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夢見自己拼命地奔跑在童年走過的那條小路上。那條雜草叢生的路上,一只同樣拼命奔跑的狗在身后緊緊地追趕著我,眼看著它就要追上我了,那兇狠的叫聲,簡直快要把我嚇得半死。我雙腿發(fā)軟,想要大聲地呼救,卻怎么也喊不出聲......接著是從夢中驚醒后的一身冷汗和心臟的劇烈跳動。
這個夢伴隨我很多年。
后來,用心地去讀一些關(guān)于療愈創(chuàng)傷的書籍,我突然有一種沖動:我決定要回到那個已經(jīng)離開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去把我童年走過的路再細細地走一遍。想到那個遙遠的小山村,我的心里充滿了溫暖,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童年和少年生活過的地方,也是我魂牽夢繞的故鄉(xiāng)。盡管她離我現(xiàn)在生活的地方僅有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可由于種種原因,這些年來我很少再回去過。
當汽車在顛簸的山路上緩緩駛向這個闊別二十多年的小村莊時,一種莫名的驚喜在心頭滋長。那山那水,竟然還是那樣的親切和明麗。來不及去拜訪那些多年未見的老親戚和老朋友,我的腳步已經(jīng)踏上了那條童年走過的路。
兒時從家通往學校的路有兩條,一條寬闊平整,但毫無生趣。另一條崎嶇不平,且雜草叢生,卻充滿生機。這條路的兩側(cè),是果園、菜園和莊稼地。所以,那些好奇且不安分的孩子常常穿梭在這條崎嶇且離學校有些遠的小路上。抓螞蚱,捉迷藏,偷摘路邊的老樹上青澀的水果,捋兩把田間不知誰家的毛豆,把那個鮮紅的成熟得剛剛好的西紅柿據(jù)為己有.....等隨意享受完了田間的樂事,我便可以爬上老樹的濃蔭間,找個穩(wěn)妥的地方,捧一本書靜靜地讀起來。讀倦了累了,便去看樹下來來往往的人和事。有時候拖著腮看天邊的云,想一些不著邊際的事,竟會把自己能得有點神秘莫測。這里的老樹很粗很老,大多是香水梨或冬果梨樹。有些樹極老極粗,需要幾個人一起伸長了臂膀才能合抱,爺爺說這是老祖宗給我們留下來的財富。尤其到了秋天,那滿樹金黃的果子在風中向你招手,那濃濃的果香讓人流連忘返。坐在樹間,伸手隨意摘一個黃澄澄的香水梨,咬上一口,那香甜的味兒頓時就會浸潤在唇齒間??傊?,這條小路上幾乎記載了我童年所有快樂或憂傷的事。
隨著春葉夏果的變換,秋天來了。園子里田地間可真是令人神往的地方。我甚至想逃學去那里坐上整整一個下午。為防止孩子們淘氣,有個很倔強的老頭居然在這條小路的邊上拴了一條兇神惡煞的狗。再后來膽小的孩子便不敢再走這條路了。那本來妙趣橫生的生活也自此失去了好多的意義。實在不甘心生活就此沒有了生機,于是我便鼓足勇氣冒險去走這果園附近的小路,結(jié)果便被這兇狗窮追不舍,自此也便有了那夢中的鏡頭。
想著這些,我已走在這條依舊雜草叢生的小路上了。兩邊的田地里莊稼長勢可愛,園子里果香撲鼻。撫摸著小時候奶奶帶我栽下的那棵紅棗樹,看那粗壯的樹上滿是紅彤彤的棗子,淚水不知不覺地爬滿了面頰,好想念我那慈愛的奶奶,她離開這個世界、離開我已經(jīng)有二十多年了吧。每每想到她慈祥的笑容和溫暖的懷抱,想到我受了委屈后在她的溫熱的懷里肆意大哭的酣暢淋漓,還有她撫摸著我時寬慰我的那些再也熟悉不過的軟語呢喃,以及她用心做的每一頓可口的飯菜......我都會從心中涌出無限的感動。沿著小路往前走,這里早已沒有那兇神惡煞的狗了,只有曾經(jīng)拴過狗的那棵被雷劈過的梨樹依舊重新蔥蘢地立在原地,樹上結(jié)滿了香甜的果子,樹下依舊是潺潺的溪流。站在這里我閉上眼睛,想象著我孩童時與狗較量的情景。我鼓足勇氣大聲地跟那只狗做最后的告別。朦朧中我看見那只狗眼睛濕漉漉的,它輕輕地扇動著鼻翼,一步步地走遠、走遠......我告訴自己,時光已經(jīng)飛逝了那么多年,我不再是那個孱弱的小孩了。我慢慢地睜開雙眼,看那些歷經(jīng)風雨的老樹依舊靜默地站在原地。那些曾經(jīng)從樹下走過的孩童早已被歲月染白了雙鬢。也許,此刻他們走在異鄉(xiāng)的路上時,也會像我一樣心里夢里都裝著這條路,這棵樹,這片土地呢。

風吹過,九月的莊稼和樹木在風中起舞。我坐下來,坐在老樹旁,想想在那物質(zhì)稀缺的年代,這老果樹、這菜園子和莊稼地給了我們多少溫暖的記憶。我不是個多情的人,但在這條小路上,在這片土地上,我屢屢地熱淚盈眶。那縱橫交錯的田埂上,到處都是我們童年踏過的足跡。自此之后,這雙在此長大的腳,不知道又走過了多少的人生之路??墒怯钟心囊欢温肥沁@樣的讓人刻骨銘心?
一路的走走停停,路的盡頭,是我兒時的小學、中學。他們依舊矗立在原地。盡管這個曾給了我們生命營養(yǎng)的地方早已舊貌換新顏了,但走近她,依舊是那么地親切。她矗立在故鄉(xiāng)的山腳下,靜默地迎接著孩子們的到來,然后又默默地看他們遠去。夕陽下的校園寧謐恬靜,我的雙腳輕輕地踩在校園清潔的林蔭道上,突然有一種做夢的感覺。我不敢出聲,生怕驚擾了這寧謐的夢。遠處的夕陽寧靜祥和,她將金色的余輝灑滿校園。夕陽下,我居然見到了我小學時的老師,歲月不惜筆墨地在他的身上精雕細琢。此刻那滿頭的銀絲的他在夕陽的映照下像極了某幅知名油畫中的主人公的樣子。親切地握手和對望,沒有寒暄,只有心靈相通的語言。
家中的老房子早已不在了。晚上和老姑一起睡在她家寬大暖和的土炕上,一起聊許許多多的往事。我們時而大笑,時而啜泣.....直到深夜,不知不覺酣然入夢。那一夜,突然就下雨了,在夢中聽窗外潺潺的雨聲,我又清晰地看見了兒時那條清清亮亮的溪流和與之相關(guān)的人和事。那夜,我竟然睡得那樣地安然舒適。
我想,這次我離開故鄉(xiāng)后,夢中再也不會有那條兇神惡煞的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