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yún)山記事第六章（5）
作者：劉艷英
案子審到中間，審判長鄭重宣布：休庭！“休什么廳？快判吧審判長?！睂O長河急得堅持不住了，嘟嘟囔囔，為什么法院辦案子這么磨蹭？痛痛快快還俺房子得了，俺要急著回家呢！他身心焦慮地熬到最后，終于盼來了審判長的一錘定音：“老房子繼承權(quán)一案維持原判！” 聽完宣判，孫長河差點昏過去。他發(fā)了瘋似的罵：“俞峰，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翻著翅膀往外打，你個吃里扒外的畜生……”幾個執(zhí)法人員像提小雞似的把他提出去，輕輕放在法院大門外。孫長河在法院大門口大罵俞峰，涕淚橫流，痛不欲生！張國泰叫人把他送回家。自己去俞峰那里商量對策，“壞了，看來老人受不了，怎么辦？”“叔叔莫緊張，你且回家，我隨后負(fù)荊請罪去?！庇岱遄隽俗顗牡拇蛩?。孫長河失望至極！若大的北京法院和地方法院穿一條褲子，一個鼻孔出氣，這個半舊不新的社會呀！天下還有說理的地方?jīng)]有？張國泰和妻子不管怎么勸，他就是聽不進去：“為什么俞峰不出面判這個案子？俺知道，他為了升官，大義滅親，把親戚的“理”當(dāng)“禮”送了是不是？俺告他去，讓他回家當(dāng)他的農(nóng)民,種他的地去，這個畜生……”沒等罵完，俞峰進來了：“爹，對不起，你打我吧?！?nbsp; 孫長河繃著臉，他真想揍人以解心頭之恨。可他畢竟老了，脾氣和性格收斂了很多。俞峰知道他此時的心情，只能安慰，“爹，法律不是兒戲，我回避這是規(guī)定，證詞不能篡改這是法則?！?nbsp; 孫長河算是明白了：“原來哥哥是走了后門，套俺說關(guān)鍵詞，怪不得法官不讓俺多說話呢。認(rèn)命吧，他得了老房子就富有了嗎？同樣，俺沒了老房子照樣過日子?！薄皩α耍?，這樣想很好！孫長江得了老房子，他在今后的生活中不會心安理得。他贏了老房子，可他輸了人格，昧了良心，下半生將受到道德和良心的譴責(zé)?！甭犕暧岱宓脑挘瑢O長河心里平順了很多。俞峰安慰他的是在家里說的大實話。法官說的話，說了他也聽不懂。一場緊張和虛驚終于恢復(fù)了風(fēng)平浪靜。次日，孫長河背著行李從北京回家了。荷花聽說老爹打官司回來了，便急匆匆地跑回家，非常激動地問：“爹，贏回房子了吧？”“不要了?！睂O長河慢條斯理地說?！安灰?？為什么呀？”孫長河一邊吧嗒著旱煙一邊學(xué)起俞峰：“再上訴要費好大的勁，而且要推翻幾個大官，定為錯案另立案重審。萬一官司輸了，俞峰和他的領(lǐng)導(dǎo)就完了。說不定給俺加了新罪狀。蛋打雀飛，貪小失大得不償失?，F(xiàn)在俺放棄上訴等于挽救了自己和大多數(shù)人。這次，雖說輸了房子，可俺贏了社會經(jīng)驗，贏了人格，贏了做人的尊嚴(yán)。”荷花心想，老爹是不是瘋了？腦子發(fā)熱？房子被人搶了去，還說贏了？可是……母親勸她：“雪兒媽，算了吧，沒了房子再蓋新的，人氣病了劃不來啊。這回兒呀，你爹都認(rèn)了，咱們也不生氣了，昂?！薄皨專@事？唉！上次住院，醫(yī)生說俺再也不能生氣了，否則，舊病復(fù)發(fā)很危險?！薄斑@就對了。雪兒媽，這回啊，俺想在云山下蓋三間小房子，反正俺們也活不了多少年，總不能輪回住在媳婦家里。人老了圖個清靜，自由自在，你說是不？”孫長河一聽，眼睛立刻明亮起來！“好，好，就依了老婆子。俺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過去光顧著打日本鬼子保國家，愧對老婆孩子了，俺老孫要用最后的生命補償親人們！”幾句話，說得大家心里酸酸的，小寶媳婦也跟著淚眼婆娑。母親老淚縱橫，臉上的皺紋和滿頭的銀發(fā)，見證了她四十多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滄海桑田。她第一次被老頭子感動得放聲大哭……北京之行，讓孫長河長了見識，改變了以往的很多壞脾氣。他甚至試圖改變自己，積極跟上社會新潮流。因為不懂法人家叫俺法盲；因為無知做錯很多事；因為臉上沒有笑，所以郁悶煩惱……這些通俗的大道理在經(jīng)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波折后，終于大徹大悟。村里審批了孫長河的房子，照顧老革命，讓他只蓋三間菜園子屋。不能說住房，否則，上級不允許在山下蓋居住的房子。說蓋就蓋，大寶、小寶，姐夫，親戚朋友，街坊鄰居都來幫忙蓋房子。幫石頭的，幫磚瓦的，幫木料的，說明老孫在村里確實受人尊重。村東的張老太太已經(jīng)八十多歲了，滿頭銀發(fā)似雪花，凹陷了臉腮掉光了牙。聽說孫長河要蓋新房子，她拄著拐杖，端著一瓢雞蛋，惦著三寸金蓮，一步一顛地送上了厚厚的暖意?！靶≈秲?，別嫌棄啊，俺干不動活了，幫幾個雞蛋，呵呵……”孫長河攙扶著顫顫巍巍的老人，說著發(fā)自肺腑的貼心話，“老嬸啊，您偌大年紀(jì)，省吃儉用的攢這些雞蛋幫俺蓋房子，您讓俺這個做晚輩的怎么忍心要啊？”一個月工夫，三間挺漂亮的小屋蓋好了。這是村里的一件稀奇事，晚年老人給自己蓋新房子。瓦工們連續(xù)加班，簡單裝修了墻壁，壘砌起熱炕和鍋灶，建起豬圈和茅房。木工們?nèi)找辜娉?，做好了玻璃門窗，剩下的木料還加工了桌凳，竟然不要工錢？這個在孫長河眼里的‘半舊’社會，竟然有不少嶄新的活雷鋒？孫長河的眼睛模糊了，繼而，臉上的淚珠一串一串地落到身上，掉在地上。
待續(xù)………
