問題來了：人為何與生俱來地就具有了判斷是與非、對與錯的“良知”呢？這個問題，孟子、王陽明好像沒有說明，后世的諸多學(xué)者，似乎也都沒有涉及。
現(xiàn)在，筆者試著從分析人的“利己性”與“依他性”之關(guān)系，來探討這一問題。
筆者觀察到，人從受孕成為胎兒的那一刻起，就不能獨自成長，必須由他人提供營養(yǎng)。生下來后，若沒有他人提供吃喝，嬰兒的生命就會終結(jié)。這就決定了人必須與他人發(fā)生關(guān)系、必須依靠他人才能生存。這種依靠他人才能生存的本能，筆者謂之“依他性”。同時，嬰兒都是把吃的喝的，本能地吃喝到自己肚子里去了。這種為己的、自私的本能，筆者謂之“利己性”。
如果整體上把對人類的生存、延續(xù)有益、有利的行為，判斷為“是”“對”“善”，把對人類的生存、延續(xù)無益、不利的行為，判斷為“非”“錯”“惡”的話，可以發(fā)現(xiàn)：對人而言，源自本能的“依他性”和“利己性”，都是必需的、不可或缺的。也即，人要生存、延續(xù)，就必須：第一，既要“依他”，又要“利己”，不可能只“依他”不“利己”，或只“利己”不“依他”。第二，通過“依他”來“利己”。第三，只有“依他”才能“利己”，故“依他”就意味著，或者說必然會衍生、發(fā)展出“尊他”“愛他”“利他”“和他”，以及“家庭”“族群”“集體”“社會”等等。也就是說，“依他”，是“尊他”“愛他”“利他”“和他”，以及“家庭”“族群”“集體”“社會”等等的基礎(chǔ)、出發(fā)點；人的以“尊他”“愛他”“利他”“和他”等為基本內(nèi)容的，以“家庭”“族群”“集體”“社會”等等為載體的種種道德原則、禮儀規(guī)范，都是以人的“依他性”為根源。
顯然，“依他”與“利己”形成了本能共生、相互依存的關(guān)系。兼顧“依他”與“利己”，將兩者關(guān)系處理、調(diào)整到適度的狀況，就整體上對人的生存、延續(xù)有益、有利，就可判斷其為“是”“對”“善”；未兼顧“依他”與“利己”，將兩者關(guān)系處理、調(diào)整不到適度的狀況，就整體上對人的生存、延續(xù)無益、不利，就可以判斷其為“非”“錯”“惡”。
那么，所謂“良知”，就是人對自己本能具備的“依他性”和“利己性”的適度把握?；蚩裳裕喝藢ψ约罕灸芫邆涞摹耙浪浴焙汀袄盒浴卑盐者m度，就是“良知”，就是“是”，就是“善”；人對自己本能具備的“依他性”和“利己性”把握失度，就是非“良知”，就是“非”，就是“惡”。用通俗的語言來說，良知就是“依他”“利己”剛剛好。而人主動地對自己本能具備的“依他性”和“利己性”在感悟、認(rèn)識的基礎(chǔ)上，作適度把握的行為、過程，就是“致良知”。
這里至少出現(xiàn)四個問題——
第一，人是否天然地具有把握自己本能具備的“依他性”和“利己性”的能力？回答是肯定的。王陽明之所以能提出并倡導(dǎo)“致良知”，就是感悟、認(rèn)識到了，是人，就具備這樣的能力。這里，需要指出的是，自然界中的生物都具備這樣的能力，若沒有這樣的能力，生物就無法生存，也就是說，生物之外的非生物不具備這樣的能力。人因其擅思維、有智慧而成為生物中的強(qiáng)者，其把握自己本能具備的“依他性”和“利己性”的能力也最強(qiáng)。當(dāng)然，人是有差別的，人天然地具有把握自己本能具備的“依他性”和“利己性”的能力，不等于人能運用、施展這樣的能力。王陽明指出了這一點，他說：“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圣人同。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婦不能致，此圣愚之所由分也?！薄俺Ｈ硕酁槲镉麪勘危荒苎昧贾?。”（《王陽明全集·知行錄》）
第二，“依他”與“利己”之關(guān)系達(dá)到適度的標(biāo)準(zhǔn)是什么呢？最基本的標(biāo)準(zhǔn)，是滿足人生存、延續(xù)的基本需要。要滿足這個基本需要，就既要“依他”，又要“利己”；而不是只“依他”，不“利己”，或只“利己”，不“依他”。當(dāng)然，適度的標(biāo)準(zhǔn)是一個變量，時空不同，標(biāo)準(zhǔn)不同。也即，“依他”與“利己”達(dá)到適度的標(biāo)準(zhǔn)，會受到時代、人群、種族、文化背景等多種因素的影響?？傊?，就是筆者講的“‘依他’‘利己’剛剛好”。對這樣的“剛剛好”，王陽明顯然注意到了，但沒有直截了當(dāng)?shù)刂v出來：當(dāng)有人問“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卻有過不及”時，王陽明說：“知得過不及處，就是中和。”（《王陽明全集·知行錄》）
第三，如何將“依他”與“利己”之關(guān)系把握，即處理、調(diào)整到適度呢？這個問題只能籠統(tǒng)地、整體上地回答，即筆者提出龍道信仰時講的：兼顧各種相關(guān)因素，盡力在“尊天尊人尊己、愛天愛人愛己、利天利人利己、和天和人和己”之間，找到最大的通約數(shù)、貫穿線、平衡點、合適域。這里需要指出的是，把“依他”與“利己”的關(guān)系把握到適度的關(guān)鍵，是對“利己”的處置。“利己”是人的本能，人不可能不“利己”，人若一絲一毫不“利己”，人就活不下去，就會失去生命。
