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穴
文/魏傳軍 演播：紫曦
張三是個羊倌，成年累月在山上給東家放綿羊。
南山是東家的，山上的草嫩豐美，綿羊最愛吃的三葉草特別多。張三患有口吃，一句話分三次才能說完，干活下死力，最讓東家放心的是，他誠實心善，不虐待畜生。張三侍弄的羊，長膘快，毛色好，油光锃亮，羊絨還長。遇上雷陣雨，來不及下山，張三直接把綿羊趕到山洞里躲雨，因為綿羊最怕淋雨。如果羊蹄子長時間浸在水里，漚了蹄子，綿羊容易生毛病。
天上了黑影，走哩！張三吆喝一聲，鞭子在空中一甩，打出一個響亮的鞭花。頭羊好像得到命令似的，停止了吃草，抬頭巡視一圈，咩叫一聲！搖晃著肥碩的身軀在前面走。這會兒，再貪吃的羊，聽到頭羊的呼喚聲，也會舍棄美食，跟著羊群一起下山。走在村道上，綿羊肚子鼓溜溜的，左搖右晃，好像水面上行駛的一葉小舟。
張三又甩出一個鞭花，綿羊來到東家的西跨院。張三打鞭花，不抽羊，因為鞭子抽打在羊身上，會損傷羊毛。張三清理干凈糞便，撒上一層干黃土，把羊哄進(jìn)圈，關(guān)牢羊圈門的時候，東家拎著竹籃子，來了。東家瞅上一眼，放下竹籃子，扭頭就走，表明東家滿意。如果還是拎著竹籃子，表明東家不滿意，張三又得忙活一陣子。竹籃子里裝得是飯菜，張三蹲在羊圈外，咬一口煎餅卷大蔥，細(xì)細(xì)咀嚼，慢吞吞地咽，喝棒子糊涂的時候，就有些放肆了，發(fā)出吸溜吸溜的聲音，轉(zhuǎn)著碗，貼著碗口大口地喝。吃完飯，遇上母羊產(chǎn)羔，張三就住在緊挨著羊圈的棚子里，等著給母羊接生。
日出三竿，張三攆著羊群上山。早了，草顆上粘著露水，容易漚羊蹄子。綿羊經(jīng)過了一夜的反芻拉撒，腸道排空了，它們乖巧貪婪地低頭啃食青草。張三倚靠在一塊石頭上，嘴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翹起二郎腿，思忖：東家比我小一歲，怎么就成了東家了呢？我比他長一歲，怎么就成了東家羊倌了呢？唉！是命，但張三又不愿認(rèn)命。張三正胡思亂想，突然一陣喳喳的叫聲傳過來，張三循著叫聲望過去，看見一只花喜鵲和一條大花蛇在打斗嬉鬧，張三激動地一躍而起，吐掉狗尾巴草，脫口而出：龍鳳點穴。
吉兆，龍鳳呈祥，百年難遇。按風(fēng)水上說，龍鳳穴是風(fēng)水寶地。上天的眷顧，祖上積攢的陰德，蔭佑張家。張三雙膝跪在地上，向北方磕了三個響頭，又朝向祖墳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過了小半晌，張三的心臟還在怦怦亂跳，他抑制住激動的心情，在心里悄悄記住了花喜鵲和大花蛇打斗的地方。
龍鳳點穴。張三隱瞞下來了。
夜里，張三失眠了。他夢游似的下了床，蹲在床前吸旱煙，嘴里念叨：龍鳳穴。張三老婆被聒噪醒來，伸腿蹬了他一下，說，三更半夜不睡覺，瞎叨叨啥，發(fā)癔癥呢？張三這才回過神來，在床腿上磕了煙鍋，爬上床睡覺。
在山上放羊的時候，張三有意保護(hù)風(fēng)水寶地，盡量不讓羊在那里吃草。他攆著羊走了很遠(yuǎn)了，還是忍不住回頭往風(fēng)水寶地這里瞧，恐怕它不翼而飛了。
過了三天，張三趕著羊走到東家門口，看到門前停著一輛豪華闊氣的馬車。這輛馬車，不是東家的。張三在心里說。進(jìn)了西跨院，張三就隱約聽到東家堂屋有客人說話。
這是誰呢？張三心里泛起了疑惑。