“利己”與“人欲”，即人的欲望相關(guān)。人要生存、延續(xù)，本能地會產(chǎn)生以飲食欲為主要成分的物欲和男女相合的性欲，所謂“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作為人生存、延續(xù)基本需要的物欲、性欲，具有“可滿足”和“不可滿足”兩面性?！翱蓾M足”是說“物”至營養(yǎng)夠、“性”至有對象即可；“不可滿足”是說“物”至營養(yǎng)夠、“性”至有對象之后，還要求更多、更好、更美，所謂“欲壑難填”。在這個問題上，孔子老先生說過“從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政》）的話。這個“矩”，可理解為底線倫理、道德規(guī)范，以及法律約束。然而，事實是，人間超越底線倫理、道德規(guī)范，乃至法律約束的“縱欲”行為，并不少見。于是，王陽明強(qiáng)調(diào)：“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fā)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欲，故須學(xué)以去其昏蔽?！薄俺Ｈ瞬荒軣o私意障礙，所以須用致知格物之功勝私復(fù)理?！保ā锻蹶柮魅ぶ袖洝罚?/span>
第四，將“依他”與“利己”之關(guān)系把握，即處理、調(diào)整到適度有何意義？王陽明說：“致良知是學(xué)問大頭腦，是圣人教人第一義?！彼J(rèn)為，“能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它能使人成為“酬酢萬變，當(dāng)行則行，當(dāng)止則止，當(dāng)生則生，當(dāng)死則死”（《王陽明全集·知行錄》）“通天地，互古今，徹晝夜，一死生”（《王陽明全集·靜心錄》）的“君子”。“良知在我，操得其要，譬猶舟之得舵，雖驚風(fēng)巨浪顛沛不無，尚猶得免于傾覆者也”（《王陽明全集·靜心錄》）?！笆乐?，惟務(wù)致其良知，則自能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保ā锻蹶柮魅ぶ袖洝罚暗铝贾稍焓ビ??！保ā锻蹶柮魅れo心錄》）顯然，在王陽明看來，“致良知”就是彰天理，就是行大道，就是《大學(xué)》里講的“明明德”“親民”“止于至善”，就能戰(zhàn)勝災(zāi)難，吉祥隨身，成君子、成賢良，甚至“內(nèi)圣外王”“平天下”“造圣域”，成圣人。他說：“心之良知是謂圣。此良知而已。自然而致之者，圣人也；勉然而致之者，賢人也；自蔽自昧而不肯致之者，愚不肖者也。愚不肖者，雖其蔽昧之極，良知又未嘗不存也。茍能致之，即與圣人無異矣。此良知所以為圣愚之同具，而人皆可以為堯舜者，以此也?！保ā锻蹶柮魅の蛘驿洝罚?/span>
有了上述分析，筆者對王陽明的“四句教”，即“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王陽明全集·知行錄》），就有了下述理解——
“無善無惡心之體”，可理解為人本能具備的“依他性”和“利己性”。這兩“性”，因是人天然的、本能所具備的，故可謂“無善無惡”。
“有善有惡意之動”，可理解為人開始對“依他性”和“利己性”有了感悟、認(rèn)識，開始把握，即處理、調(diào)整“依他”與“利己”的關(guān)系，即“動”了“意”，于是，就“有善有惡”了。這里的“善”，就指把“依他”與“利己”的關(guān)系把握，即處理、調(diào)整到適度；這里的“惡”，就是把“依他”與“利己”的關(guān)系把握，即處理、調(diào)整得不適度；尤其是出現(xiàn)了放縱“人欲”，過分“利己”，按王陽明的話說，“著了私累”（《王陽明全集·知行錄》）的情況。
“知善知惡是良知”，可理解為，人認(rèn)識到了人類要生存、延續(xù)，無論是自我，還是家庭、族群、集體、國家、社會，都要把“依他”與“利己”的關(guān)系把握，即處理、調(diào)整到適當(dāng)?shù)某潭?；認(rèn)識到了“依他”與“利己”，適度就是“善”，失度就是“惡”；尤其是過分“利己”，就是“惡”，甚至是大“惡”。
“為善去惡是格物”，可理解為“格物”即生活實踐的過程，就是將“依他”與“利己”的關(guān)系，由失度，處理、調(diào)整到適度的過程，也即“知行合一”的“致良知”的過程。
行文至此，向先圣學(xué)習(xí)，筆者也想出四句話，算是對上述析理一個總結(jié)，曰：“依他利己人本性，適度與否善惡生；良知就是剛剛好，尊愛利和龍道行?！?/span>
（2021年2月18日成稿于加拿大楓華閣）
龐進(jìn) 著名龍鳳文化研究專家、作家、龍鳳國際聯(lián)合會主席、中華龍文化協(xié)會名譽主席、中華龍鳳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中華龍鳳文化研究院院長、西安日報社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協(xié)理事，陜西省社會科學(xué)院特約研究員，中華龍鳳文化網(wǎng)（www.loongfeng.org）主編，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總編輯。1979年開始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已發(fā)表各類作品逾千萬字，出版《創(chuàng)造論》《中國龍文化》《中國鳳文化》《中國祥瑞》《靈樹婆娑》《龍情鳳韻》等著作三十多種，獲首屆中國冰心散文獎、首屆陜西民間文藝山花獎、全球華文母愛主題散文大賽獎、西安市社會科學(xué)優(yōu)秀成果一等獎等獎項八十多次。有“龍文化當(dāng)代十杰（首席）”之譽。微信號： pang_j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