于是，張三留心聽了一耳朵：南山石榴園北邊山坡，那塊洼地……他們說得，正是那塊龍鳳穴的風(fēng)水寶地。張三腦袋“嗡”一聲，懵了，兩眼發(fā)黑，天旋地轉(zhuǎn)，一下跌坐在地上，老半天沒爬起來。
原來想買那塊風(fēng)水寶地的是鄰村的劉家。在古薛，劉家富甲一方，他家的銀子比山上的石頭還多。
張三心里剛安穩(wěn)下來，讓劉家一攪合，他的心又懸起來了。夜里，張三又蹲在床前吸旱煙，嘴里念叨：風(fēng)水寶地。張三老婆氣哼哼地下了床，端著一碗水直接澆在旱煙鍋上，說，吸，吸，吸，我讓你吸。張三沒有發(fā)火，石雕似的怔怔地呆了。
片刻，張三站起身，搖晃了一下頭，把旱煙鍋別在褲腰帶上，躡手躡腳出了門。
翌日，劉家請來的風(fēng)水先生，用風(fēng)水羅盤測地脈的時候，在草顆里發(fā)現(xiàn)了血跡，還有一條死掉的黑狗。破了，破了。風(fēng)水先生說著，收起羅盤。
本來東家想狠狠地敲劉家一竹杠，沒想到讓一條死黑狗攪黃了。財神爺跑了，東家走到羊群那里，冷著臉。張三沒敢說話，朝著東家，笑了笑。東家沒有看他，塌下腰，手撫在頭羊身上摩挲，捋下一小撮羊毛。東家覷了覷張三，眼神比羊絨還細(xì)還長。
回到家，老婆子在織布，東家把羊毛放在織布機(jī)上，說，羊，老掉毛。老婆子拿過羊毛，捋了捋，織到布里去了。
年尾的一天晚上，東家放下竹籃子，沒走。
張三心里一凜，站起身，招呼東家。東家拍了拍他的肩膀，張三蹲下，東家坐在凳子上。還沒等張三吱聲，東家遞過一支香煙。張三接過香煙沒吸，點燃了旱煙。東家和張三吸得很兇，煙霧在鼻子里沒停留，翻著跟頭就被逼出了鼻腔，兩人漂浮在煙霧里了。東家咳嗽一聲，張三才從嘴里拔出煙桿。
沒事的，吸吧，我那天上山著了涼。
張三把煙桿插到嘴里，猛吸了一口。
東家又咳嗽一聲，然后，說，那塊地，沒賣出去，到年底了，我手頭上有點緊巴，你看……東家停頓了一下，又抽出一支煙遞給張三。張三接過煙，還是沒吸，偷偷瞅了東家一眼，他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張三心里發(fā)虛，就在兩人的目光，將要撞上的時候，張三又很猛地嘬了一口旱煙。
東家想干嘛呢？煙霧吞沒了張三的面部。
我不會虧待你的，工錢一分一厘……張三打斷東家的話，說，東家，工錢我就不要了，兌給我一塊稀薄的山地……東家又打斷張三的話，說，行，行，你說。
唉！東家待我不薄，就那塊沒賣出去的山坡洼地吧。
東家沉吟了一下，說，就這樣吧。
張三站起身，作揖。別動。東家說。張三的心往下一沉，弓腰撅屁股定格，頗像一尾大蝦。東家從張三的肩膀上，捏起一根好像頭發(fā)，又好像羊毛的毛發(fā)，攥在手心里，說，咦！是一根羊毛。東家拿起放在凳子上的兩顆香煙，哼唱著小曲，走了。小曲傳過來，像一只只小飛蟲，浮在張三的耳朵旁吟唱，張三感覺很舒服。同時，張三放了一個響亮的屁，東家停下來，卻沒有回頭，不知道他聽見還是沒有聽見呢？
作者簡介：魏傳軍，山東棗莊人。在《小說月刊》《精短小說》《當(dāng)代小說》《微型小說選刊》《小小說月刊》《小說月刊》，發(fā)表小說、散文等50多萬字。作品多次獲獎，《老張的象棋》入選2018年度微型小說排行榜。
主播簡介：紫曦，愛好傳統(tǒng)文化，暢游一詩一畫山水間，喜樂安康足以！
小說常駐主播：月映菱/紫曦/孤辰亙天/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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